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恰在此時,秘境氣息洶湧而至,一股風浪猛地衝擊向眾人,將在場所有人吹得一個踉蹌。
焚空秘境,開了。
山壁上驟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杏仁狀裂縫,那道裂縫又深又長,裂口處有一道屏障,屏障透著紅黑交織的幻光,一眼看進去陰森森的,像是山體被撕裂出的一道可怖傷痕。
眾人你看著我,我望望你,皆駐足於原地,無人敢第一步踏進那道詭異的秘境中。
那道紅黑交織的幻光,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均勻而緩慢的變幻著,彷彿一旦踏入,就會被這頭怪物所吞噬。
現場所來之人,至少全是金丹以上境界,若論殺妖除魔,那自是不在話下。即便不能取到宇玄鐵,尋個上乘機緣也並非難事。
但這可是千年才開啟一次的焚空秘境,裡頭是個甚麼模樣,至少在場的人無人知曉。
空間、時間、淬火。
聽聞若一個不小心便會將人精氣吸乾。
無人敢賭裡頭是甚麼東西。
膽子小的修士已不知不覺向後退了幾步。
誰都在等著第一個吃瓜的人出現。
可誰都不願意主動做那第一個吃瓜的人。
就在僵持之時。
突然——
一道不緊不慢地腳步聲響起。
那步伐很輕、但每一步都極穩,不帶絲毫猶豫。
大家循聲看去。
只見那個正身著粗布裋褐、揹著箇舊包袱,手握斷劍的男人,目光定定的朝著秘境裂口走去。
彷彿他走向的不是甚麼通往未知的秘境入口,而是一扇極為普通的大門。
孫明悟看著裴安荀,眼瞳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他瘋了?
他就這麼點修為境界,就一把斷劍,前路未卜,他就這樣坦然地準備踏進秘境。
裴安荀走至屏障前,停下腳步。
就在眾人都以為他要怯場時,他只整理了下包袱的位置,毫不猶豫的,一腳邁入了那道光幕。
他的背影瞬間消失於紅黑幻光之間。
一個跌至築基期大圓滿的廢人,竟當著一群金丹境以上修士的面,先行踏入瞭如此駭人聽聞的秘境。
孫明悟只覺自己的臉上被裴安荀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面色愈發陰沉地緊盯著那秘境入口。
孫明悟張開五指,本命劍立刻幻化為實體在他掌心出現,而後劍柄被緊緊握住。
一個廢物都毫不畏懼的秘境,他又有何懼怕?
裴安荀,秘境外這麼多雙眼睛我拿你無法,可秘境之內……
那隻能怪你學藝不精了。
孫明悟冷哼一聲,三兩步踏入了秘境中。
見孫明悟也進去了,眾人才反應過來。
“快,別讓玄宗的人搶佔先機。”
說罷,也顧不得甚麼秘境危險,生怕機緣被奪,一個接一個地進入秘境。
**
無峰村,沈家雜貨鋪內。
因著雜貨鋪內的東西少了許多,沈恬正在重新擺放東西的位置。
將最後一根靈木歸放好時,她輕輕舒了一口氣。
可突然,腕上一閃。
沈恬立刻抬手。
隔著衣袖,她都能見到腕上那條髮帶散發著明亮的紫光。
她將衣袖向上捲了卷。
髮帶露出,驟然紫光大盛,亮得刺眼。
沈恬清晰地記得,昨晚裴安荀分給她的劍魂不過一縷,這一縷劍魂均勻分佈在整根髮帶上,也不過是瑩瑩光亮。
上次取赤雲石之時,顧旻與裴安荀討論過此次秘境相關,好似清平與這秘境頗有淵源。
眼下這紫光充盈得幾乎耀目,沈恬忽然意識到……
裴安荀。
他進秘境了。
呼吸驟然一窒。
沈恬緊緊盯著那根髮帶,心劇烈地跳動著。
他進去多久了?裡面危險嗎?有沒有遇到孫明悟?孫明悟會不會對她不利?
有許多的想法盤旋在腦海,她不敢再往下想。
沈恬做了三組深呼吸。
沒事的,沈恬。
他答應過你的。
他還說,讓你等他。
髮帶之所以這般明亮,定是因為秘境與清平劍魂的共鳴,讓劍魂得到了力量。
劍魂能得到力量,這是好事,說明它與那秘境有連結。
沈恬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撫過髮帶,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結界中的那人。
“肯定沒事的。”
沈恬柔聲對自己道。
她只覺今日做事之時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都不是過了腦子在幹活,反倒像是依著身體本能在做著。
時不時的,她便要抬手瞧一眼那根髮帶。
紫光有時會暗淡一會兒,可很快,那紫光又能恢復原來的亮度。
沈恬不知紫光暗下來之時是否是裴安荀遭受到了攻擊,她也不知道秘境中有甚麼東西,她只知道,至少髮帶還亮著,那就夠了。
今日沈恬提早將鋪子打了烊,拿起昨日顧旻送來的紙包,出發去往前村找柳冉。
無峰村上空的結界淺淺發著白色柔光,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築起來的成果。
今日老李頭來鋪子裡尋沈明河,二人交談時沈恬也聽了兩嘴。
說是有渾身是火的怪物下山,幸而村子有結界,怪物只是在結界外衝撞了一會兒,便回玉鸞山上去了。
兩人都慶幸著還好陣法布得早。
沈恬想著想著,前村也很快便到了。
張睿仲在這片山坳中很出名,幾乎人人都來過他的醫館。
沈恬有些時日沒來了,但是憑著記憶,她也很快找到了醫館的位置。
醫館現下無患者,沈恬邁步進去,就聽見張睿仲在抽背柳冉藥材,而柳冉也不負眾望,除了極少部分內容沒有記住外,其餘對答如流。
“小恬!你怎麼來了?”
見到沈恬來了,柳冉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我來給你送東西的。”沈恬笑著答了,而後轉身看向張睿仲道:“張大夫好,今日我來叨擾了。”
張睿仲生得慈眉善目,他只呵呵一笑道:“我這醫館啊,若無病患倒也冷清,來些年輕人熱鬧熱鬧也好。”
說罷,張睿仲緩緩起了身,將櫃子中的一盤蜜餞糕點取了出來放在桌上道,“來,小恬丫頭,吃些甜的,都是村子裡的人送的,我一個老頭子也吃不掉這麼多。”
沈恬點點頭,將手中的紙包放在一旁,抬手取了一塊綠豆糕吃。
柳冉瞧著盤子裡那些好吃的,有點訕訕道:“我倒是想吃,可師父不讓我多吃,說怕我壞牙。”
沈恬嚥下口中的綠豆糕笑,“甜的吃多了是要壞了牙了。”
柳冉見話題對自己不利,立刻轉移話題道:“這紙包是給我的?誰送的?”
她邊說邊已經動手開始解那紙包。
沈恬看著柳冉的動作道:“顧公子給的,我想著都是藥草,放到醫館來可能更好些,就不送至你家了。”
紙包被柳冉開啟,裡頭是許多如松針般的植物,最為奇特的,是那些藥草並非綠色而是銀色。
“這不是……”張睿仲取了一根細細瞧著,“這不是玄宗特有的銀針草嗎?”
柳冉一聽,不解問道:“師父,這銀針草有何用處?”
張睿仲捋了捋鬍鬚解釋道:“這銀針草,說來也奇。它本身沒有藥性,只是一味藥引。但它奇就奇在,任何藥物中只要加入了一根銀針草,便能提升藥物五倍的功效。”
柳冉瞪大了眼睛看向那草,“這麼厲害?”
“是。”張睿仲點點頭,“這是玄宗藥閣花了三百年研製出的寶貝。若是有了這銀針草啊,那些低階修士因靈力而受的傷,咱們也可治了。”
柳冉一愣。
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在井邊的那個夜晚。
顧旻。
他還記得。
他還記得她問他,凡人是否無用。
他記得她因為切不了裴安荀的脈,蹲在那裡暗自傷心。
他記得她說想成為不輸給張大夫和他的醫者。
所以,他把這個送過來了。
柳冉低頭看著那些銀針草,半天沒說話。
而後,她突然抬頭看向張睿仲,眼中亮晶晶的,“師父,這銀針草,如何用,製藥之時合適放比較好?”
張睿仲見柳冉這般好學,笑道:“好,等下為師一點點地教給你。”
“嗯嗯。”柳冉轉過身看向沈恬,“小恬,下次顧公子來了你喊我一下,我想當面和他道謝。”
沈恬點點頭道了聲好,而後極為習慣地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髮帶。
還好,紫光還是很亮。
他在秘境中,應當還好吧……
她輕輕撫過那根髮帶,然後站起身。
“張大夫,冉兒,東西既已送到,那我先回去了。”
張睿仲拿著包藥的紙包給她包了幾個糕點,“拿著路上吃,回去走慢些。”
柳冉也朝著沈恬揮手道:“小恬路上小心,改日我來找你。”
沈恬點點頭,伴著夕陽的餘韻,踏出了醫館。
從醫館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沈恬吃過晚飯,洗漱完畢,躺在床上。
昨夜,她幾乎一夜沒睡,終究是個凡人,躺在床上,連著兩日的疲乏瞬間湧了上來。
秘境已經開啟,可窗外依舊是靜悄悄的,偶爾有兩聲犬吠。
倒像是個尋常的夜晚。
即便腦海中已經混沌,她還是抬起手,看著腕間的髮帶。
紫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一般。
他現在在秘境做甚麼?
拿到宇玄鐵了嗎?
有沒有受傷?
沈恬將髮帶貼至心口。
沒事的,沈恬。
不要多想。
裴安荀向來說到做到。
沒事的,不用擔心。
想著想著,不知過了多久,沈恬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好像在做夢。
這個夢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
她的意識還是清晰的,根本不像是在做夢。
突然。
眼前亮起了一道極為刺眼的紅光。
那紅光鋪天蓋地,彷彿要將她整個視線吞噬。
沈恬猛地睜開雙眼。
可睜開眼的一瞬間,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
這裡不是她的房間,不是無峰村,不是她前世加這世所認識的任何地方。
頭頂是一片昏黃色的蒼穹,像是蒙上了一層黃沙。
那輪紅日懸在空中,其本身的顏色早已被空中那片昏黃吞噬,只餘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渾濁的天空上顯得格外寂寥。
自己又穿越了?
沈恬立刻低頭。
手腕上還繫著那條發著紫光的髮帶,她還是沈恬。
可……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裡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