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握劍,沒有看她,只對著前方虛空一斬。
下一秒,劍氣落下的地方,空氣中驀然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先是一條線,而後那道口子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能容納一人透過的洞口。
沈恬瞧著洞口裡面瞧去,那裡是另一處地方。
裂口直通一道山門,而山門牌坊上,赫然書寫著玄宗二字。
沈恬愣住了。
玄宗?
裴安荀以前所處的宗門。
那個在他渡劫失敗後便將他丟棄之處。
她轉頭看向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了,這個時候的裴安荀這麼強,應當還沒有因心魔造成渡劫失敗被逐出宗門呢。
“進去。”
簡單兩個字,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
沈恬看著手上腳上的鎖鏈,冷聲道:“我不想這樣進去,給我解開,我保證不會跑。”
總不能等下去了玄宗她還是這般模樣吧,那也太丟人了。
裴安荀看著她。
不一會兒,他抬手一揮,鎖鏈應聲消失。
沈恬覺得手上腳上立刻鬆快了許多。
他還真給自己解開了?
沈恬活動活動了手腳,剛想誇他還算有點良心。
“回了洞府,再給你鎖上。”
“你——”
罷了罷了。
沈恬深吸了一口氣。
好女不和男鬥。
門那邊,是熟悉的玉鸞山山壁。
只是那玄宗的區域,她是第一次踏足。
抿了抿唇,沈恬一腳邁了過去。
周身被光邊圍繞了一瞬,下一秒,她便踏上了玉鸞山的山石。
沈恬心頭一鬆。
太好了,至少這裡是玉鸞山,隔壁就是無峰村,是她從小到大所熟悉的地方。
她探頭朝著山下無峰村的方向瞧去。
只可惜今日玉鸞山處似是剛落了雨,天空雲層堆積著,灰濛濛的,山間薄霧繚繞,下頭的無峰村被掩埋在煙雲之間,瞧不真切。
沈恬只得收回目光,看向腳下邁向玄宗的石階。
沈明河說過,玉鸞山頂常年多霧,石階易生青苔,她需小心著些。
可她小心邁了幾步之後,赫然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這些石階,嶄新得同剛打磨過似的,哪裡有常年被霧氣侵蝕的痕跡?
沈恬低頭剛想再細細打量,可她這一低頭才驚覺還有更恐怖的事情出現在身上。
她……沒有影子。
沈恬心頭一窒。
她轉頭,四處張望著,甚至身子都轉了好幾個圈。
可她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影子在哪裡。
雖然天空陰沉,可只要有光,身下便應有影。
寒意驟然佈滿四肢百骸。
很多恐怖故事在沈恬腦海中打著轉。
沈恬晃了晃腦袋,想起了裴安荀。
對了,裴安荀,看看他的不就知道了嗎。
她回頭,看見裴安荀正併攏雙指橫於胸前,劍指有力朝著那道空間裂縫一劃,那道裂縫悄然合上。
這都是甚麼仙法。
沈恬被眼前一幕震住,突然想到自己的目的,連忙看向裴安荀身下。
空的。
空空如也。
他的身下,只有色澤均勻的山體。
沈恬又轉頭看向了山上的花草樹木,可那些鬱鬱蔥蔥的植被下面,卻赫然有著深深淺淺的灰色印記。
沈恬兩眼一黑,掌心冰涼。
她現在,到底是在哪裡呀?
撩開袖口,腕間的髮帶還在爍爍發著紫光,那便證明,她今日上午送別的裴安荀尚且還是安全的。
她以前聽人說過,只有死人才不會有影子。
可她現在,顯然是沒有死的。
裴安荀也是安好的。
那沒有影子,又是為何?
沈恬向前兩步走至裴安荀身側,裴安荀正收回手。
“那個,裴安荀。”沈恬喉嚨發乾,嚥了口口水才繼續道:“你知道你自己沒有影子嗎?”
裴安荀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
影子在。
而後他又抬起頭,目光寒涼地瞧著沈恬。
沈恬不解他這是何意,只道:“是不是很奇怪,我們二人都沒有影子?”
裴安荀上下打量了沈恬一眼,沒有回話,只轉身朝著玄宗牌坊處走去。
“哎!”
沈恬忍著腳底傷口的痛意追上去問,“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沒有影子,我聽說,只有死人才……”
話還沒說完,裴安荀突然停下腳步。
沈恬差點沒有剎住車撞上他的背脊。
他沒有回頭,只是冷了聲道:“這是甚麼邪術?”
沈恬愣住了,錯愕地喃喃道:“甚麼……邪術?”
她哪裡懂甚麼邪術,她不過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們二人沒有影子的事實。
可他在說甚麼?
邪術?
忽而,沈恬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小跑著繞至裴安荀前面的幾層臺階上,攔住了他的去路。
“裴安荀。”
沈恬叫住他,柳眉緊蹙。
裴安荀的眼神依舊如霜,沒有開口。
“你覺得我在用甚麼邪術、然後想騙你!”
她聲音定定,彷彿是確鑿了他的心思一般將話說了出口。
裴安荀仍舊沒有說話,可他此時的沉默,恰恰就是他最好的回答。
“好。”
沈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腳下,“你看得見是吧?”
裴安荀垂了眼眸一瞬,而後又抬眼看向她。
那眼中的意味已經很明確了,他看得見。
所以,在他的認知裡,就是她本來要施加甚麼邪術在二人的影子上,造成一種二人影子消失的假象,然後她失敗了。
簡而言之——她在騙他。
心口湧上一陣酸澀,沈恬冷笑著點點頭。
“行。”
“邪術。”
“邪術……”
她收回手,自言自語地複述著這兩個字。
而後,她微微仰起下巴,冷眼看向眼前這個裴安荀,唇角牽起一抹嘲諷般的笑意。
一字一頓的、極為清晰的同他道:“裴安荀,若我會邪術,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給鎖起來,然後讓你也嚐嚐被當成西瓜提著走的滋味!”
說完了,沈恬也沒指望等到他的甚麼回應。
不過就是臉生得一樣好看罷了,其它的哪裡一樣。
沈恬忽然想起來了。
他在家裡的裴安荀身上見過那個眼神。
是剛甦醒的時候。
沉默、冰冷、毫無感情。
她轉過身,沒有回頭,只徑直朝著玄宗牌坊裡頭走去。
就在快要穿過屏障的一剎那,沈恬發現,裴安荀好像沒有跟上來。
她轉頭,看見他還在原地看著她。
沈恬沒好氣道:“不是說回洞府嗎?怎麼不走了。”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目光示意了她的腳下。
沈恬都不想低頭。
“我知道,你看得見我的影子,可我看不見。”
等等。
好像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沈恬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她布鞋底部洇出的血跡,擴大了。
在看到血的一剎那,疼痛感也伴隨而來。
應當是方才她著急跑上臺階的時候,傷口裂開了。
二人沉默半晌。
終於,裴安荀淡淡開了口。
“能走嗎?”
沈恬沒有想到裴安荀會問這個。
她以為他又要像之前那樣懷疑她或者質問她。
不過他那語氣,好像是怕她耽誤事一般。
明明腳下疼得厲害,可她還是佯裝無事道:“能走。”
“好。”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只是繼續拾階而上,從她身邊擦過,穿過了山門處的屏障。
沈恬向前邁了一步。
嘶——
有些疼,但是能走路。
她不能叫這個裴安荀瞧不起。
沈恬深吸一口氣後,跟了上去。
穿過屏障之後,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與凡人村落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想起小時候聽王叔說過,仙門有兩層。
外面那層,仙門會掛長明燈,那是給凡人看的。
而裡面那層,才是仙門真正所處的地方。
她現在,就在“裡面”。
這裡的天空絲毫沒有受到外界的干擾,蒼穹之間盡顯祥雲瑞氣,雲層之中光華絢爛多彩。
仙鶴振翅於雲霄翺翔,清唳迴盪於玉宇之間。
玄宗大殿玉砌雕闌、巍峨肅穆的立於前方正中央,而大殿前方,是一條極長的漢白玉長階,長階盡頭兩邊,各立了一尊她不認識的玉雕神獸。
雖然漂亮得不似在人間,可當沈恬看到那條長得要她命的長階時,心瞬間沉了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已經走出去幾步的裴安荀。
“那、那個……你等等。”
裴安荀停下腳步,側過臉。
沈恬伸出手,指著那條漢白玉長階問:“別告訴我,你的洞府在那上面。”
裴安荀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沈恬看清楚了,他點了下頭。
蒼天啊……
沈恬緊閉雙目,不願面對眼前這個事實。
這些仙門,老弄那些長得像是要登天的臺階幹甚麼……
可她方才還裝作無事地同裴安荀道自己能走。
大話都說下了,她還能反悔不成?
沈恬睜開眼,認命地邁出一隻腳。
可腳下忽然一輕。
沈恬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低頭看去。
她的腳,竟然騰空了。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輕輕地託著她,穩穩地懸在地面上方。
然後,她在慢慢地升高,地面離她越來越遠。
她看向裴安荀,他正在她前方不遠的上空負手而立。
這是沈恬第一次御空飛行,是被裴安荀的靈力託舉的。
她不敢動,只聽得風聲掠過耳畔。
沈恬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瓊樓玉宇緩緩自眼前向後退著。
煙霞拂過面頰,有些溼潤的涼意。
她又抬頭看向裴安荀,他的下襬隨風微微飄動,背影英挺、筆直如劍,可不知為何,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她竟莫名地覺著……
他有些寂寥。
寂寥二字剛浮現在腦海,沈恬就立刻揮了揮手將它趕去。
一個把她當邪修、用鎖鏈捆她、把她當像西瓜一樣提著走的人……寂寥也是活該。
可……
沈恬又忍不住想起他看著自己的腳問能走嗎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個,他卻看到了。
那時候,無峰村的裴安荀好像回來了一瞬。
不,與其說是回來了,不如說他骨子裡本就是有善意的,他很細緻、會觀察,只是現在,他外在的冷漠將他徹底包裹了住,叫人難以察覺他內裡的柔軟。
沈恬又想起今日與往常不同的玉鸞山和二人腳下無影的詭異。
她沒死,也沒有穿越到別的世界。
“裴師兄好。”
路過的弟子同裴安荀打著招呼,而後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沈恬也看過去了,那位弟子正在御劍,劍上赫然映著一道清晰的影子。
有影子。
而沈恬又看了自己和裴安荀。
沒影子。
好像這個世界中,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影子,且這件事情,只有她一人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