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村長,我有話想說。”
沈恬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響起,老李頭和眾人皆一楞,而後看向她。
沈明河與李嵐意對視一眼,默默向後退了一步,將前方讓給了自己女兒。
“小恬,你說,你說。”老李頭趕忙將沈恬迎了過來。
沈恬的目光掃了一圈下方的村民,而後定定開口道:“諸位鄉親,近日家畜的異動想必大家也都察覺到了吧,甚至已有人聽說過山上有變異的畜生出現。”
她的目光掠向老李頭的兒子,老李頭的兒子立刻道:“是的,我聽說了,今日小恬上山我還提醒她來著。”
“是,這便是秘境開啟前的異變,是真真實實發生在我們身邊、可以感受到的不同。”沈恬點點頭,而後繼續道:“第一個在我們村子發現這處細節的,便是裴公子。”
“你們方才議論裴公子的話,我都聽見了。是,你們說的不錯,裴公子確實失去了一些東西。”沈恬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陰影處的裴安荀。
“他失去了玄宗的弟子身份、失去了化神期的境界、失去了三百年的修為,甚至連他的本命劍都斷了。”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眾人,“可今日,也正是這位你們口中所謂沒用的人,卻用自己以前的學識、用自己幾近失去的靈力,為我們上山採集了能保護我們村子的赤雲石,甚至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們用凡人的力量去築起法陣。”
“而那些仙門呢?”沈恬看向眾人,語氣加重“大家崇尚的那些所謂的名門大派,明明布個法陣於它們而言是輕而易舉之事,但誰又願意來主動庇佑我們這些凡人!”
沈恬話音剛落,眾人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周圍幾座大山。
那些高山峻嶺在黑夜中,像一個個巨大的怪物,而那些仙門在山頂的長明燈,則像怪物的一隻隻眼睛,彷彿隨時能將這小小的無峰村吞噬。
“現在裴公子願意出手相助,我們不感激他也就罷了,可偏偏,平日裡、我們把好言好語留給那些高高在上卻不會幫助我們的仙門,當下、卻將惡語和懷疑對向了唯一真正想要幫助我們村子的自己人!”沈恬的聲音高亢了幾分。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
沈恬深吸了口氣,平復了心緒,輕聲詢問眾人道:“現在,我們是繼續質疑裴公子,說他的不是;還是聽他的話,用我們的雙手,將無峰村的這條生路……儘快築起來?”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沈恬的聲音平靜而溫柔。
並不熱烈、並不激昂。
可眾人不知為何,胸腔中那簇微小的火苗,卻被悄然點燃。
不待眾人回答,王全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還想甚麼!當然是築起來!”
沈恬循聲望去,見是被安排去取材料的王叔、張嬸、柳姨和冉兒已經歸來,王叔推了個小板車,上面裝得滿滿當當,冉兒對著她揮了揮手。
王全的聲音出來後好似激起千層浪,方才沉默著的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跟道:“小恬說的對!我們要築起來!”
“築起來!”
“築起來!”
吶喊聲從人群之中綿延,聲浪一浪蓋過一浪,村民們面上眾志成城,團結一心。
裴安荀看向沈恬。
她立於人群前方,火光將她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那日站在雜貨鋪門口被光籠罩著的沈恬。
那日的他,分不清究竟是光照著她、還是她能吸引光。
而今,他卻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沈恬,應該本就如同光一般耀眼……
這認知彷彿一道劍意一般直抵胸口。
心跳得很快,震得整個胸腔都在共鳴,裴安荀收回目光,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何如此。
就在裴安荀兀自思忖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裴公子,因為守衛村子,現在我們兩個的‘道’暫時一致了哦~”
沈恬不知何時來到他的旁邊,眼中笑意明媚,在這黑漆漆的夜空中,好像綻放出了一朵絢爛的禮花。
心鼓動得更為激烈,裴安荀只得後退兩步,減少自己的不適。
“嗯。”
他淡淡應下,眸子卻只盯著地面,不敢看她。
還是舊疾未愈嗎。
還是靈力紊亂。
還是……
心中似有甚麼慾望想要冒出來,他卻死死掐住那抹嫩芽,不敢讓它再生長。
不該如此!
裴安荀,你是一個道心破碎、前途盡毀之人。
你被心魔掌控,你讓你的本命劍為你自盡,你甚至你連你的道都不知在何方。
你這樣的人,又如何去覬覦那一抹光。
你怎敢。
你怎配。
既是妄念,那便不得讓其生長。
胸腔中的躁動猛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心口上濃烈的苦澀。
就該這樣、便該如此……
再抬眸時,裴安荀的眼中只剩一片沉靜,有一些如火般灼熱的東西被他壓制在了更深之處。
他不懂那是甚麼、也不敢去懂。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無峰村,守住他面前的那束光。
他收回了目光,“時辰不早了,去陣眼。”
說罷,裴安荀邁步向前走去。
“走這麼快,等等我。”
沈恬沒法,只能小跑著跟向她。
只是在沈恬看不到的地方,裴安荀手背上的青筋繃得極為清晰。
夜色更為深沉,但眾人的熱情卻異常高漲。
“四塊雷擊木作陣腳,分別置於我繪製的東、南、西、北,作為法陣的地基。”
裴安荀站在人群中央,手指輕點地圖上的四側。
“陣基取硃砂混靈獸血與桃木露繪製。”
“陣眼是赤雲石,此處我會處理。至於如何……”
裴安荀講解著佈陣的方法,沈恬在人群外認真地聽著。
她是凡人,做不了守陣之事,只在一旁打雜。
沈恬看不清最裡頭的那張圖,但她記得,他把陣法繪製得非常清晰,每個點位待放至的材料都加以細緻描述。
他做每件事情都很細緻、很認真。
興許是他擁有的太少了、揹負的太多了,才會讓他養成這般的習性。
這放置在普通人身上最優秀不過的品質,在他身上,卻不知為何像個枷鎖。
隨著裴安荀最後一句話音落下,他抬頭看向眾人,目光卻不小心與沈恬擦過,而後極快地移至了它處。
不知是不是心裡作用,沈恬總覺得方才裴安荀的目光似乎是在有意……避開她?
興許是她想多了,沈恬揮了揮腦海中無聊的思緒。
緊接著,便是築陣。
村中但凡能引氣入體的,都跟著裴安荀去布了陣腳,而沈恬則是和李嵐意、柳姨她們一同拌制著繪製陣基的硃砂墨。
柳冉磨著藥草,以備不時之需。
而沈明河這些沒有靈力的男人們則是負責搬運物資,到相應地點,依照裴安荀圖上指示按部就班地放好。
無峰村東側。
“裴道友啊,俺就煉氣三層的水平,也能幹嗎?”一村民小心問著。
“可以。”裴安荀點點頭,而後看向了黑夜中的無峰村,“我們所佈陣法不求用自身靈氣,而是汲取這片地脈的力量。”
另一名村民附和道:“說道這個,我以前就聽說,俺們這塊山坳處可是一個風水寶地,地下有極為強大的地脈靈氣呢!”
王全哈哈一笑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瞭解了一下,這四辰鎮界陣啊,也只能在這地脈靈氣強大的地方才能佈陣。要不是無峰村這位置好,按照我們的靈力可沒法弄,你說是不是啊裴道友?”
“嗯。”裴安荀目光掃過腳下土地,看向眾人“但、地脈為基,事在人為。有諸位幫忙,同樣重要。”
王全拍了拍裴安荀的肩膀道:“裴道友說得哪裡話,這是我們的村子,當然是大家一起保護才是!”
“對!裴道友,今日俺們說的話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俺們也就是太害怕了。”
“對不住了裴道友,你這般真心幫我們……我們卻……”
“多虧了小恬這丫頭呀,不然我們真是……哎……。”
王全一聽發覺不對,對著幾人瞪眼道:“咋了,你們今日欺負裴道友了?!”
裴安荀淡淡道:“無妨,佈陣要緊。”
眾人動作迅速,很快,第一塊雷擊木落位。
“裴道友,好啦!”
王全對著正在畫陣紋的裴安荀叫道。
裴安荀頷首示意,繼續完成著東側的陣紋,桶裡的硃砂墨已快見了底。
“裴公子,我們做好了一桶新的,我給你拿過來了。”
裴安荀直起身子,見沈恬正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吃力地拎著裝滿硃砂墨的木桶,額角沁出晶瑩汗珠。
他連忙起身,將她手中的木桶接過。
待木桶鬆了開,沈恬立刻甩了甩手腕。
“下次叫旁人送過來便是。”
言畢,他便轉過身剛想蹲下,忽然想至了她額角的汗意,將懷中一塊乾淨的帕子搭在在一旁硃砂墨用完的木桶提手上。
“莫要著涼。”
緊接著,他重新蹲下,繼續專心繪製著陣紋。
“謝謝啦~”
沈恬取過那方帕子,慢慢擦拭著額間的汗意。
裴安荀聽著她的道謝,沒有回應,只是手中正在繪製的毛筆,極為短暫地、輕輕地停頓了一下,很快,便繼續動作。
沈恬一邊擦汗,一邊看著裴安荀的手。
當真不愧是劍修的手,四平八穩,畫得每一條線都極為平衡而美觀。
隨著裴安荀最後一筆落下,他起身對著守在雷擊木旁的村民道:“一人引氣,將靈力緩緩注入雷擊木。”
“俺來!”
那村民深吸了一大口氣,雙手死死按在雷擊木上。
半盞茶的功夫後,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光自他的掌心中溢位,順著雷擊木緩緩流入陣紋。
神奇的是,明明那人靈力這般微弱,可當靈力流入陣紋之時,卻漸漸變強,那道白光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慢慢沿著陣紋蜿蜒向前。
東邊已成。
“留二人在此交替,切勿勞累。”
裴安荀交代完後,並未看向沈恬,只是對著她的方向輕輕頷首。
“方才,多謝。”
而後帶著剩下的人去了南側。
那聲多謝很輕,輕得彷彿隨時要溶於晚風之中。
沈恬捏著帕子想起了他說的那句:莫要著涼。
雖是春季,但馬上要入了夏,又哪裡會著涼?
真是個笨拙之人。
道謝也好、關心也罷、都笨。
一股柔意輕叩心扉。
沈恬輕笑一聲,提起那個空木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