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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辰時一到,裴安荀便整裝完畢立在了鋪子門口。

張琳剛推門出來,便見到裴安荀背上的清平,連忙跑過來問:“裴道友這是要去哪?”

“去秘境。”

裴安荀回答得很簡單,可張琳聽到後卻忍不住驚呼:“啥!?去秘境!!!”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家都喊開了門。

“怎麼回事?”柳秀秀走出門來,身後跟著打著哈欠的柳冉,柳冉見到裴安荀,睏意瞬間消散。

她跑至沈恬邊上瞪大眼睛問:“這麼快就要走了?”

沈恬點點頭。

緊接著,王全也跑了出來,手中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子,“裴道友,秘境危險,你是有啥一定要去的理由嗎?”

“是。”裴安荀點點頭。

“你稍等!”王全慌忙將手中剩餘的餅塞進嘴裡,跑回家中,不一會兒拿了個羅盤出來。

那張餅在他嘴裡都來不及嚼上兩口便被他囫圇吞下,他將羅盤塞給裴安荀道:“我平日在外迷了路,全靠羅盤給我帶路,裴道友你拿著,萬一有用。”

“多謝。”裴安荀解開身上的包袱,將羅盤放了進去。

不一會兒,柳秀秀也提著一個小布袋走了出來,遞給裴安荀。

“幾塊棗糕,拿著路上吃,餓著可不行。”

裴安荀雙手接過,放進了包袱,“多謝。”

老李頭的兒子也聞訊趕來,將手中的符紙一把塞給裴安荀。

“去靈秋寺求的平安符,裴道長您帶上,一定要平安回來。”

“多謝。”裴安荀小心接過那張符紙,疊好放進包袱底部。

“裴公子。”李嵐意取了一件厚衣服遞給裴安荀道:“我沒見過秘境,不知道那秘境中冷不冷,你帶上,萬一冷了就穿上,不能感冒了。”

“裴道長,這個您帶上……”

“裴道友,這是好東西……”

“裴道長,俺這個可是……”

很快,裴安荀本來小小的包袱,被大家塞得滿滿當當。

忽而,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

“哥哥,這小風車,可好玩了,你拿著,路上就不會無聊了~”

裴安荀循聲看去,見是張琳牽著家裡的么女,小丫頭踮著腳,努力將手中的小風車遞給他。

那小風車是用白紙糊的,上頭用炭筆畫了些花朵和蝴蝶,因著一直把玩的緣故,那風車的邊緣已有些微褶。

她一定很喜歡這個小風車。

裴安荀蹲下身子。

“給我的?”他放輕了嗓音問。

小丫頭用力點頭,“爹和娘說了,哥哥你是我們村子的恩人,所以我想把這個送給哥哥。”

她將手中的小風車又往前送了送,忽而,小丫頭像是想到了甚麼,她對著風車吹了幾口氣,那小風車慢慢地開始悠悠轉動,風車上的蝴蝶與花朵連帶著一同旋轉、互相追逐著。

“可好玩啦!哥哥你也試試!”

小丫頭咯咯笑著,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的。

裴安荀伸手接過,並未吹氣,只微微抬手施加了一股靈力,那風車瞬間便開始轉動。

張琳在旁邊看著,眼眶突然紅了。

她蹲下來把小丫頭摟進懷裡,輕聲說:“好啦,哥哥要走了,咱們不耽誤他。”

小丫頭不太懂眼前的大哥哥是要走到哪裡去,但還是乖乖點頭,朝裴安荀揮了揮手。

他也抬起手,朝著她揮了揮。

而後,他把包袱紮好,將那小風車插在了包袱最外側的死結中。

包袱變重了,可那份重量卻是整個村子的心意。

沈恬忽然意識到,這裡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問他能不能達成目的、能不能恢復修為。他們只關心他餓不餓、冷不冷、安不安全、路上會不會無聊。

這就是凡人最為樸素的想法。

她想起昨夜裴安荀對她說的話。

“他給我、是心意,我收下、也是心意。”

沈恬看向那個已經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著那隨著晨風輕微晃動的小風車。

那些東西,和他在收下顧旻那張符紙時一樣。

明知無用,卻還是收了。

因為那是大家的心意。

心頭莫名湧上一陣酸楚。

沈恬低下頭,看向綁在自己腕間散著柔和紫光的髮帶。

那是曾經被裴安荀抓著的那隻手腕,而今手腕上的傷早已好了。

她想將那縷劍魂放在自己隨時能看見的位置。

他說想確認她的安好,她又何嘗不是。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都知道,他該走了,前往那個危機四伏的地方。

他境界跌落,又只有一把斷劍。

此去……吉凶未卜。

裴安荀背上包袱,手上握著清平向前走了一步。

突然,他轉過身,看向沈恬。

她就站在人群前面,手腕上繫著那根帶著清平劍魂的髮帶。

他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輕點在清平的玉佩上。

沈恬下意識地便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根髮帶上的紫光,跟著他的動作亮了一亮。

彷彿在說,等我回來。

裴安荀朝著眾人頷首。

而後,他轉身,朝著那尚存霧氣的竹林走去。

沈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地消失。

小丫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娘,哥哥還會回來嗎?”

“當然會。”張琳悄悄抹了把眼淚。

沈恬握緊了拳。

會回來的。

他答應過她的。

**

清平劍魂上的光在到達玉鸞山山腳時便劇烈地躍動著。裴安荀跟著劍魂的指引,很快便到達了山體裂口處。

那裡已聚集了六七十名修士,皆是金丹以上境界,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兀自凝神、有人急張拘諸。

他尋了裂口旁一側的角落站定,將包袱輕輕放在地上。

小風車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扶正。

恰逢山風吹過,將小風車吹得呼啦呼啦地轉。

裴安荀握著清平,靜靜看著。

“喲,這不是裴劍聖嗎?”

一道誇張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玄宗劍峰弟子服的男子正大步走向角落,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是玄宗的孫明悟。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裴劍聖?哪個裴劍聖?”

“還能有哪個,玄宗渡劫失敗的那個唄。”

“他不是死了嗎?”

“沒死,聽說被逐出宗門了,我聽我師弟說他目前在一家凡人的店鋪做夥計呢~”

“我也聽說了,好多宗門的弟子都去瞧過了,真真的!”

所有人順著孫明悟的目光看去。

角落裡站著的那人,身著粗布裋褐,拿著一把斷劍,身旁放著一箇舊包袱,舊包袱上還插著支……小風車。

眾人愣住了。

這……這是裴劍聖?

登時,場上直接如油鍋加水般一下炸了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不至於吧!落魄成這樣!”

“就築基期的修為,還帶著把斷劍,來這裡送死的嗎?”

“裴劍聖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山風已過,小風車還因著慣性極為緩慢地轉動著,只是上頭畫的花與蝴蝶已經愈來愈清晰。

裴安荀沒有抬頭,只定定看著風車,彷彿周圍的閒言碎語都與他無關。

孫明悟等了幾息,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

“裴安荀!”

他抬眸一把揪住裴安荀的衣領,迫使他直視自己,“裴安荀,我跟你說話呢。”

小風車停了。

裴安荀垂眼,對上孫明悟那張因為興奮而有些扭曲的臉。

沒有表情。

孫明悟的後槽牙幾乎都咬出了聲。

他本以為會看到狼狽、難堪、或者至少是閃躲的眼神出現在裴安荀的眼中。

可裴安荀的那雙眸子卻毫無情緒,比凍了百十來年的寒潭還要沉靜。

孫明悟捏著他衣領的手忍不住收緊,指節狠狠陷入裴安荀的衣襟。

“裴安荀。”他這三個字咬得極重,目光彷彿要吃人一般,“怎麼,見到曾經的師兄,連招呼都不會打了?”

裴安荀沒吭聲,甚至連多一個表情都不願給他。

這種感覺對孫明悟來說太熟悉了。

這三百年來,裴安荀一直都是用這般的眼神看他。

沒有情緒、沒有起伏、沒有波動,彷彿自己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死物。

他是裴簡之的弟子,是身懷劍骨的天才,是元嬰境大圓滿!而裴安荀不過是個資質平平的廢物,靠著苦修硬撐到化神,可現在渡劫失敗,一夜之間就跌回了谷底!

這種人,憑甚麼?

明明現在自己比他厲害,明明自己正揪著他的衣領,憑甚麼他還能這般淡然、這般無所畏懼!

眼下,孫明悟覺得抓著裴安荀的自己反倒像個笑話。

他所有的反擊都如同一拳打至了棉花上。

孫明悟撒了手,怒極反笑,“裴安荀,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劍聖?你如今不過是個被宗門除名的廢人,身為劍修連把完整的劍都沒有,也敢來焚空秘境?”

他掏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彷彿碰到了甚麼髒東西。

“裴師弟,”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整個宗門裡,只有我知道你的心魔到底是甚麼。”

“所有人都在猜,劍峰峰主在猜、藥閣閣主在猜、連你爹你娘都在猜。可他們猜來猜去都猜不到……”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一些,聲音幾乎是貼著裴安荀的耳畔。

“你那個天才兄長飛昇的時候,你都還沒出生。”

“甚至你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可這三百年來,你練的每一劍,都是為了追逐你兄長的影子而練。”

孫明悟掌心升起一把火,在他掌間的帕子被瞬間燃盡,化為幾縷黑灰。

他俯下身,眼中滿是嘲諷。

“你永遠也比不上我師父。”

“因為人,是永遠追不上影子的。”

言畢,他盯著裴安荀,想要從他面色上瞧出一絲動容。

可、裴安荀的眼睫只是極輕地顫動了下。

極輕的一下。

剛才那番話,他準備了很久,被裴安荀打壓了這麼些年,他早就想說出口了。

他以為能看到裴安荀破防,能看到他失控。

那是裴安荀的心魔啊!

可裴安荀只給了他一個微顫的眼睫。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孫明悟有些發急,想找些別的東西來羞辱他。

他的視線落在他身旁破舊的包袱和那支同樣破舊的小風車上。

“堂堂前劍聖揹著一個破包袱。”

“你的乾坤天珠呢?”

頓了一瞬,孫明悟作恍然大悟狀,“瞧我這記性……”

“你現在這境界,打不開你那天階的空間法寶。”

“連自己的東西都拿不出來。”

孫明悟嘖嘖了兩聲。

“裴師弟,你這境界……跌得夠徹底的。”

邊說著,孫明悟的神識邊向那舊包袱探去。

然後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看到了甚麼好東西。

恰恰相反。

是因為……實再是太破了。

羅盤——凡人的用具。

棗糕——凡人的吃食。

厚衣服——凡人的粗布。

平安符——凡人的安慰。

那支風車——凡人玩剩下的。

還有其它的——凡人的一堆破爛。

方才被裴安荀惹得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孫明悟哈哈大笑起來,甚至笑得有些直不起身子。

“裴師弟。”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隨身揹著這些垃圾,是為了時刻提醒你……自己的身份嗎?”

裴安荀沒有回他,從地上拿起包袱背好,握緊手中清平。

他甚至都不曾看向孫明悟,只是繞過他,朝裂口方向走去。

完全的無視。

孫明悟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去,指甲嵌進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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