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恬,你回來啦~”
柳冉已做好了一些治療跌打損傷的草藥放進罐子中。
“嗯,裴公子已經帶人去南側了。”沈恬回著。
李嵐意擦了擦手上的硃砂,取了一個小碗,給沈恬倒上了清水,“小恬辛苦了,那麼重的一桶東西,快喝口水。”
柳秀秀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笑意盈盈道:“咱們無峰村的這些女孩子啊,都是頂好的,心善、又能做事。”
沈恬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柳冉則是上前附和道:“那是自然的,天塌了,我們能頂半邊,是不是啊小恬?”
放下了水碗,沈恬嚥下最後一口水,一本正經點頭道:“那天塌了你先頂著,我先跑、搬救兵去。”
柳冉杏眼一眯,轉手就去撓沈恬癢癢,“好你個沈恬,竟然敢丟下我一個人跑路。”
沈恬被柳冉撓得咯咯發笑,嘴裡求饒道:“柳女俠饒命,我下次不敢了。”
李嵐意和柳秀秀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孩子在那邊打鬧,李嵐意同柳秀秀繼續著手上活計,柳秀秀笑道:“看著她們這般開心的模樣,便覺得這日子才是有意義的。”
李嵐意揉了一把硃砂道:“做了母親,想著的除了把自家的日子過好外,便就是期盼孩子都能好好的。”
柳秀秀輕嘆一聲,“是啊。有時候我真覺得對不起冉兒,若我能早些醒悟,早些離開那人,她也許便能像王全家的蘭英一般,去追求自個兒的那條路。”
“快別這麼說。”李嵐意輕輕握了握柳秀秀的手,“咱們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很多事情不去經歷是不會知道痛的。小恬和我說過,冉兒也是心疼你才不去求道。”
“但……”柳秀秀瞧了一眼不遠處歡快聊著天的兩位姑娘,對李嵐意道:“她平日中瞧著大大咧咧的,卻是個會為她人考慮的好孩子。上次張大夫誇她有天賦,她回來高興了一整晚,和我說,娘,這樣我就能一直陪在你身邊了。我聽著……心裡又暖又難受。”
說罷,柳秀秀紅了眼眶,“嵐意啊,我是真想她能別顧慮我,就為自己活一次。哪怕就去那些仙門看看、轉一轉,也比一輩子困在這山坳裡,只做我柳秀秀的女兒要強。”
李嵐意沒有立刻鬆手,反而將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將柳秀秀的手護在掌心。
未落下的硃砂殘留在二人手上,像開出的點點紅花。
“秀秀,咱們做孃的,心思都是一樣的。”李嵐意唇角揚起,笑意柔和,“你看小恬,沒靈根沒資質的,按如今那些仙門的理兒,該是最不如意之事。可我同明河從沒覺著遺憾,我們只盼她健康快樂,能吃得飽飯、睡得好覺、那便夠了。你自責,是因著心疼冉兒,總想給她最好的,我們對小恬又何嘗不是呢……”
柳秀秀輕輕吸了下鼻子,點了點頭。
李嵐意頓了頓,神情更柔了幾分。
“日後的路還很長,咱們能做的,便是以後孩子有想法的時候、幫襯上一把。等她們真走上自己選的路時,咱們就在後頭,力所能及地、守著她們的道,便行了。”
“嗯。”柳秀秀笑著回握住了李嵐意的手。
有烏雲蔽住月光,卻掩不住藏在這方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暖意。
隨著最後一道陣紋亮起,東方已泛起了魚肚白。
裴安荀放下手中的毛筆,他的指腹處已被筆桿壓出深深地凹痕和紅印。
眼下,所有陣腳與陣基都已經完成,只差陣眼。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早就被沈明河放至到位的赤雲石上。
村民已經一個接一個的輪流去休息了。
沈恬端了杯茶水遞給裴安荀,輕笑道:“大家都喝過水了,就你沒喝。”
裴安荀目光淡淡落在那杯色澤極淺的茶水上,裡面倒映著沈恬略顯疲態的面容。
一晚不睡的勞作,於她而言,極為辛苦。
他靜默著看了會兒茶水中她的面容,而後接過,慢慢飲盡。
沈恬看見他指腹間的痕跡和已經滿是泥灰汙漬的腕骨,嘆息一聲道:“為了村子,辛苦你了。”
裴安荀將杯子回遞給她。
“既已同道,便當為之,何談辛苦。”
同道。
沈恬淺淺一笑,接過了杯子,語氣中帶了些輕鬆,“是,既然我們現在的道都是想守護村子,那我是不是可以稱呼你一聲道友啦?”
聞言,裴安荀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他極輕地,吐出了一個“嗯”字。
遠方,旭日初昇,恰如少年心緒。
修整片刻,裴安荀立即起身。
而今整片陣紋已互相連線,赤雲石已嵌入陣眼,只差繪製符文,便可引動地脈靈氣。
依照他現在的靈氣,應當穩妥。
裴安荀抽出腰間清平,對沈恬道:“讓所有人退至陣法外。”
“好!”
沈恬接了任務,立刻跑著同四周離得較近的人說了,讓他們一併完成訊息傳遞,訊息一層傳一層,很快,大家便都退至了陣法外沿,滿心期盼地瞧著裴安荀。
王全見裴安荀竟要用清平啟動陣法,連忙高聲喊道:“裴道友,可要給你去拿一把好的劍?”
裴安荀搖搖頭。
他是劍修,這是他的本命劍。
即便手握斷劍,也要學會出劍。
看著王全還是擔憂的眼神,沈恬只得換種法子給他解釋道:“王叔不用擔心,他那劍來頭大,厲害得很,即便斷了也一般劍要厲害許多。”
聽沈恬這般一說,王全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清平舉起,斷刃在朝暉下依舊暗淡無光。裴安荀閉目凝神,丹田處傳來碎裂的痛楚,他咬牙壓下,將殘存的靈力緩緩注入劍身之中。
劍身毫無反應,彷彿死物。
就在王全欲要再次出聲時,那柄斷劍的斷口處,卻驟然亮起一點紫芒。
那不是普通的靈氣,而是帶著劍意的靈氣!
裴安荀繃緊手臂,緊閉雙眼,以虛空為紙、以斷劍為筆、用蘸滿劍意的靈氣為筆墨,在那道畫布上刻著繁複的符文。
即便在空中、即便看不見,可他的手也是極穩、繪出的線條極為優美。
乾脆、利落、俊逸、瀟灑。
與其說劍在他的手中,不如說劍就像他的手一般敏捷。
伴隨著最後一筆落下,他以劍花將劍收至身後,兩指併攏於豎於胸前。
他睜開雙目。
“啟!”
啟字落下,言出法隨,如磐石墜地。
那道符文迅速地鑽進了赤雲石之中。
剎那間,大地彷彿突然有了生命一般開始晃動,但這股晃動與地震不同,它更像是大地的脈搏,是有生命力的、緩緩起伏著的律動。
陣紋連帶著陣腳白光大盛,一道淺淺的柔光從陣腳處蔓延而上,如一隻靈蝶翩翩展開了它巨大的翅膀將村落緩緩包裹。
眾人互相扶持,而立於陣法中央的裴安荀,卻如同古樸松柏一般巍然不動。
可就在柔光升至一半之時,忽而凝滯,之後竟開始慢慢向下回縮著。
怎麼回事!
眾人焦急地看向裴安荀。
裴安荀擰眉,神識一掃,是南邊陣腳鬆了。
他壓下丹田痛意,強行催動靈力去壓下南邊的雷擊木,喉間湧起一股腥甜。
不夠!
以他目前的境界和修為,遠遠不夠壓制那塊雷擊木!
柔光一點點地下降,眾人的心也一點點地向下沉著。
裴安荀愈發透支著自己的極限。
猩紅自他唇角淌下。
又要失敗了嗎……又要失敗了嗎……
腦海中浮現出那抹光一般的身影。
不!
不行!
裴安荀狠狠咬牙,下頜崩得極緊,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見。
沈恬看著裴安荀,心如刀絞,卻又不知自己能幫上甚麼。
守著南邊雷擊木的村民急得快要跺腳,看著那根雷擊木快要緩緩破土而出,大喊道:“這裡,是這裡出了問題。南邊的陣腳鬆了!”
就在聽到喊聲的一瞬間,沈恬立刻衝了過去。
她不知道這種笨拙方法有沒有用,但若不試一下,她定然會後悔。
深吸一口氣,她毅然決然地跑進陣法之中。
大地在脈動,沈恬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可她很快穩住身形,撲在那塊雷擊木上,將全身的力氣壓了上去。
木頭又粗又硬,硌得她的手心生疼,壓在雷擊木上,她更能感受到大地欲要將這塊木頭掀翻的力量。
緊接著,第二雙手壓了上來——是柳冉。
柳冉的杏眸中帶著堅毅,“小恬,一起!”
“嗯!”沈恬點點頭。
二人用力地將那雷擊木向下壓著。
“快,都去幫幫小恬和冉兒!”王全吼了一嗓子,一群正在發愣的人立刻衝了過來。
第三雙手、第四雙手、第五雙手……
一雙雙手一個接一個地覆了上來。
沒有靈力,沒有法術,有的只有一雙雙皸裂的、粗糙的、黝黑的、勤勞而樸實的雙手。
他們手掌疊著手背,身軀抵著身軀,一點點的、用著最原始的微薄力量,如螻蟻般去對抗著蛟龍般龐大的大地靈脈。
就連王全家那個還是玩風車年紀的么女,都伸出自己的小手,有模有樣地學著大人的動作想做些甚麼。
如蚍蜉撼樹般自不量力。
沈明河大聲道:“我數一二三,大傢伙一塊使勁!”
“一、二、三!”
“一、二、三!”
男人們紅了眼睛,女人們咬緊牙關。
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靈獸、修士,哪個他們凡人都惹不起,一旦放棄了,村子可能就沒了……
一定要守護好無峰村!
沈恬咬住下唇,用力使勁。
“一!二!!”
“三!!!”
就在沈明河的號子聲中,那根欲要破土而出的雷擊木,竟真的、極其緩慢地……下陷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