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馬監貪墨案(二)
文淵閣東廂內,張居正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看著對面的高拱。他今日穿著緋紅官袍,胸前繡著仙鶴補子,襯得面色愈發紅潤,只是眉宇間那抹慣有的倨傲,此刻卻繃得有些緊。
“大人,”一位主事來到高拱身旁輕輕開口,“御馬監的賬,陛下已讓馮保去查了。”
高拱“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上。“查查也好。內廷這些年,是該清一清了。”
話說得冠冕堂皇,張居正心裡明鏡似的,高拱哪裡是真要清內廷?他是要借這把刀,敲打馮保,敲打所有在潛邸時期崛起、如今可能威脅他地位的內官。
九年講官,帝師之尊。高拱陪隆慶帝從少年走到登基,這份情誼本是他最大的資本。可如今徐階穩坐首輔,自己這個“徐階門生”又入了閣,馮保更是憑著潛邸舊勞兼掌御馬監……放眼朝中,高拱竟有些孤立無援了。
所以他要找盟友,而司禮監秉筆滕祥,那個貪婪短視卻手握內廷實權的秉筆太監,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對了,”高拱忽然轉過臉對張居正說道,“聽說滕公公對馮保掌御馬監……頗有微詞?”
張居正抬眸,對上高拱探究的目光。“內廷之事,居正不便多言。”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高拱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從這個徐階的門生嘴裡問不出更多了。
“也是。”高拱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馮保畢竟年輕,驟然掌此要職,難免招人議論。若他能把御馬監的賬理清楚,倒也堵得住悠悠眾口。”
張居正垂下眼,看著盞中沉浮的茶葉,緩緩道:“高大人說得是。馮保是聰明人,知道甚麼該釐清,甚麼該擱置。想來……會給出一個讓各方都滿意的結果。”
“各方都滿意?”高拱挑眉,隨即哈哈一笑,“張居正啊張居正,你總是這般……四平八穩。”
張居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窗外天色漸暗,文淵閣裡早早點了燈。兩人對坐著,各懷心思,茶煙在沉默中嫋嫋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御馬監值房內燭火在夤夜中安靜燃燒,將馮保的身影投在滿牆的賬冊陰影間。他手中是一份剛整理出的嘉靖四十二年至四十四年異常賬目簡錄,目光在“薊鎮三百匹馬”“宣府八十匹騾”等條目間來回逡巡,眉頭越鎖越深——這些賬目表面工整,卻像一座座孤島,隱約有暗流勾連,卻始終抓不住串聯的線索。
叩門聲輕響。
馮保抬眼,見張大受引著董蓁蓁站在門外。“這麼晚,你怎麼來了?”他擱下筆,眉宇間的凝重稍斂。
董蓁蓁福了一禮,將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打擾大人了,是奴婢冒昧。只是想著公公近日勞碌,心中掛念,方才聽張公公說您還未用膳……”說著從食盒裡取出一碟棗泥酥餅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湯。
臨近傍晚她處理完一日的瑣事,忽然想起自入宮以來一直忙於各類事務,竟一直未曾尋空拜會過馮保,結果一番打聽下來,才知馮保最近都在御馬監忙於公事。
“坐吧。”馮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在案後坐下,揉了揉眉心,“賬目繁雜,千頭萬緒,一時看得入了神。”
董蓁蓁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案邊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賬冊,輕聲問:“可是……理不出頭緒?”
馮保苦笑一聲,“賬目本身倒可釐清,只是……”他略一沉吟,指著那份簡錄,“你看這幾筆。時間不同,地點各異,經手人也已亡故。單看每一筆都乾乾淨淨,可正因為每一筆都乾乾淨淨才顯得不正常。”
董蓁蓁傾身細看片刻,忽道:“公公可曾試過……不以‘賬’為綱,而以‘人’為索?”
馮保一怔:“以人為索?”
“正是。”董蓁蓁聲音輕而清晰,“這些賬目既是人做的,自然圍著人轉。既然單筆賬目乾淨,何不將同一時期、涉及相同衙署或關聯人物的賬目歸攏來看?譬如,這筆薊鎮馬匹的經手人趙德海,他病故前後半年內,御馬監所有與他有關的款項往來、所有涉及兵部武庫司的調撥、所有與薊鎮相關的文書傳遞……都將它們抽出來,放在一處。”
她頓了頓,見馮保目光專注,便繼續道:“再看這筆宣府騾馬,經手人王喜。同樣,將他經手的事務、與他交接過的邊鎮人員、同期御馬監與宣府相關的所有記錄……也單獨輯出。然後,將趙德海這一卷,與王喜這一卷並置——”
“看它們之間,有沒有重合的名字,有沒有勾連的環節。”馮保介面,眼底倏然亮起,“把圍著人轉的賬攏在一起,人脈自然就顯出來了。”
馮保看向董蓁蓁,眼底掠過一絲光亮,“你這次可是幫了大忙。”
“奴婢只是隨口一說,”董蓁蓁內心有些雀躍,一直以來都是馮保幫助他頗多,如今她也能盡一盡綿薄之力了,“大人還是先用些晚膳再看賬目吧。”
“隨口一說,便是金玉良言。”馮保起身,只覺胸中塊壘消解大半,總算有了進食的慾望。
待用完晚膳,董蓁蓁識趣地收拾好食盒便退下了。
馮保喚來張大受,低聲吩咐:“明日開始,明面上的總賬編纂照舊,按年份、事項分類,一筆筆核清,進度要讓人看得見。同時,你私下找兩個絕對可靠、筆跡陌生的老書辦,單獨闢一間靜室,按我稍後給出的名單與條目,將涉及這些人與節點的所有記錄——不限年份,不拘事項——秘密抄錄出來。不寫評斷,只列事實:某年某月,某人經手某事,關聯某衙某司某人。你親自彙總,每三日一報,直接交到我手中,不得經任何旁人之眼。”
張大受神色肅然:“奴婢明白。公開‘理賬’,私下‘理線’。”
馮保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幾筆孤立的賬目,唇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西苑太液池畔,瓊華島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隆慶帝像是要將前三十四年虧欠的歡愉都討回來。正月一過,奏疏便常留中,朝會也時免。他更樂意流連於重新修葺一新的豹房、戲臺,或者乾脆就在西苑的水榭裡,擁著新選入宮的佳人,欣賞著宦官們絞盡腦汁蒐羅來的新奇玩意。
尚膳監的孟衝變著花樣呈上四方時鮮,御用監的陳洪蒐羅來會自己行走的木偶和拳頭大的貓睛石。而滕祥最懂如何讓隆慶帝舒心,他親自督造了一座三丈來高的鰲山燈,燈上繪著《牡丹亭》《八仙過海》,置於太液池畔。點燃那夜,燈火煌煌映著水面,酒饌如流水般呈上,樂伎笙歌徹夜不休。
滕祥侍立在一旁,親自為皇上斟酒,說些市井趣聞,插科打諢,將皇上伺候得舒舒服服,通宵達旦,猶未盡興。
“好滕祥 !知朕!”隆慶帝醉眼朦朧,拍著滕祥的肩膀,“比那些整日板著臉,勸朕勤政節儉的老頭子,貼心多了!”
滕祥躬身,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能伺候皇爺高興,是奴婢的本分。”
這般長夜飲,正月二月裡有過好幾回。每一次,每回宴罷,滕祥在皇上跟前的分量,便又沉了一分。
二月末的一天,司禮監值房內,炭火在錯金銅盆裡燒得正旺,將滕祥那張白淨圓潤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聽著心腹的回稟,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輕輕敲著。
“馮保調了十二個書辦,分三班,日夜不停地核賬。”陳洪低聲道,“法子倒是規整——按年份、事項分類,從嘉靖三十七年至今,一筆筆重新勘驗、歸檔。眼下已理到嘉靖四十一年了,賬目做得極清晰,連往年糊塗賬的緣由都備註得明白。”
“重編賬冊?”滕祥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他倒是會挑路子。”這法子聰明,不查人,只查賬,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不過……”心腹遲疑了一下,“咱們的人在御馬監還瞧見,馮保身邊那個張大受,近日常引著兩個面生的老書辦,抱著一摞舊檔往值房後頭的僻靜廂房去,一待就是大半日。問起來,只說是馮公公吩咐,要校勘一些年久字糊的舊文書。”
“校勘舊文書?”滕祥敲擊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該好好校勘。御馬監那些爛賬,怕不是字跡模糊,是見得人多了,自己都花了眼吧。”
話裡藏著針,心腹不敢接,只將頭垂得更低。
滕祥端起手邊的鈞窯茶盞,掀開蓋子,撇了撇浮沫,卻不喝。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值房裡一時只餘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馮保啊馮保,”滕祥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對空氣說話,“陛下讓你管御馬監,是瞧得起你。可這宮裡頭的賬,哪一本是能真正‘理清’的?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他一個讀書人出身,不該不懂。”
他放下茶盞,瓷器底碰著紫檀案面,發出清脆一響。
“他想看,就讓他看去。”滕祥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那靜室進出的人、取閱了哪些檔、問了哪些話,給咱家盯牢了。一絲一毫,都記下來。”
心腹心神一凜:“奴婢明白。可……若他真看出些甚麼不該看的……”
“看出些甚麼?”滕祥打斷他,目光驟然轉冷,如冬夜寒星,“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牽連著前朝後宮多少體面人?他馮保如今是有些聖眷,可憑他一個根基未穩的隨堂太監,就敢把天捅個窟窿?”
他冷哼一聲,“咱家只怕他看得不夠多,不夠深。看得越深,才越知道甚麼叫‘燙手’,甚麼叫‘騎虎難下’。”
他擺擺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眼下最要緊的,是黃錦那邊。陛下仁孝,待老臣寬厚,司禮監這副擔子遲早要交出來。咱家這些日子,得在御前多走動,給陛下分憂。
至於馮保……”他頓了頓,臉上重新浮起那層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他既愛在故紙堆裡用功,便讓他用功去。高閣老那邊,咱家自有交代。一份‘賬目清晰、陳弊已明’的總賬遞上去,誰還能說他馮保辦事不力?至於賬目背後是些甚麼故事……那得看講故事的人,有沒有膽子開這個口,又有沒有本事,把這故事講到結局。”
話說到此,意思已然明瞭。馮保明面上的差事,滕祥不會明著為難,甚至樂見其成——辦好了,是司禮監督導有功;若私下真查到了要命處,那便是馮保自尋煩惱,自陷泥潭。而他滕祥,只需穩坐釣魚臺,一邊靜觀其變,一邊攥緊更重要的東西——那枚即將空懸的掌印。
“去吧。”滕祥重新拿起一份題本,目光垂下,“好生盯著。有甚麼風吹草動,即刻來報。記住,要悄沒聲兒的。”
“是。”心腹深深一揖,悄步退了出去。
值房門輕輕合攏。滕祥並未立刻批閱手中的文書,他靜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著宮牆的鴟吻,一場春雪似乎又在醞釀。
他想起馮保那雙沉靜的眼,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尋常內宦不同的那股勁兒。是聰明,也是隱患。
“年輕人,總以為把線頭都理出來,就能織成一張網。”滕祥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盞,“卻不知,這宮裡最大的網,從來不是織出來的。是長出來的,是血是肉是骨頭,早就長在一塊兒了。你想扯一根線,動的,可是整張皮的疼。”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白霧在清冷的空氣裡瞬間消散。
眼下,且讓他理吧。理得越清楚,或許,將來才越知道該往何處下刀,又該將誰,推到那張網的中央,去承受那“整張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