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馬監貪墨案(三)
御馬監的值房裡,燈火徹夜未熄。馮保帶著書辦們埋首賬冊,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急。接著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馮保神色一凜,起身開門。一個小火者閃進來,滿頭是汗,壓低聲音道:“公公,司禮監出事了。”
“甚麼事?”
“黃公公……黃公公病重,怕是不好了。”
燭火猛地一跳。
黃錦躺在值房後間的暖榻上,臉色灰敗如紙。這位執掌司禮監十幾年的大太監,如今只剩一把枯骨,唯有一雙眼還睜著,望著頭頂的承塵,不知在看甚麼。
馮保跪在榻前,低喚一聲:“義父。”
黃錦緩緩轉過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才啞聲道:“馮保啊……”
“兒子在。”
“賬……理清了?”聲音嘶啞如破絮。
馮保垂首答道:“正在釐清。有些陳年舊賬,需費些時日。”
“陳年舊賬……”黃錦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得像破風箱,“是啊,陳年舊賬。這宮裡宮外,哪一本賬不是陳年的?哪一本賬……又真的能釐清?”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邊一個紫檀小匣,裡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司禮監掌印——寸許見方,螭龍鈕,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個……本該傳給你的。”黃錦望著那枚印,眼神有些渙散,“可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朝臣有朝臣的算計……老夫,做不了主了。”
黃錦吃力地轉過眼,看向馮保,“馮保……你聰明。該知道……有些賬,算清是罪;算不清,也是罪。唯一的活路……是讓該看的人,看到你想讓他看到的那本賬。”
話說到這裡,氣已接不上。黃錦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胸膛起伏著,像要散架的風箱。馮保忙上前為他撫背,觸手處嶙峋的骨頭硌得掌心發疼。
咳了許久,黃錦才緩過氣來,“明......明白了嗎?”
“兒子明白,謹遵義父教誨。”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黃錦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漸漸渙散,“去吧……”
馮保跪在榻前,良久未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進司禮監值房時的情形。那時黃錦坐在那張紫檀大案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馮保,你要記住,在這宮裡,賬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今,說這話的人要走了。
而活著的那些人,正在暗處磨刀霍霍。
馮保起身,為黃錦掖好被角,深深一揖,轉身退出。
廊下,滕祥正背手站著,望著庭院裡那株枯海棠。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慼與疲憊。
“黃公公如何了?”
“精神不濟,剛睡下。”馮保垂眼。
“唉。”滕祥嘆了口氣,踱步過來,彷彿不經意地道,說起來,御馬監的賬……查得差不多了吧?”
“尚需時日。”
“是該仔細些。”滕祥笑眯眯的,“賬目釐清,便是大功一件。陛下那裡,咱家會為你請功。”
“謝滕公公提攜。”馮保語氣恭謹。
“份內之事。”滕祥笑眯眯的,話鋒卻微微一轉,“只是提醒馮公公一句——該合的合,該掩的掩,方是顧全大局之道。馮公公是聰明人,想來無需咱家多言。”
四目相對。晨光將兩人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交錯著,糾纏著,像一場無聲的角力。
許久,馮保才緩緩開口:“滕公公教誨的是。”
滕祥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廊廡間迴盪,一聲聲,遠去了。
馮保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春風吹過庭院,捲起昨夜未掃淨的殘雪,紛紛揚揚,像一場遲來的冬......
賬冊最終厘定成七卷,用青布函套裝了,沉甸甸地擺在司禮監值房的紫檀案上。
滕祥翻著賬冊,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賬目做得極漂亮,年份、事項、數目清清楚楚,連歷年積壓的糊塗賬都一一註明緣由。任誰看了,都得讚一聲“用心”。
可越是漂亮,他心裡越是不安。
馮保查到了多少?趙德海、王喜的事,他起疑了麼?那冊單獨輯錄的“非常規調撥”,又記了些甚麼?
“滕公公,”對面坐著的陳洪開口了,聲音帶著慣有的諂媚,“馮保這是……跟您交底呢。”
滕祥抬起眼:“交底?”
“可不是?”陳洪笑眯眯的,“賬冊送來了,差事辦漂亮了,這便是告訴您,他能幹,但也懂規矩。那些不該碰的……他碰都沒碰。”
這話說得巧妙,滕祥盯著陳洪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奴婢哪敢。”陳洪忙躬身,“奴婢是替公公您想。馮保如今是陛下眼前的人,御馬監的差事又是陛下親口許的。他若真一根筋查到底,您麻煩,他也落不著好。如今這樣……”他指了指賬冊,“大家都體面。”
體面。滕祥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馮保給了他體面,那他呢?要不要也還一份體面?
他想起高拱前日託人遞的話,只一句:“御馬監事,宜緩不宜急。”那位閣老的意思很清楚——眼下不是跟馮保硬碰硬的時候。徐階還在首輔位上盯著,內廷不能再出亂子。馮保既然識趣,不妨先穩住。
“你去一趟御馬監。”滕祥終於開口,“就說賬冊我看了,他辛苦了。司禮監會依例給他記一功。”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從我的私庫裡取一對白玉鎮紙,給他送去。”
“是。”陳洪應得乾脆,眼底卻掠過一絲精光。他聽懂了——滕祥這是要暫時安撫,以觀後效。
退至門邊時,滕祥又叫住他:“對了,黃公公的病……怕是不行了。這些日子,你多往乾清宮那邊走動走動。”
陳洪心頭一震,面上卻依舊堆著笑:“奴婢明白。”
門合上後,滕祥獨自坐在值房裡,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雨早已停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馮保……他默唸這個名字。倒是個聰明人。可惜,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等咱家坐穩了掌印之位,再慢慢收拾你不遲。
陳洪到御馬監時,馮保還在御馬監值房內檢視此次登基大典各地藩王進貢的馬匹數量。
倒是勤勉,陳洪心中哂笑,面上卻笑得殷勤“滕公公說了,馮公公辛苦,這點小玩意留著把玩。往後御馬監的事,還得馮公公多費心。”
馮保接過陳洪送來的錦盒,裡面的鎮紙玉質溫潤,雕成螭虎相搏的樣式,工藝精湛,一看便是宮裡的好東西。
“滕公公太客氣了。”馮保雙手接過錦盒,面色平靜無波,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都是為宮裡辦事,談不上辛苦。”
兩人又寒暄幾句,陳洪便告辭了。馮保送到值房門口,看著他走遠,背影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
回到案前,他拿起那對鎮紙。白玉在掌心裡沁著涼意,螭虎的爪牙雕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撲出來撕咬。
窗外春風暖融,卻帶著太液池方向飄來的、似有若無的膩人酒香和樂音。他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攏,又緩緩鬆開。有些事,不必親見,聽聽風聲便夠了。
黃錦是在隔天走的,沒驚動多少人。
隆慶帝酒意上了臉,忽地嘆了一句:“黃錦一走,司禮監那些瑣碎事報上來,都沒個爽利勁兒。”
侍坐一旁的高拱,聞言抬眼。他撚須沉吟片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司禮監掌印出缺,內廷不可一日無主。此人選,關乎宮闈肅靖,亦關乎陛下能否安心頤養。
隆慶帝“唔”了一聲,未置可否,只把玩著手中的琉璃盞。
高拱抬手指了指一直在隆慶帝身邊伺候的滕祥,繼續道:“滕祥侍奉陛下日久,於起居細節體貼入微,行事也頗知進退。如今內廷之要,首在‘穩’字,使陛下無後顧之憂。”
他頓了頓,語氣平直,卻字字清晰,“前番御馬監陳年舊賬,紛繁複雜,今既已由馮保管清,呈報明白,可見內廷有法度,奴婢知規矩。此時由滕祥這等老成之人總領內廷,正可承前啟後,安定人心。”
一番話說的是滴水不漏,隆慶帝聽了,只覺得舒暢。他本就不耐煩細究內廷人事的彎繞,只覺高拱所言句句在理——滕祥伺候得他舒服,馮保也把麻煩賬目理清了,一切都很好,很安穩。由滕祥接手司禮監,繼續讓他省心享樂,再合適不過。
“愛卿說得是。”隆慶帝頷首,帶著酒意的爽快,看了眼滕祥,“那便著滕祥升任司禮監掌印,你且好生管著那些瑣碎事,別總遞到朕眼前來。另外馮保差事辦得明白,就頂了滕祥原先的缺,做個秉筆吧。”
高拱聽聞撚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雖有意打壓馮保,但皇上金口玉言,此時若再出言阻攔,只會徒惹不快。
念頭幾轉,高拱面上神色未動,只從容起身,拱手道:“陛下聖明。如此安排,內廷安穩,陛下亦可安心頤養。”
一直垂首恭立在側、屏息凝神的滕祥,此刻心口那塊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隨即又被一股炙熱的狂喜淹沒。
掌印!司禮監掌印!他幾乎要抑制不住膝彎的顫抖,忙不疊地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奴婢謝陛下天恩!定當肝腦塗地,為陛下分憂,管束好內廷,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隆慶帝受用地“嗯”了一聲,顯然對這番表忠心頗為滿意。
滕祥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眼珠在眼皮下飛快轉動。自己雖當了掌印,卻也讓馮保撿了便宜。自己這掌印之位查德,根基未穩,須得……
他心思電轉,忽然又抬起頭,臉上堆滿了感激與恭順,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為皇上週全考慮的殷勤:“陛下天恩浩蕩,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如今馮公公升任秉筆,他原先的隨堂太監一職便空了出來。內廷事務繁雜,多一個得力人手協理,陛下也能更省心些。”
他略作停頓,覷著隆慶帝臉色,小心翼翼道,“御用監的陳洪,自陛下登基以來,伺候一向盡心盡力,細緻周到。奴婢愚見,可否讓他補了這個隨堂的缺?”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陳洪伺候起居,隆慶帝對其確也有幾分滿意,便隨意點了點頭:“這些微末小事,你們看著辦便是。總之,莫要拿那些瑣事來煩朕。”
“奴婢遵旨!”滕祥再次叩首,這一次,嘴角難以抑制地彎起一絲得計的弧度。
旨意傳到御馬監時,馮保仍在御馬監值房,夕陽斜射進來,將那對白玉鎮紙照得半明半暗,螭虎的爪牙在光影裡沉默地張著。
馮保遣退心腹張大受,繼續翻看著近日御馬監日誌。動作不疾不徐,和往常沒甚麼兩樣。
他並不意外,甚至早在賬目查到一半時,就已料到了幾分。西苑夜夜笙歌,滕祥等人常侍左右,而自己卻在清查陳年舊賬。
他沒有輸,他釐清了賬目,站穩了腳跟,還握住了一個或許致命的把柄。
他也沒有贏,但是,路還長,不急在這一時。
他吹熄了手邊的蠟燭,值房暗了下來。唯有那對白玉鎮紙,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一點冰冷的、幽幽的光。
一場風暴,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弭於一份“乾淨”的總賬,和一份永不見天日的“名錄”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