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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再次回到洞府的時候,沈恬還在感嘆玄宗淨房的整潔,有山泉有隔間,絲毫不輸給現代的廁所。

她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坐下,裴安荀依舊坐在玉桌旁,手中捧著那本古籍,認真翻看著。

看了眼窗外天色,想來已是亥時。

沈恬頭靠在窗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天上的星星。

斗轉星移,即便天上星子不多,可沈恬還是記不得自己方才數的是哪顆了。

飛昇之後的人都去哪裡了呢?

九重天是比那些星星還要遠的地方嗎?

前世沈恬聽說過,那些在空中掛著看似一顆顆的星星,很可能就是一個星系。既然如此,那是不是飛昇之後,就看不到現在她所能見到的日月了?

想著想著,沈恬打了個哈欠。

她轉頭看向裴安荀,他還在看書。

暖色的燭火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柔和,他眉眼低垂,專注地看著手中書頁。

修剪得乾淨的指尖輕輕翻過書頁,動作溫柔而優雅。

如果這個裴安荀為人也能像他翻書這般溫柔就好了。

沈恬看著看著,眼皮沉了。

燭光幽幽擺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裴安荀放下書,撫了撫太陽xue。

他抬眼,看向沈恬的方向。

沈恬已經睡著了。

窗子未關,她的頭倚在窗沿上,呼吸均勻。

月光從窗外籠在了她的面上,將她的面板映得白皙清透,忽而,她纖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身子也隨著睫毛的輕顫而蜷縮了些。

窗開著,有風。

裴安荀牽起一抹靈力,將那兩扇明瓦窗輕輕關上。

而後他垂下眼,重新拿起書看著。

可看了一會兒,書中的一個字都入不了他的腦海。

他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窗已關了,可她蜷著的身子卻未放鬆半分。

他站起身,走至床邊,拿起那條自己許久不曾用過的薄被。

來到她身邊時,他頓了一瞬,想不通自己此舉是為何意。

好像更深的意識中,他不希望她染上風寒。

就在這個想法冒了尖的時候,丹田處的劍意突然一暖,連帶著她腕間的髮帶也亮了一瞬,彷彿在贊同他的想法。

裴安荀有些不明白清平這是何意。

沉默了一瞬,他俯下身,將薄被展開,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蓋好之後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不是故意偽裝的邪修,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女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她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脫鞋襪,說在竹榻上那時,她瞧過他半個身子。

最為關鍵的是,她的腕間,有他的劍魂。

且那縷劍魂,是心甘情願待在她身上的。

女子的手臂動了下,一角的薄被滑落。

他木了一瞬,而後伸手將那角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掖好。

看著她平靜的睡容,想起她說,這縷劍魂,可是有朝一日他親自給她的。

裴安荀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會把劍魂分給別人。

尤其是一個凡人。

除非……

裴安荀眸光低垂。

除非在有一日時,這個人對他來說,極為重要。

重要到連清平都願意接納她。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他為甚麼會把劍魂給她?

裴安荀只覺自己今晚的想法極為虛妄,她只是個突然出現的凡人,盡是說些他驗證不了的話,僅此而已。

可……

他的劍魂不會騙他,他本命劍的劍意更不會騙他。

裴安荀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未來他劍魂選擇之人……

他是劍修,他知曉本命劍所擇之人,便是他之後的劍心所向、是他未來的道心所指。

可自己的劍心怎麼會是個凡人女子呢?

靜得無波的眸子突然起了些許漣漪,一個陌生的詞彙猛然在腦海裡蹦出。

道侶。

這個詞落進心裡,竟驟然將他的心頭燙了一下,十指指節跟著收緊。

荒謬。

他不會與任何女子結為道侶。

裴安荀收回目光,轉過身去。

他是劍修,這三百年來,他心中唯有劍意,他畢生所求的是劍道的極致,他的心也早已化為手中利刃一般的冷、一般的硬。

他只求更高境界、更高修為,哪怕是在以後,他也不會去想這些兒女情長。

劍意便是他的一切。若有一日,他無法再握劍,他寧可自盡也不願茍活於世。

方才替她蓋被,只是怕她著涼,若是染了風寒不便行動,僅此而已。

裴安荀回到桌旁坐下,拿起古籍,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文字。

可那兩個字就如同春日瘋長的野草一般爬滿他的識海。

道侶。

道侶。

直至第一縷晨光染金了山巒,裴安荀才驚覺,自己竟盯著同一張紙看了一夜。

沈恬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覺身上暖融融的,還有一股子雪松的清香。

她睜眼,發現自己的身上居然多了一條薄被。

沈恬擁著薄被又靠了會兒,待腦子清醒了些才起了身。

腳已經完全不痛了。

房內就兩人,她睡著了,能幫她蓋被子的便只有裴安荀。

她抬頭,沒在房內見到他,但桌上的古籍還翻開擺著。

沈恬將被子疊好,放回他的床頭,才剛放好,洞府的門就被開啟了。

她回頭,見是裴安荀,他的手中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最上頭還放了一雙繡鞋。

他走至桌前,將衣物放了上去。

“玄宗入門弟子服,換上。”說罷,他就離開了洞府。

沈恬想起今日她要與他一同行動,自己身上這身凡人的衣服,在宗門內確實惹眼。

換了衣服穿了鞋子,沈恬有些口乾,拿著昨日的茶壺又喝了兩杯隔夜茶後才對裴安荀道:“我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沈恬錯覺,蓋了一晚他的被子之後,她身上總也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雪松香氣。

洞府門被打了開,沈恬看著裴安荀笑道:“昨天謝謝你給我蓋被子了。”

裴安荀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

師姐曾經的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偏大了,但她眉眼鮮活,倒愣是將這身樸素的弟子服也襯得漂亮了些。

他移開目光,語氣淡淡道:“不謝。”

而後施法,將她原先的衣物隱藏了起來。

“我們今日去哪裡呀?”

“練劍。”

“你都是劍聖了,還要練劍嗎?”

“嗯。”

然,裴安荀所謂的練劍與沈恬所想的練劍差了十萬八千里。

沈恬以為劍修練劍,應當是在一個比武場上,眾人你來我往、刀光劍影地比劃著。

而裴安荀只是帶她來了一處無人的山谷,將清平幻化懸於他的面前,閉目坐定。

這就是化神期的劍修在練劍嗎?

沈恬甚麼也看不懂。她只能看出,山風吹來的時候,裴安荀身上一根頭髮絲都沒有動。

她有些無聊,一會兒看看風景,一會兒瞧瞧草木,一會兒又低頭尋著地上的螞蟻。

裴安荀好像沒有累,但她這一頓忙活下來倒是累了。

她尋了顆松樹下躺著,斑駁日照透過鬆針落在她的面上,暖洋洋的。

秘境,怎麼才能出去呢?

為何這麼久了,一點線索也沒有。

沈恬嘆了口氣,下定決心,等下回去,直接同裴安荀說清楚他們現在身處秘境,不管他信不信,都得同他說清楚,不能再坐以待斃了,萬一他有甚麼方法呢?

沈恬朝著裴安荀的方向翻了個身,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晚上看書,白天練劍,他有一刻是在休息的嗎?

肚子又有些餓了,沈恬索性睡了過去。

她是被一陣擠壓感給喚醒的。

不是身子被物理意義上的擠壓,而是胸腔處悶悶的,明明能呼吸卻感覺肺部永遠進不滿氣。

身子也變得很沉,她想起身卻異常艱難。

是一種威壓感,彷彿身體被甚麼東西壓迫了住。

沈恬抬眼看向裴安荀,第一眼便見到正在亮著光芒的清平,還是紫光,只是紫光之中湧動著琉璃般的色澤,而裴安荀的身上亦是如此。

他與劍,好似融為一體,息息相通,像兩條支流在此刻交匯在了一起。

他在成為劍,而劍也在成為他。

沈恬看向四周,這才發現周圍的草木山石,皆隨著劍意的呼吸而輕微浮動。

她突然意識到,這股威壓來自於裴安荀,來自於一個化神期的修士。

她是凡人,在他催動劍意的時候,光是呼吸之間,她已被劍氣壓得難以動彈。

趴了許久,裴安荀終於收劍了。

沈恬猛地喘了兩口氣。

太好了,自由了~

她剛欣喜完,就見裴安荀已來至了她的身側。

他蹲下身子,月白色的衣袍與她身上的裙襬交疊在了一起,冰涼的指節覆上了她的手腕。

沈恬眨眨眼看著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你幹嘛?”

裴安荀沒有回她,只是片刻之後,憑空取出了一個瓷瓶,遞給她道:“固元丹,凡人可用。”

所以,裴安荀方才給她把脈是因為看出了她的不適。

“以前悟道,身旁無人。”他垂眸,語氣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生澀,“抱歉……”

沈恬輕笑一聲,接過他手中的瓷瓶,倒出一粒服下後才道:“以前呀,你吃了我好多丹藥,今日也算是從你這吃上了。”

說罷,她將瓷瓶還給他。

裴安荀接回瓷瓶,攥在掌心。

他沒有將瓷瓶收起來,只是靜靜看著,像是在看甚麼極為重要之物。

沈恬等了一會兒,發現他還是不動,剛準備問他後面去哪,裴安荀卻突然開口了。

“沈恬。”

這是秘境裡的裴安荀第一次喚她的名字,沈恬沒來由地心頭一跳。

她看向他,他的眸光依然落在瓷瓶上,漂亮的桃花眼中卻透著幾分遲疑和迷茫。

至少在秘境裡,她從未見過裴安荀露出這般的神情。

“以前。”他語調很輕、很緩、很慢,“我們……是甚麼關係。”

沈恬怔在原地。

甚麼關係?

他怎麼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來。

種種往事在她的腦海中飛速而過,她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聽得一道不怎麼客氣的聲音傳來。

“裴師弟——”

沈恬探出頭,見到三名和裴安荀身著同樣裝束的男子立在不遠處,為首的男子眉清目秀,可看向裴安荀的眼中卻帶了明顯敵意。

沈恬壓根不認識這人,但是他看待裴安荀的目光卻讓她第一時間想到了三個字。

孫明悟。

“裴師弟,這三百年來你身邊連只母的靈獸都沒有,今個兒……”他的目光在沈恬身上轉了一圈,而後目光晦澀地看向裴安荀:“這是要、開竅了?”

開竅了三個字自孫明悟口中說出,帶著一股子黏膩的味道,極為噁心。

沈恬的指尖收緊了。

裴安荀向前一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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