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二人一路在天上飛著,沈恬索性也放下了緊張的情緒,看著身下玄宗的高臺樓閣。
真不愧為傳聞中最強的宗門之一,一門之隔竟別有洞天。
她本以為宗門不過就是立在山頭上的一些建築,不曾想原來竟是進入了另一方天地。
二人在一處山峰落下。
那山峰極小,瞧著極不起眼。
可當裴安荀施法開啟洞門之後,沈恬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倒不是說這房內是有華麗或者是有多貧瘠。
而是一種反差。
裡頭是白玉堆砌的地磚,色澤溫潤,輝光湧動,屋內的其它陳設也是玉石所制,玉桌、玉椅、玉床,玉料在這玄宗彷彿是和路邊的石頭一般尋常,不要錢一般的用。
但除了房內那些漂亮的玉石製品、一些必需品以及書籍之外,其它一件多餘的東西也沒有。
乾淨整潔得不像是有人在居住。
就連牆上亦是清清爽爽,一副字畫都未曾懸掛。
沈恬站在門口,突然開始懷念雜貨鋪中的那個小側間。
牆面凹凸不平,頂梁斑駁粗糙,窗子是用紙糊的,上頭還貼了個她以前剪的小兔子,哦不對,現在已經是兩隻了。
那個有些簡陋的地方,卻為她遮風避雨,讓她覺得生活至少是暖的、有活著的痕跡。
可這裡……
沈恬又環視了一圈。
她終於知道這種反差感是甚麼了。
這裡美則美矣,可太冷了、也太靜了。
好像和現在的他……是一樣的。
沈恬看了一眼裴安荀,他站在門邊,沒有看她,也沒有催促。
但是她立在門口確實太長時間了。
一想到自己盯著一個男人的房間看了這麼久,沈恬多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抬腳進入房間。
洞府其實有多種多樣的,沈恬看過這個時代的畫本子,許多高階修士的洞府甚至都能幻化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有山有水的那種,可裴安荀看起來絲毫不在意自己的住所。
她甚至可以肯定,這屋裡的東西都是原封不動按著宗門分配時給的樣子擺的。
玄宗給甚麼,他就用甚麼。
玄宗擺哪裡,他就放哪裡。
三百年來,絕對沒有多添過一件,也沒有挪動過一寸。
明明是玄宗的二少主。
可這便是他曾經悟道的地方嗎?
雖滿屋白玉,卻又冷又硬。
沈恬輕輕嘆息了一聲,可聞見身後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響。
她轉過頭去,果見裴安荀手上拿著一根通體泛著靈力的鎖鏈。
……
又來?
沈恬有些無語,她看著裴安荀撇了撇嘴問:“可以不鎖嗎?我又沒法跑。”
“伸手。”
兩個字,沒有任何周旋的餘地。
現在這個裴安荀強得可怕,她打暈他想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
沈恬儘可能的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那你打算把我鎖多久?總不能一直鎖著我吧。”
“查清楚之前。”裴安荀冷聲回著。
“查甚麼?”
“你是誰,怎麼來的,為何有我劍魂。”
“好。”沈恬有些無奈地點點頭,認命般地看向裴安荀,伸出雙手,“鎖吧。”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一隻手腕白皙,而另一隻手腕上,那條湛藍色的粗布髮帶繞在她的腕間,散發著熠熠紫芒。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清平的劍魂。
亦是他的劍魂。
而這縷劍魂正乖順地布在一條再樸素不過的髮帶上,毫不抵抗,欣然接受著眼前這個女子。
裴安荀拿著鎖鏈的手一頓。
三百年來,他以骨血融劍、用劍意澆築,才換來清平劍魂歸順,化為本命劍。
而她……
怎會。
若有此等邪術,未免太過可怖。
他突然抬手,目光冰冷,將鎖鏈繞過她纏著髮帶的腕間,而後用力扣住。
帶著靈氣的鎖鏈覆上那縷紫光,然後,那縷紫光輕輕地動了。
一條是以他靈力成形的鎖鏈,另一縷是他馴化的劍魂,兩者出自同源,理應相融相合。
可那條髮帶上的紫光,卻並未融入他的靈力,只是輕輕向上觸碰了一下,而後繼續回到了髮帶上。
劍魂彷彿是與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又繼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安睡。
指節收緊,裴安荀捏緊鎖鏈看向那根髮帶。
髮帶的針腳粗糙得令人髮指,甚至可以看出縫製之人絲毫沒有做手工的天賦。
可就是這麼一條東西,清平卻選擇了繼續呆在它的上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欲要搜魂之時,也是清平在保護她。
劍魂為了她,拒絕了他。
裴安荀轉眼看向沈恬,眉頭緊蹙。
“幹、幹甚麼?”
沈恬覺得自己被他看得渾身不適,下意識便將兩隻手縮回去,腕間鎖鏈晃動,發出清脆聲響。
裴安荀沒有回她,只是抬手一揚,鎖鏈如銀蛇般從他手中脫出,靈力延長,最終繞在了玉桌的桌腿上扣緊。
他沒有確認鎖鏈是否牢靠,只是收回手,沉默著轉身開門離去。
門關了。
沈恬突然就懷念起了那個穿著短了一截的裋褐、在家洗碗的裴安荀。
明明是一樣的臉。
真是見鬼了。
她抬手,看著自己被鎖上的那隻手腕,白色的靈力與紫色的劍魂各自泛著漂亮的光芒,一個來自於現在的裴安荀、一個來自於另一個裴安荀。
好在只鎖了一隻手,且鎖鏈夠長,除了出門外,在屋內倒也算行動自如。
腳好痛,她看見書桌旁的凳子,立刻走過去坐下。
呼……舒服了。
等下裴安荀回來了,得問他要點藥膏塗一下傷口。
坐在書桌旁,沈恬不由自主地便看向了一邊書架。
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放滿了書籍。
她本以為裴安荀這樣無趣的人,書架上理應全是劍訣呀、劍譜呀這些和劍有關的東西。
但是定睛一看,除了與劍相關的書籍外,還有許多諸如陣法、符咒、靈植、醫典等等的書籍。
她隨手抽了一本靈植的書籍翻了開。
裡頭仔仔細細地寫了許多要點,就和當時他給的村子佈陣圖一般細緻。
她想起自己曾問過他,你的門門功課成績都很好吧,他答,他是宗主之子,理應如此。
沈恬將手中的書放了回去,又抽了另一本翻了開。
上頭亦是密密麻麻的筆記。
她一直以為他聰慧,畢竟他極為輕易便能記住鋪子裡的所有東西。
可她沒想到,原來他這顆聰明的腦瓜子,想要門門拿第一,也是要付出許多心血來換的。
沈恬將書放回書架,一撇眼卻見到了《玄宗紀要》。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
蘭英姐之前同她說過,每個修仙宗門的弟子入門之時都會發一本宗門紀要,這本書連著宗門氣運,會自動書寫宗門每年的大事件,也就是說,這本書上可能有甚麼線索。
沈恬立刻將《玄宗紀要》取下,一路翻著到了最後一頁。
玄宗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劍峰弟子裴安荀,入化神期大圓滿境界。
後面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裴安荀入化神期大圓滿是目前玄宗所發生的最大的事情。
不是做夢、不是另一個世界。
她這是……穿越回到以前的玄宗了?
等下!
影子、時間、奇怪的玉鸞山……
很多東西在腦海中盤旋,沈恬整理著自己所知曉的資訊。
首先,自己可以確定的是,她在無峰村沒有死亡,只是睡著了,睡著後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空間,再進入的這個時間線。
其次,玉鸞山很多細節和現實中並不相同,這不是因為時間不同造成的差別,而是像某種復刻卻沒有完全復刻出來的空間。
最後,除了她與裴安荀,萬物皆有影子,這是不是就代表著,她與裴安荀根本就不屬於這個維度,裴安荀能看到,說明他在這個維度被設定了個“身份”,而她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她——
是外來者!
沈恬的呼吸突然變得有些急促。
她這不是穿越回了過去,更確切的說,她是被拉進了某個地方。
一個空間與時間的交錯之地。
她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四個大字。
焚空秘境。
對!
只有這個能解釋得通那些奇怪的現象。
只有這個東西離她最近,也最有可能。
沈恬覺得身子一軟,陡然靠在椅背上。
秘境。
她進了裴安荀進的秘境。
那裴安荀呢?
剛剛出去的那個裴安荀明顯就不認識她,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可裴安荀肯定是在秘境中歷練的,若不然自己不會被拖進來。
他的那把劍,劍魂與空間至寶宇玄鐵有某種程度上的連結,所以擁有一縷清平劍魂的她也被這個空間納了進來。
她知道,這個秘境很奇怪,沒有人知道秘境裡頭是甚麼樣子的。
裴安荀能看到影子,所以代表他在這個空間內,而她是意外闖入者,所以她看不見。
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驟然在沈恬腦海中顯現。
那也就是說,這個裴安荀和她所認識的裴安荀很可能是——
是同一個人!
他明明也在秘境中,卻不認識她……
除非……
除非,秘境讓他忘了外面的一切,讓他以為自己就是三百多年前那個化神期的裴安荀。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焚空秘境,空間與時間的交錯之地。
它讓裴安荀回到過去,給他一個“身份”,讓他忘了外面的一切……
為甚麼?
沈恬咬住唇瓣。
裴安荀以前說過,清平性子古怪,從不以境界認人。
這些能掌控時間和空間的法寶,興許都是一樣。
焚空秘境、宇玄鐵。
也許……
這秘境要考驗的,根本不是修士的境界修為之流,而是別的甚麼東西。
所以它將修士們的記憶消除,重新進入某段時間的記憶,用來作為歷練,而歷練的內容,無人知曉。
沈恬看著手腕上的髮帶與鎖鏈,輕輕嘆了口氣。
她一介凡人能怎麼辦?
只能等了。
等他想起她,等他找到路。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