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連兩日,裴安荀幾乎將所有空餘時間都拿來入定,沈恬知道,他需要養精蓄銳。
第三日晚上,顧旻趁著夜色來了,溫潤的面上滿是凝重。
“裴師兄還在側間?”
“嗯,在入定。”
沈恬邊答著邊將顧旻朝側間引去。
顧旻今日的前來,讓沈恬覺得心中發緊。
側間的門被沈恬開啟,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裴安荀已起身,他用靈力燃了燭火,而後才靜靜看向二人。
小小的側間內瞬間亮了起來。
顧旻此行幾乎是沒有任何問候的廢話,直切主題。
“秘境明日必啟,名字已定焚空。”他壓低了聲音,面色有些難看,“各大宗門明日就會派人前去玉鸞山,玄宗也已派人,是你的師兄……孫明悟。”
說至此,顧旻偷偷瞧了眼裴安荀的面色。
裴安荀眼睫下垂,好似輕顫了一下,又好似是他的錯覺。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回,“知道了。”
沈恬看著二人的面色,總覺得這孫明悟好似有甚麼說法。
她想開口問,但裴安荀在,她也沒好意思。
“裴師兄,此次秘境我負責駐守宗門,無法助你。”顧旻眼中滿是歉意,“我今日來,就是想問你有甚麼需要的,我明日一早偷偷給你送來。”
“無妨。”裴安荀搖了搖頭,瞧著顧旻溫聲開口道:“你能來告知,我已感恩。”
顧旻看著竹榻上已斷的清平,劍修總要一把好劍的話在口中繞了一圈,最終還是咽回了口中。
若是別的秘境,他還可根據秘境特性給予裴師兄一些丹丸或者藥草讓他備著,可焚空秘境千年難得一見,誰也不知秘境中是甚麼樣的,給甚麼都不一定有用。
想了半晌,他只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遞給裴安荀道:“在秘境中遇險,捏碎此符,若我在外能感知到,定會趕來。”
裴安荀鄭重接過符紙,輕輕頷首,“多謝。”
見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顧旻看著裴安荀,極為認真道:“裴師兄,你一定要保重。”
“好。”
顧旻起身,沈恬將他送至門口,她走至門外,將大門虛掩上。
“顧公子,方才那個孫師兄,是和裴公子有甚麼淵源嗎?”沈恬頓了頓,而後補充道:“若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問過。”
月光下只聞顧旻極短的一聲嘆息。
“沒甚麼不方便的。”他低聲道:“沈姑娘你應當知曉裴師兄有位兄長吧。”
“嗯,知道的。”
“裴師兄的兄長裴簡之亦是劍修,二十歲結丹,六十八歲入元嬰,一百五十歲化神期大圓滿,兩百一十歲飛昇仙境。他是萬里無一的修煉奇才、是宗主夫婦的驕傲、是整個仙門都仰望的天之驕子。”
沈恬微楞,而後繼續認真聽著。
“裴簡之飛昇之前任玄宗劍峰峰主,收徒之時發現孫明悟身懷劍骨,乃劍修能人,便收為了自己的關門弟子。而那時……裴師兄還未誕生。”
“……”
沈恬啟了啟唇,不可置信地看向顧旻,緩緩問道:“若我沒理解錯誤,裴簡之在裴安荀誕生之前便已飛昇,而那孫明悟,明明是天賦異稟,還有個奇才師父,而今卻反倒不如裴安荀?”
“沈姑娘,正如你所言。”顧旻肯定地點了點頭,“所以在宗門之中,孫師兄素來看不慣裴師兄,只要有機會,孫師兄定會找裴師兄的麻煩。”
“那、你們那個孫師兄,他是甚麼境界?”
“元嬰境大圓滿。”
沈恬有些瞠目結舌,她眨了眨眼睛,“修了這般久,竟不如裴安荀三百餘年嗎?”
“嗯。裴師兄天資平平卻因刻苦而成才,是眾多仙門弟子的榜樣。”顧旻答道。
努力苦修的“天才”和天賦異稟的“笨蛋”嗎……
與其說是看不慣,更不如說是孫明悟對裴安荀的一種妒忌。
而妒忌,最容易轉變為憎恨。
“時間不早了。”他抬頭看了眼玉鸞山上的長明燈,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遞給她,“這是給柳姑娘的,我們宗門的靈草,可治修士之疾。”
“好。”
沈恬接過,顧旻收回手道:“沈姑娘,多謝你一直照拂裴師兄,今日顧某叨擾,告辭。”
“嗯,顧公子再見。”
顧旻頷首,御風而去。
沈恬拿著紙包站在原地,心緒恍惚地看著鋪子大門。
明日,玄宗派來的人是孫明悟。
既然孫明悟如此看不慣裴安荀,那在秘境裡,他會不會對裴安荀不利?
這個念頭一旦冒了出來,就如同一根根絨毛般紮在心間,不痛,但麻麻的,總是忍不住去想它。
沈恬推開鋪子虛掩住的大門,她想問問裴安荀有甚麼計劃,問問他做了甚麼準備,可走進門內插上門栓的一瞬,她又頓了住。
問了又能如何?
依照裴安荀那性子,即便真是遇上了險境,他也一定會對她說無事,然後自己想辦法咬牙撐過去。
她問了,他斷然不會讓她擔心。
她問了,也改變不了他必然要進秘境的決定。
那是他重鑄清平唯一的希望。
手緩緩從門栓上落下。
她一時竟不知自己該做些甚麼。
沈恬抬眼看向側間。
至少,需要同裴安荀道個別,嘮叨一句明日小心些。
沈恬握了握拳,轉身走進側間。
側間裡,燭火還亮著,裴安荀坐在竹榻邊,手中握著顧旻方才給的那張符紙,垂眸看著。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二人目光相對,沈恬立馬垂下眼去,只快步走至竹榻旁的凳子處坐下。
“顧旻走了?”他輕聲開口。
“嗯。”她答。
沈恬想,明明今日二人在這側間中,還貼得這般近。
她甚至還記得,那隻大掌撫住她髮間時的溫度。
可……
沈恬看向竹榻上裴安荀握著符紙的手,心頭有些恍惚。
那隻手明明離她很近,可不知為何,現在她竟覺得這隻手離她很遠很遠。
她想起了自己來的目的。
與他道別、或者嘮叨幾句。
她該說了。
唇瓣微微張開了一道縫。
明天進秘境之後,千萬小心;要帶的東西都要帶好;一定要注意安全;明日吃不吃早飯;拿不到也沒關係,活著回來就行……
這些話在心頭轉了好幾圈,可出口的話卻變成了一句毫不相干的。
“你……明日幾時走?”
“辰時一刻。”
天亮不久,他就要走了。
沈恬“哦”了一聲。
側間內又是一陣靜謐,只聽得火苗燃燒時輕微的聲響。
“挺早的。”
“嗯。”
沈恬抿了抿唇,竟不知自己還能說出甚麼話來,她轉眼看向清平,玉佩中的劍魂比起他剛來之時,已渾厚明亮許多。
“清平,紫色的劍魂很好看。”
“嗯。”
沈恬不知自己在說些甚麼廢話。
明明想說的話那麼多,可話到嘴邊,竟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只是凡人,他能去的地方,她去不了,他要面對的東西,她面對不了。她唯一可做的,便是坐在這裡看著他,而後明日一早將他送走。
“沈恬。”
聽見他喚她,她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的名字。
他那雙桃花眼依舊漂亮,只是往日那如深潭般的眸子,如今卻彷彿有微風吹過,漾開了層層波瀾。
沈恬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她開口,聲音卻比往常都要溫柔。
裴安荀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向了手中的符紙,目光停留了許久。
“這張符。”他頓了頓,“不一定有用。”
沈恬追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符,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顧旻給的符,為何會沒用?
裴安荀聲音淡淡,繼續同她道:“空間秘境極為怪異,它不受常理約束,這符,進了秘境後便可能失效。”
沈恬忍不住問:“那顧公子他知道嗎?”
裴安荀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我也知道。”
“他給我、是心意,我收下、也是心意。”
沈恬看著他手中的符紙,沉默了片刻。
“那……”她焦急地看向他,“那你真的遇到危險了該怎麼辦?”
裴安荀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伸出手,將那張符紙輕輕放在了她的掌心。
“替我收著,如有必要,你用了。”
沈恬愣住。
那張輕飄飄的符紙在她的掌心卻如灌了鉛一般的沉,重得她的手快握不住它。
“我不要!”
她想將符紙還給他,可他指縫握得很緊,她怎麼也掰不開。
沈恬努力揚起一個笑意,裝作聲音輕快,“裴安荀,你拿著,等你以後回來了用,你要是不想用,到時候你自己還給顧旻。”
他不接,只瞧著她。
那素來冰冷的聲線,竟在這一刻溫軟了下來,“那就等我回來,再給我。”
燭火燃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虛影一高一低,捱得很近。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說話。
沈恬抿了抿唇。
她知道,依照裴安荀的性子,他若不收,定不會收。
所以,她得先收下,這樣,他才能安心。
沈恬收回符紙,對裴安荀道:“好,那等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
她將符紙捋平,小心放進懷中。
“嗯。”見她收了,裴安荀這才鬆開了指節,頓了一頓,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髮帶,可以借我一下嗎?”
髮帶?
沈恬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下自己垂下來的髮帶一角。
“這個?”
裴安荀極輕地應了聲嗯。
沈恬不知他要她的髮帶用來作何,只是依著他的話,將髮間的髮帶解開。
解開的一瞬,青絲落下,散了滿肩。
這條湛藍色的髮帶,是她用舊衣服的底邊剪下來自己縫的,針腳粗糙,布料也有些發白。
雖不好意思,但她仍將髮帶遞給了他。
裴安荀將髮帶平鋪在腿上,取過清平,抬手並指,凝出清平劍魂中的一縷紫光。
沈恬的瞳孔一縮。
這不是……清平的劍魂嗎?
他將清平放好,取了腿上的髮帶,將指尖的那縷紫光緩緩繞在了髮帶上。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很細緻,正如他平日中做事那般的用心。
那條已經泛舊的髮帶在他的手上彷彿是甚麼珍寶一般,被他小心託著。
紫色的光暈在粗布上淡淡散開,像無峰村日出時伴著金光的晨霧。
待裴安荀停下手中動作後,那根再平凡不過的髮帶,恍若被灌注了生命一般,淺淺散發著紫色的光芒。
沈恬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看向裴安荀驚詫道:“你將清平劍魂分給我了?!”
對於他而言那般有用、那般重要的東西,他竟就這樣分在了她那粗糙的髮帶上!
“嗯。”
“這樣。”他看著那根髮帶,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的認真,“我就能確認你的安好。”
他將髮帶遞還給她。
沈恬看著他手中的那根髮帶,一時語塞。
秘境那般險峻,他不顧慮著自己,反倒還想惦記著她……
他是不是笨啊!
沈恬鼻尖一酸。
髮帶瑩瑩發著光,像極了那晚她尋著紫光第一次見到裴安荀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掩下鼻腔酸澀,伸手接過髮帶,緊緊握住。
“裴安荀。”
她抬眼,目光定定地瞧著他。
“你一定要回來,帶著宇玄鐵。”她抿了抿唇,“我等你。”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極為堅定。
裴安荀的眸光微動。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許久。
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