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無峰村,沈家雜貨鋪。
天光大亮之時,裴安荀被眾人小心抬回了側間,沈明河溫柔將他放在竹榻上,李嵐意去後院打了盆井水給他擦去面上血汙。
“小恬,你先去睡吧。”
李嵐意見沈恬的眼下已暗了許多,心疼地擦乾手撫了撫她的後背。
沈恬搖搖頭,笑道:“我不要緊,我等冉兒。”
村上眾人也未立即離開,小小的雜貨鋪中極為擁擠。
王全站在側間門外朝裡張望著,好幾次欲言又止,只唉聲嘆氣。
“爹、娘,哥哥他是不是累得睡著了?”
小丫頭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抱著自己的小風車抬頭瞧著王全和張琳。
柳秀秀沒忍住鼻尖酸澀,撇過臉去。
張琳努力揚起一個笑臉,“是,哥哥他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眾人本是沉默著,忽而,守著東邊雷擊木的村民突然自己打了一下臉道:“俺之前都在說甚麼狗話,裴道友對我們這麼好,俺居然之前那樣說他,俺真不是個東西。”
老李頭沒接話。
他想起前幾日聽修士說得那些閒言碎語,甚麼“被宗門趕出來的廢物”、“宗主不要的兒子”,他只以為是裴安荀做了甚麼不好之事被逐出宗門。
可回來路上沈明河同他說起裴安荀的來歷時,他才驚覺自己理解錯了。
眼前這個躺在竹榻上面無血色的年輕人,沒有做任何大逆不道之事,只不過是渡劫失敗,便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玄宗是天等宗門,宗主為維護道統,竟如此狠心,連自家孩子死活都不管不顧了。
修道若是如此,還修甚麼別的道,統統去修無情道算了!
老李頭又嘆了口氣。
不知有誰悄聲問了句:“那他以後還能回去嗎?”
聲音不大,卻在這狹小寂靜的房間內傳得清楚。
窗外扶光漫進屋內,將裴安荀手臂上交錯的疤痕照得清晰,指腹上還留有握了一夜筆的紅痕。
老李頭狠狠閉了閉眼,悶聲道:“回不去也沒關係。”
他睜了眼,目光落在虛弱的裴安荀身上,“咱們無峰村又不趕人。”
王全粗聲附和道:“對!我們無峰村別的沒有,有得是良心!今日裴道友師門若是來人,你們全部不準聲張知道不!”
大家紛紛點頭應下。
沈恬抱著清平看向裴安荀,眼中已犯了紅。
“傻不傻啊。”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輕得旁人幾乎聽不見。
唯有懷中的清平聽見了,劍魂微微閃爍了一下。
**
無峰村外、玉鸞山中。
柳冉抹了把額間的汗意,看著山間湧起的強烈霧氣,心中莫名起了些懼意。
一路上,她跌了好幾跤,臉上手上都是擦傷,有些傷口已經滲出血來。
她慌忙搖了搖頭,掏出懷中的玉牌,給自己打著氣。柳冉,你是醫者,張大夫說過,醫者在關鍵時刻是不能退縮的。
好在張嬸給的玉牌真是好東西,可以驅散她方圓半里的霧氣,倒是能叫她看得清路。
這一路上,她聽見了山上有淅淅索索的聲響,那絕不是風聲,像是甚麼東西在靠近,她不敢去看,只默默攥緊玉牌向上走著。
當真沒有遇到甚麼危機。
“蘭英姐給的果然是寶貝。”
山上寂靜無聲,她一邊嘀咕著一邊繼續向上爬。
越往上,氣味越奇怪。
像是草木山石被灼燒後的混合氣味。
確實與之前的玉鸞山不同了。
應當是同秘境將開有關。
柳冉剛想歇歇,可一想起沈恬還在等著、一想起裴安荀的傷勢,咬著牙努力向上攀登著,一路上也沒敢怎麼休息。
直至爬至日頭到了正當中,前方的霧氣才忽然散開了一角。
她以為是太陽將霧氣曬化了,向前幾步,視線卻突然清明起來。
一道巨大的山門牌坊立在眼前,上面龍飛鳳舞刻著兩個大字——玄宗。
終於到了!
柳冉心頭一喜,緩了緩氣息便想穿過那道牌坊,誰知人還未到,牌坊中間突然憑空鑽出兩個身著道袍的人來,阻攔她道:“此乃玄宗,凡人止步。”
“我就是來玄宗的。”
柳冉定了定神,給二人拜了個禮道:“小女子無峰村柳冉,有急事求見藥閣顧旻顧道長。”
除了每年收弟子,幾乎無凡人會來仙家宗門,而眼前這個滿身狼狽的女子更是指名道姓要見顧師兄?
元嬰修士豈是一個凡人說見就見的。
兩位弟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心中當下有了主意。
左邊的修士冷聲道:“顧師兄正在煉丹,不見外客。”
“此事人命關天!”柳冉急道,“我只需見顧道長一面,傳句話就走,勞煩二位道長幫忙通融一下!”
右邊的修士語氣還算客氣,“姑娘請回吧,宗門有令,閒雜人等不得……”
“我不是閒雜人等!”柳冉出聲打斷他,她焦急地從懷中取出一本醫書道:“我是大夫,有急症要向顧道長請教。先前顧公子在我們村上救了個……”
不行,不能說。
現在裴安荀在無峰村的事情怕是已經在各宗門傳開了,必須要換種說法。
若是說人,怕是別人都能猜出來。
她緊握住手中的醫書,硬生生將話拐了個彎。
“救了我家的靈獸,而今靈獸舊疾復發,只有顧公子才能幫忙續命。我求二位道長,就幫我同顧道長傳句話,只說句無峰村來人便可,顧公子若是不見,我立刻就走。”
她越說越著急、越說越快,一句話講完之後,已是心焦得紅了眼眶。
“不行,宗門的規矩便是規矩。”左邊的修士板著臉。
柳冉憋著眼淚,聲音已經有些發顫,“求求二位道長了,就傳話給顧道長可以嗎?當真是性命攸關,求求二位道長了。”
撲通一聲,柳冉竟直接跪了下來。
“……”
那兩名修士方想拒絕,卻聽得一道熟悉的聲音道:“讓她起來。”
人還未至,柳冉便感受到一股溫潤的靈氣輕輕將自己扶起。
三人朝著聲音方向看去,見顧旻不知何時已至牌坊下。
他身著藥閣弟子煉丹時穿的青色道袍,袖口處還沾著草藥碎屑,像是自藥閣匆匆趕來。
“顧師兄。”
二人見到顧旻立刻見了禮。
“無妨,你們二人回吧,此事我來處理。”
“是!”
二人面面相覷,雖不知顧旻為何這般著急地趕來,但他的話卻不敢不聽,只退後幾步消失在了牌坊之間。
顧旻確實在煉丹。
可剛要凝神之際卻聽得山門處有人喚自己的名字,神識掃去卻發覺是上次竹林中的那位柳姑娘。
他的目光從她額角的淤青,落到她面上的擦傷,再到她手上乾涸的血跡。
這一路上,她受了不少苦。
方才在路上,他聽到了她與守門弟子的對話。
靈獸應當就是裴師兄。
她很聰明。
“靈獸……現下如何?”
柳冉張了張嘴。
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撲簌流下。
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山上害怕的時候沒哭、摔跤流血的時候沒哭、被冷漠拒絕的時候沒哭、不堪跪下的時候她也沒哭。
可偏生,見到顧旻後,她不知為何,心突然鬆懈了下來,還未曾開口,便落了淚。
她咬住唇,努力想要憋回去,一邊搖頭一邊哽咽道:“靈獸、靈力……四散,我……看不好……。”
顧旻沒有說話,只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給她。
“你且等我一下,我去取些丹藥。”
柳冉點頭接過帕子,帕子潔淨,同新的一般,上面還餘有淺淺藥香。
顧旻轉身。
走了兩步,卻又停下。
他側過身。
“柳姑娘。”
柳冉攥著帕子抬頭。
“靈獸。”
“……他還有意識嗎。”
**
無峰村。
沈恬依舊抱著清平坐在榻邊。
她不敢走,也不敢睡。
裴安荀為了守護村子犧牲至此,她該守著他。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一小片鵝絨,稍不留神便會飄遠。
她害怕。
不過一會兒,她便伸手去探一下他的呼吸,看一下清平上的劍魂。
還好,都還在。
她稍稍放下心,繼續守著。
雜貨鋪裡的人被沈明河勸回去了,可東西卻絡繹不絕地送來。
王全提著一隻殺好的老母雞過來,東西放下就跑,攔都攔不住。
“裴道友醒了熬點湯,給他補補身子。”
老李頭差自己兒子送了兩塊肉放在櫃檯上。
“我爹說了,讓裴道長醒了後多吃點肉,力氣恢復得快。”
守著東邊雷擊木的村民抱了一罐蜂蜜過來。
“明河啊,我家沒啥好東西,這蜂蜜是我之前從山上弄下來的,一直沒捨得吃,你拿著,到時候讓裴道長吃點甜水。”
柳秀秀是最後一個來的。
她挎著箇舊竹籃,籃子上是一塊有補丁泛著黃的舊布頭。
李嵐意連忙拒絕道:“秀秀,你怎麼也……”
“嵐意。”
柳秀秀將舊布頭揭開,裡頭有十枚雞蛋。
“冉兒說過,雞蛋對疾者有益,你收著。”
李嵐意看著那十枚雞蛋,喉頭哽了一下。
柳秀秀家的情況她是知曉的。
她家那兩隻母雞不愛下蛋,才便宜被她買來的。
先前同冉兒聊天時知曉,她家半個月才夠攢下七八個蛋。
十枚。
那是柳秀秀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李嵐意點點頭,輕聲道:“好。”
沈明河本想出去一家家還的,卻被李嵐意拉了住。
“都是大家對裴公子的心意,你現在還回去,叫他們心裡怎麼好受?”
是了,大家都自覺對裴安荀有虧欠,若是還回去了,便是駁了心意。
小小的雜貨鋪,被塞得滿滿當當。
不是東西。
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