第三十三章
沈恬又翻了翻那本《玄宗紀要》。
玄宗歷,三千二百四十三年,劍峰弟子裴簡之,得大道飛昇。
不知是不是因著飛昇的緣故,這行字還被加粗了一筆。
沈恬掰著手指算了算。
裴安荀三百多歲,也就是說,他的兄長在他出生前一百多年的時間裡已經飛昇,而那個孫明悟,至少是修煉了四百多年,如今才是個元嬰境大圓滿。
若她是孫明悟的話,她也定會覺得不甘心。
沈恬將《玄宗紀要》合上,放回了書架原處。
一抬眼,卻發覺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
沈恬走至窗前。
房內用的是明瓦窗,霞光照在薄薄透著光的蚌殼上化成一抹蜜色的暖意,蚌殼上存著珍珠的光澤,在天光映照下七彩流轉,美不勝收。
她輕輕推開窗戶。
窗外,玄宗那些建築、山峰上都已點起了幽幽燈火,如星火流螢般遍佈整個仙門,同夕陽交相輝映成一片溫柔的光暈,漂亮得不似人間。
真好看啊。
沈恬趴在視窗看著。
燈一亮一滅,一晚便過去了,亮三百六十五次,一年便過去了。
越往上修煉,所獲得的壽命便越長,那得道成仙后,就可以獲得永生了嗎?
永生,好玄幻的一個詞。
她記得前世的時候,多少帝王將相為了這個詞費勁了心機,最後落得一場空的下場。
沈恬趴在視窗,看著那些燈火發了很久的呆,直至日暮西垂。
裴安荀查了這麼久,也該回來了吧。
天色暗了,屋內也不知在哪裡可以點燈,沈恬只能將凳子搬至窗前坐著,至少可以汲取一些外面的光亮。
肚子“咕嚕”一聲叫了起來。
餓了。
仔細想想,今日她又是被魔物追著跑,又是被裴安荀用劍指著,又是被他弄回洞府,這一天,精疲力盡的,不餓才有鬼了。
沈恬嘆了口氣。
等著吧,反正他說過,查清楚就會回來的。
這一等便等到了月明星稀之時。
沈恬坐在椅子上,頭靠著窗沿,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她快要睡著之際,洞府的門被推了開。
沈恬被嚇得一個激靈,看向門口。
裴安荀迎著月色走了進來,白袍泛著銀光,手上拿著一本古籍。
他一抬手,幾道靈氣溢位,將屋內所有燈燭點亮。
將手中的古籍放在桌上,裴安荀的目光落在了沈恬面上,神色複雜。
“查到了?”
沈恬連忙站起身問他。
“嗯。”
他的聲音依舊很淡。
“邪修若竊取他人劍魂,需以自身精血煉化六百六十六日,才能為己所用。”
“你的。”他抬眼看向她,“沒有煉化痕跡。”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般冰涼,可沈恬覺著,好像沒有先前對待她時那般的寒意刺骨了。
“所以。”沈恬朝著裴安荀的方向走了兩步,唇角勾起,鎖鏈在寂靜的夜裡發出突兀的聲響,“你現在相信我了吧~我不是壞人。”
因著汙名被洗清,沈恬面上的笑意也加深了幾分,“怎麼樣?沒騙你吧。這縷劍魂,可是有朝一日你親自給我的。”
裴安荀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既然如此,沈恬就當他是預設了。
真是不坦率的性格,也不知道怎麼養成的。
裴安荀雖不似他兄長那般擁有天才的稱謂,但是在仙門眾眼中,他也依然是天之驕子。現在的他哪裡能想得到自己未來會渡劫失敗,會在她面前流淚,會被收留在她家那個小小的側間裡。
不過,自己總算是不用頂著邪修的名號了。
“這個。”她抬起那隻被鎖著的手看向他,又晃了晃腕間的鎖鏈道:“既然知道了我不是邪修,可以給我解開了吧?”
裴安荀看了會她的腕間,輕輕揮了下手。
一剎那,鎖鏈應聲而落,砸在白玉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而後消失不見。
這麼快!
沈恬揉了揉手腕,心中感嘆了一下。
“還有,能給我一瓶藥膏、帕子和一盆水嗎?我想清理一下傷口。”
她指了指自己的腳。
今日可是被折磨了一日了,再不處理明日傷口指不定就化膿了。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她暗紅色的布鞋上,過了一息後,他轉身出門。
門又被關上了。
沈恬眨了眨眼看向門口。
他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可不待她思考,裴安荀很快就回來了。
他左手端著一盆尚冒著氤氳熱氣的木盆,木盆上搭了一塊疊得整齊的帕子,右手的掌心握著一個巴掌大的精緻小藥盒和幾塊布條。
他蹲身,將木盆放在她的身前,又將藥盒和布條放在她身旁的小几上。
沈恬納悶,真是太迅速了,他是從哪裡取來的?
她伸手探了探,水溫正好,不冷也不燙。
沈恬有些震驚地看著裴安荀說了聲謝謝。
緊接著,她彎腰準備脫鞋,可手剛接觸到布鞋的一瞬間,眼前突然覺著一陣微風颳過。
沈恬一愣,抬頭看向不遠處。
裴安荀不知甚麼時候已閃身至了房門口,背對著她。
“……”沈恬的唇角抽了抽,忍不住問:“你幹甚麼?”
裴安荀沒有回他,只筆直杵在那裡,像一顆松柏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
沈恬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然後開始脫鞋襪。
就在他以為裴安荀會像石頭一樣沉默時,他僵硬地開了口道“你,怎能在男子面前如此……隨意。”
如此隨意?
沈恬大腦宕機了幾秒,而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在他面前脫鞋襪這件事情。
裴安荀,原來竟是這麼古板之人嗎?
可貼窗花的那日,二人離得那般近,他還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只餘她一人尷尬了許久。
沈恬像是發現了甚麼好玩的事情,她看著裴安荀的後背打趣道:“都修仙之人了,還這般迂腐,你們修仙界不還有甚麼雙修之術嗎~”
話才說完,沈恬就見裴安荀的耳根處微微發紅。
“弄好叫我。”
四個字硬邦邦地甩下來,裴安荀立即出了門。
沈恬看著緊閉的大門,忍不住笑了好一會兒。
笑夠了,她才開始處理傷口。
脫了鞋襪,她才發覺腳底的傷勢比預想中的嚴重些。在砂石上跑了這麼長時間,腳底好幾處都磨破了。
她取了帕子沾水,輕輕地擦拭著,水接觸到傷口之時,她痛得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點點地清理完畢後,沈恬開啟藥膏的盒子,發現這藥膏裡頭竟然還泛著點點靈光,應當是玄宗的好東西。
藥膏塗上面板的瞬間,那些靈光頃刻鑽入她的肌膚之內,傷口處肉眼可見地慢慢癒合著,當真是神奇。
沈恬用布條將兩隻腳都包好了,沒有立即喚裴安荀,只轉頭看向了他那張冰冷玉床。
“真是的……在竹榻上那時,衣服破得我都瞧過半個身子了,他現在倒害羞起來了。”
洞府門外。
裴安荀站著。
他不是想偷聽。
是洞府裡的女子明顯不知曉化神期修士的五感有多靈敏。
她那句話,一字不差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裴安荀身子僵住,耳根更燙了幾分。
衣服破了,半個身子被……看光?
甚麼時候?
他怎麼不知道?
他細細回憶了自己這三百多年的時光,未曾想起過自己有在任何人面前寬衣解帶的經歷。
沒有一次。
洞府裡傳來她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這縷劍魂,可是有朝一日你親自給我的。”
她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
有朝一日。
莫非是未來?
不!
不可能!
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劍魂給任何人。
可為何……
劍魂確實在她身上,且他看得出來,清平喜歡她。
裴安荀雙眉緊蹙,垂眸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玄宗大殿。
他不知道里面那個叫沈恬的女人是誰,但他的劍魂讓他知道,她說的一切——
可能都是真的。
在甚麼情況下,他會將自己的劍魂,分給別人,分給……她。
裴安荀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洞府裡傳來了她的聲音。
“我好了。”
他開門進去。
沈恬已經將兩隻腳用布條包得又醜又嚴實,見他進來,她笑道:“謝謝你給的藥,很管用。”
“嗯。”
裴安荀簡單回了,走至她身前俯身將木盆和帕子都收走,只將藥盒留下。
收拾完畢,裴安荀關了門,坐至桌邊,翻開古籍看著。
沈恬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問:“你不問我些甚麼嗎?”
裴安荀沒抬眼,修長的指節翻著書頁,“問甚麼。”
“比如,問問你甚麼時候把劍魂給我的,以後會發生甚麼事情之類的~”
裴安荀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翻。
“不想知道。”
沈恬被他的話噎了住,一時不知該怎麼往下接。
真是個話題終結者。
為甚麼會有人對未來發生的事情不感興趣呀。
兩人都沒說話。
洞府裡安靜得只可聞見二人的呼吸聲和他翻頁的聲音。
安靜了一會兒,沈恬的肚子冷不丁地叫了一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洞府裡倒顯得格外響亮。
沈恬確實餓了,但是沒想到自己的肚子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裴安荀,“那個……我知道你們要辟穀,但是我還是要吃飯的。”
裴安荀沒有繼續翻書,只起身,出門。
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旁邊的小几上。
而後繼續回去看書。
沈恬興高采烈地開啟油紙包,臉色一瞬間僵了住。
兩塊看上去就很乾巴的餅子。
她嘗試著咬了一口,果真又硬又幹,難嚼得很。
好容易嚥下去了,她問:“你們宗門……就只有這個?”
裴安荀沒理她,繼續看書。
沈恬暗恨,玄宗真是有手段,給宗門弟子吃些難吃的,難怪都心甘情願辟穀呢。
好不容易艱難地啃完了一塊餅,她實再□□得難受。
“有水嗎?”
沉默。
他放下書,起身,用靈力取水衝了一壺茶,給她倒了一杯水,將茶壺放在她旁邊。
沈恬拿起,一口氣喝完了茶水,又給自己倒了兩杯。
與那餅不同,這茶水未免也太好喝了些。
她忽然想到家中的粗茶,裴安荀能喝下當真是一番心意了。
吃飽喝足,她看向認真看書的裴安荀。
與無峰村的家中不同,洞府裡有許多燈燭,將屋內照得通透清晰。
燭火映著那雙瀲灩的眸子,是那麼冷、那麼靜。
彷彿之前她在側間裡見到的溫柔才是她的錯覺。
沈恬轉過眸子,又看向了窗外的星星點點。
又過了一會兒。
沈恬有些尷尬地開口道:“那個……我想方便一下。”
裴安荀握著古籍的手,青筋跳了一下。
洞府內安靜了三息。
他放下書,起身。
“跟我來。”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頓了身子。
沈恬抬頭看他。
他沒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明日有弟子來打掃洞府,你隨我一同行動。”
沈恬呆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這個賊過來都只能搬桌子扣牆的地方有甚麼好打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