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裴安荀精準地捕捉到了南邊那一寸陣腳的下陷。
丹田的疼痛和靈力的透支已讓他快要穩不住自己的身形。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這道機會是由無峰村那些最普通的村民凝聚而成。
是無數個連築基期都不曾到達的、被仙門譽為能力低下的“凡人”所共同創造出來的一線生機。
是所有最平凡的人,為了守護他們的家園,所匯聚成的一股欲要撼動大地的力量!
而也是這股最微弱、最普通的力量,竟硬生生真的將那欲要磅礴而出的大地靈脈往下壓了一寸……
不可敗。
裴安荀,你不可失敗!
口腔中的腥甜愈發濃重,裴安荀嗆咳一聲,一口鮮血被咳出,濺在土地上,像一朵暗紅色的海棠。
挺直的脊背劇烈顫抖著。
要守住這片……救過他的村子。
保護這些……救過他的人。
至少……
要保護好……
沈恬。
清平的劍魂彷彿受到了甚麼共鳴,突然之間,一股更磅礴的力量從裴安荀的胸腔中迸發。
因著被壓在最底部的關係,沈恬已經覺得自己的手痛得有些麻木。
她抬起頭看向裴安荀所處的陣眼方向,隔著人群,她並看不到他。
可沈恬知道,他就在那裡。
裴安荀。
他可是天資平平卻能三百餘年到化神期修為之人啊!
所以,他一定比所有人都要焦急、比所有人都要努力。
裴安荀,我相信你。
正如同在山上你相信我一定能做到一般。
我也這麼相信著……
沈恬緊閉雙眼,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順著眾人的力量繼續向下壓著。
我相信你——
裴安荀、你一定能做到的……
一定能!
恰在此時,沈恬手中一輕。
那道欲要向上生長的磅礴力量,陡然間消失了……
像一根緊繃著的琴絃突然斷裂。
剎那間,眾人因著慣性向前撲去。
沈恬想要穩住身子,卻不想被前面傾倒而來的村民撞了一下,徑直朝後倒去。
一陣眩暈。
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只是胸腔微悶了一下,她躺倒在了後面人的身上。
沈恬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方想起身之時,卻被眼前的一幕定住。
晨曦金光佈滿蒼穹,而那隻以光為羽翼的靈蝶,終於溫柔地收攏了它的翅膀,在曙光之下形成了一個巨大而溫柔地繭,將整個無峰中輕輕包裹其中,隔絕了外界欲將而至的風風雨雨。
結界上的每一寸光都顯得如此溫潤,彷彿碧波一般,一觸碰便能蕩起漣漪。
它就在她的上方,在她的眼前,如此遙遠、又如此地近。
這方她看了十八年的天空,第一次有了變化。
成了……
四辰鎮界陣……
成了!
“俺們成功了!”
“真成了!”
“做到了,我們做到了!”
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從身旁倒得四仰八叉的人群中傳來。
沈恬躺著,她怔怔地看著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暈與蒼穹,一時竟忘了起身。
手上的痛意、用力後的虛脫、人們歡喜的議論,她已經感受不到、也聽不見了。
突然,她想到了甚麼。
不對……
裴安荀!
他還在陣眼處!
沈恬立即從恍惚中清醒,對著身下人說了聲抱歉,然後顧不上掌心疼痛,撐著地面起了身,撥開人群,迅速向陣眼處跑去。
她看見了——
那道如青松般執劍的背影,正撐著手中斷劍,跪在陣眼中央。
晨光將他的身影籠罩著,那是一片燦爛的金色,可在那片暖光之中,那張俊美的臉上卻毫無血色。
他閉著眼,將身體的重量都承在了清平之上。
唇邊全是新鮮的血漬。
沈恬一低頭,地上更是一大片醒目的暗紅。
鼻尖一酸,沈恬瞬間溼了眼眶。
“裴安荀,你別動,我這就帶你回家。”
她的聲音幾近顫抖。
“我帶你回家。”
她喃喃著,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撐住他的胳膊,想要託他起身,可他太重了,她試了好幾次才只能將他堪堪托起一些。
裴安荀尚且殘留的微薄意識被人晃醒。
身旁女子的抽泣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是她嗎?
她……在哭?
閉上的雙眼極細的,勉強地睜開了一條縫。
眼前的場景太模糊了,像覆上了一層霧。
可不知為何,女子掛在下巴上的那滴淚珠,卻極為清晰地跌入他的眼中。
不。
他不想她哭的。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已經不記得是甚麼時候,師姐曾經告訴他,“女孩子哭的時候,心會很痛很痛,所以千萬不能讓女孩子哭。”
他之前,不大懂這句話的意思。
可現在,感受著她顫抖的肩膀,聽著她哭泣的聲音,他的心上卻泛起了又酸又麻的痛意,整個心臟像被人用手揪著,無法呼吸。
原來……師姐說得是真的。
眼淚,真的像一道最溫柔的劍氣,毫無徵兆的、便能在心上劃出一道抹不去的痕跡。
他自己痛慣了,沒甚麼。
可他不想讓她也痛。
他只希望她永遠高興……
裴安荀想抬起手,幫她擦去淚珠。
可手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他甚至不能像年少練劍失敗斷骨之時那般,撐住疼痛再來一次。
當下,他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這種感覺,比清平斷劍、比渡劫失敗、比逐出宗門還要讓他感到無能為力……
也許爹孃說的對,他就是個廢物。
她在哭的時候,他竟甚麼也做不到。
他多想對她說,沈恬,別哭了。
心會痛的。
我不值得你哭。
可他甚麼都做不到……
累。
好累啊。
他是又要死了嗎……
裴安荀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沈恬手上的溫度。
她的手。
很溫暖。
像暖陽一樣。
想起自己之前拿清平自刎時的模樣,裴安荀心頭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不明白這是甚麼感覺……
三百年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不是劍、不是修為、不是父親的認可。
只是想單純的。
再多待上一會兒……
沈恬。
我好像。
不想死了……
……
“裴安荀,你撐住!我這就去叫人。”
看著他閉上的眼睛,沈恬的淚抑制不住地滾滾落下。
她抿住雙唇,抑制著自己的顫抖,將他無力的手輕輕放回他身側,
“等我。”
說罷,她起身便朝著玉鸞山的方向跑去。
“小恬。”沈明河一把上前握住了沈恬的胳膊,滿眼心疼。
沈恬顧不得自己,顫抖著拉住沈明河衣袖道:“爹,你快帶裴公子回去,我要去玄宗,找顧旻!”
方才還在歡呼的眾人聽到動靜立刻趕了過來,見到眼前一幕,愣怔在了原地。
“裴道友!!!怎麼吐了這麼多血!!!”
王全不可置信地看著裴安荀,一時之間竟不知要做甚麼。
張琳紅了眼眶,“他這都是為了咱們村子……”
一時間,眾人沉默著、無措著,心中七上八下地瞧著裴安荀。
柳冉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她看著面無血色的裴安荀,身為醫者,幾乎是本能地上前跪伏下身,切上了裴安荀的脈。
可柳冉的指尖觸及他脈搏不久,便柳眉緊蹙。
裴安荀脈象極為虛弱混亂,更有一股無形的力道溫和卻堅決地將她的手指推開,連試兩次,皆是如此。
她搭在脈搏上的手頓住了。
“小恬。”柳冉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讓我去玄宗,你留在村子裡照顧裴公子,裴公子需要你。”
沈恬不解看向柳冉。
柳冉眼中透著深深地無力,她苦笑一聲道:“小恬,你聽我說。他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外傷,是體內那股失控的靈力在亂竄……且……”
她看著自己方才被裴安荀靈力彈開的手指,“且他體內的靈力……根本不認可我。我可以感受到不是他本人的意志,是那股靈力知道我的實力、本能地判斷出我作為凡人不夠資格去救他。”
“但小恬,你是例外。”柳冉輕輕嘆息,“清平認識你,你或許是我們這些人之中,唯一能與他連線之人。你要是走了,連線斷了,顧公子就算來了,也可能回天乏術。”
“我去找顧旻,是因為我懂醫理,能最快說清楚他的狀況。”柳冉不復往日活潑,難得沉穩道:“你必須留在這裡,因為只有你,可能在他徹底撐不住之前……幫他留住那口氣。”
柳冉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沈恬。
她猛地望向裴安荀。
白日金光下在血泊中的身影,與那晚她在玉鸞山腳下撿到那個破碎劍修的畫面,在此刻交織重疊。
一樣的了無生氣、一樣的渾身浴血、一樣的命懸於一線。
既然之前能從山腳下撿回一條命,那這一次也一定可以。
沈恬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心頭的焦急。
“我明白了。”
她鬆開拉著沈明河衣袖的手,轉身看向柳冉,眼中恢復了清明,“冉兒,上山小心,記得保護來意,玄宗現在……”
話沒說完,柳冉便恢復了往日的元氣,她甜甜一笑道:“懂!你娘都和我說了,玄宗弟子不能和裴安荀有聯絡嘛~”
“嗯。”沈恬笑著點點頭,卻又面露擔憂道:“山上最近不太平,靈獸異動,自己的安全最要緊,若是實在不行的話……”
“小恬!”柳冉微微一笑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的話語,不是平日中嬉皮笑臉的笑意,而是更為溫柔地、令人安心的笑意,“醫者救人,沒有‘實在不行’這條路。我既上去了,一定把顧公子帶下來!”
柳秀秀看著晨光氤氳下的女兒,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張琳從頸間取下一塊墨色玉牌塞給柳冉道:“冉兒,這是蘭英留給我們驅獸辟邪之物,是她在秘境中得到的好東西,你帶上。”
玉牌上還有張琳的體溫,柳冉忙拒絕道:“這我哪裡使得……”
柳冉剛想拒絕,王全卻上前一步攬住了張琳的肩膀道:“冉兒,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安全重要,裴道友是我們村子的恩人,我們也想幫助裴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