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那小女孩的父母率先一步跪在地上磕著頭拜謝道:“多謝仙君救命!多謝仙君救命!”
裴安荀神情淡漠,極輕地頷首。
而後,他從那對跪拜的夫妻身邊走過,月白色的衣袍擦過二人身旁的泥濘,未曾沾染一縷髒汙。
衣袍在她眼前停下。
沈恬在還半伏在地上,心頭因著方才的危機而突突地跳著。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
與貼窗花那日他身上清爽的氣味不同。
今日他身上的香氣,是帶著些許的苦澀的、陌生的味道。
沈恬不知道這個裴安荀為甚麼要在她身前停下。
她不敢動。
甚至目光都不敢直視他。
眼前這個男人,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他不是她所熟悉、所認識的那個裴安荀。
她雖沒動。
但是她面前的男人動了。
裴安荀一翻掌心,一道她再為熟悉不過的紫氣在他掌心凝聚,不過片刻便化出了一把劍來。
沈恬的餘光看到了他手中握著的那柄劍。
已經不是那把斷劍。
這是一把完整的劍。
劍身紫芒如寒光流轉,劍意凌厲可氣貫長虹。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浮現在她的心口。
清平。
可下一秒,沈恬脖頸一寒。
快。
太快了。
他的動作實再太過迅速。
迅速到她甚至不知道甚麼時候,清平的劍尖已直抵她的咽喉。
她不知道劍尖距離她的面板有多遠,可頸間那股寒芒卻告訴著她。
那道殺意離她很近。
甚至可能不足一寸。
劍身流轉的紫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可更令她膽顫的,是裴安荀身上那股毫不留情的殺意。
這裡的裴安荀不認識她。
他是真的對她起了殺心。
老天爺啊,這個夢還沒有結束嗎?
已經可以醒了。
可等待她的依舊是頸間的那道利刃。
沈恬咬咬牙,索性仰起脖子逼著自己看向裴安荀。
“好,這位道長,你既要殺我,那便讓我死個明白。我到底犯了甚麼錯,需要讓你對我劍刃相向?”
裴安荀眸光一寒。
“你身上。”
他的聲音很冷,比她聽過任何一次裴安荀說話的嗓音都要冷。
“有我劍魂的氣息。”
就這?
沈恬啟了啟唇,張口就想反駁於他。
可剛想說話,她突然意識到,她想說的那些話,他會信嗎?
我今日剛將你送走,本在家中睡覺,一睜眼便來到了這裡,我連這裡是哪都不知道。
我認識你,你也認識我,這縷劍魂是你自己給我的。
當時你渡劫失敗,被我和父親撿到,你就住在了我家中,你甚至還會幫我洗碗……
這些話在現在的裴安荀耳中,哪一句聽起來更像真話一些?
沈恬不知道該怎麼說,可劍尖卻已經貼在了她脖頸間的面板上。
很冰。
很涼。
她甚至不敢亂動,生怕自己動了一下就把自己給玩死了。
正在沈恬拼命思考對策之時,一旁已經起身的夫妻突然衝上前來,他們跪下拉住裴安荀的衣角道:“仙君!仙君不要傷害她!”
“仙君,這位姑娘是個好人,方才她救了我們的女兒啊。”那位父親跪在地上,給裴安荀磕了三個頭。
那位母親也抱著女兒跪在地上,小丫頭在母親的懷裡瑟瑟發抖。
“仙君,你看她的鞋子,她腳都成那樣了,還不忘救了我的女兒,這樣的人又如何是個壞人!”
那母親流下淚來,幫沈恬求著情。
裴安荀目光未動。
他那冰冷的眸光始終落在沈恬身上。
殺意絲毫未退。
“你是誰。”
裴安荀的聲音更是寒涼了幾分。
沈恬打了個哆嗦。
太恐怖了。
這樣子的裴安荀,太恐怖了。
這到底是之前的裴安荀,還是未曾存在過的裴安荀,或者說,只是她在做夢、夢裡構建出的裴安荀?
沈恬咬住唇。
她知道為了活命自己必須說點甚麼。
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
最終,她慢慢出聲道:“我叫沈恬……是一個凡人。”
裴安荀冷峻地眉宇微蹙,語氣篤定。
“凡人身上,不可能有我劍魂之氣。”
“我……”
沈恬欲言又止,可止了半晌,她終於開口說出真相道:“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不知道是在未來還是在另一個地方,你我互相認識,這縷劍魂,是你親手給我的。”
她撩開衣袖,露出那根綁於手腕上的髮帶。
那抹與他劍魂上相同的紫氣正隱隱發著光。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那根髮帶上。
只一眼。
他的雙眸就結了冰。
“連編故事都不會。”
他薄唇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了霜。
“我的劍魂,不會給任何人。”
“更不可能給一個凡人。”
……
沈恬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些甚麼,但還不等她開口,裴安荀那涼薄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邪修。”他眼裡的殺意沒有一絲地動搖,“用邪術竊取他人劍魂,偽裝凡人。”
沈恬被他氣笑了。
他的這句話,可謂是“字字珠璣”。
氣得沈恬連我沒有三個字都懶得反駁。
好、好、好。
自己這輩子無靈根資質,仙門看見她都搖頭。
今日在這裴安荀處,她倒成了邪修。
甚至還學會竊取他的劍魂,將自己偽裝成凡人了。
她知道,自己解釋不清楚。
在這個世界中,她就是一個突然出現的、身上有他劍魂的陌生人。
換了她自己,她也會起疑。
“仙君饒命!這位姑娘真的不是壞人!”
“是啊仙君,求求您,不要殺這位姑娘!”
那對夫妻的求饒聲再次響起,二人對著裴安荀“砰砰”地磕著頭。
沈恬看著,眼圈犯了紅。
他們是無辜的,何必要再為了自己向裴安荀求饒?
心一橫,沈恬索性豁了出去。
“二位,你們快帶著孩子走吧,沒必要求他。”她毫不畏懼地瞪著裴安荀道:“這位道長,你既說我是邪修,那便動手。”
死吧。
這裡太不真實,太像夢境了。
興許只要死了,她就能出去。
等她出去,等裴安荀回來,她一定要狠狠教訓他一頓以報今日之仇。
沈恬迎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我沒有偷你的劍魂。這縷劍魂怎麼來的,我如實說了,你不愛信就不信,我也別無辦法。”
她脖子不能動,只能用眼神看向那對夫妻,擠出一個安撫般的笑意。
“二位,方才我救了你們孩子的這份恩情,你們已經還了,不用再在這裡求他了,快走吧。”
那對夫妻愣住了。
“可是姑娘……”
“走。”
沈恬的目光轉過來死死盯著裴安荀,口中聲音定定。
走字出口,那對夫妻終於抱著孩子站起身,朝著沈恬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裴安荀的目光在那孩子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快到幾乎只是看了一眼。
但他看見了那孩子的膝蓋處、鮮血淋漓。
是摔傷。
如果眼前這個叫沈恬的女人真的是邪修,她沒必要救一個孩子。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閃過一瞬,便立刻被他壓了下去。
邪修……多得是變化無常。
他沒有收回劍。
但也沒有立刻動手。
沈恬看著那三人離去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
“你殺吧,你這麼厲害,讓我死得痛快點總能做到吧。”
話說完後,沈恬抿唇,再不發一言。
裴安荀沉默。
冰涼的眸子看著她,盯了許久。
沈恬索性閉上眼,接受死亡的降臨。
裴安荀的手動了。
可動的不是拿劍的那隻手。
他抬起另一隻手,兩指併攏,在距離她額間半寸處停下。
他要搜魂。
只要搜了魂,便能知道她的所言是否屬實。
可靈力剛一探入,便被一股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
裴安荀眉宇緊蹙。
他化神期的境界,從未遇到過此事。
裴安荀又試了一次,可依舊失敗。
他可以感受到不是她的抵抗。
反而倒像是……
他的劍魂,在拒絕他。
他低頭看向她腕間的髮帶。
那確實是他的劍魂。
那縷本該屬於他的紫芒,此刻正護著她的識海,像一道無形地大門,謝絕了一切外來的探入。
清平,在保護她。
怎麼可能——
清平,從未接納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這個沈恬,到底是甚麼人?
還是她學會了甚麼邪術妖法,竟連清平都可以控制……
沈恬沒感覺到痛。
她知道,人在受到重大創傷時,其實第一時間是感覺不到痛的。
可預想之中切斷頸動脈大量失血的事情並未發生。
她覺得脖子上的涼意……消失了。
沈恬緩緩睜眼。
發現裴安荀竟已經收回了清平,背劍於身後。
他……這是不想殺她了?
可還不待她往好的地方想,兩道鎖鏈卻憑空出現捆在了她的雙手雙腳上。
“裴安荀!你有病啊!”
沈恬努力掙脫著,卻絲毫動彈不得。
“跟我走。”
又是沒有溫度的三個字。
跟他走,她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跟他走?
沈恬白了裴安荀一眼,腳上一軟,她順勢蹲了下去。
站不住了。
真太疼了。
沈恬抿緊唇瓣,硬是不讓自己痛得哼出聲。
他太侮辱人了,誰要跟他走。
裴安荀向前的腳步頓住,納劍入體。
他側過身,餘光瞥見她布鞋底上浸潤出的血漬。
沈恬還在生悶氣,可不待她反應,她整個人已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提到了半空。
是提,不是託。
她就那樣懸在半空,像一個被無形的塑膠袋提著的大西瓜。
沈恬氣急。
“裴安荀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拼命掙扎著,可那鎖鏈不知是施了甚麼邪術,越掙扎將她鎖得越緊。
而裴安荀更是連頭都沒回。
沈恬被那股靈力拖著,懸在他身後三尺的地方,一路跟著他飄。
她心裡問候了一遍裴安荀的祖宗十八代。
挺好,自己兩世為人,第一次做一隻氫氣球。
“那你總可以告訴我,我們要去哪裡吧?”沈恬盯著裴安荀的後背問。
可前面那人卻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一樣,一聲不吭。
“甚麼人啊……”
沈恬忍不住擰眉嘀咕著。
可她剛說完,眼前人就停下了。
一陣失重感襲來,沈恬垂直向下墜著,口中忍不住驚呼。
就在身體將要落地的一剎那,一股靈力輕輕將她放在地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叫沈恬極為安心。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蹦上了喉口。
裴安荀又幻化出了清平。
幹甚麼?換個地方殺人滅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