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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御馬監貪墨案(一)

御馬監貪墨案(一)

文書房內,值房的窗半開著,寒風捲著窗外幾片殘雪吹進來,落在青磚地上,轉瞬便化了。馮保進來時,張居正已在了,正揹著手看牆上一幅《雪江垂釣圖》,聽見腳步聲也未回頭。

“太嶽兄。”馮保掩上門。

張居正這才轉過身,他今日穿著簇新的青羅常服,腰間繫著御賜的犀角帶,是入閣後新制的行頭,襯得人越發清癯挺拔。只是眉宇間那縷慣常的沉鬱,並未因這身新衣減損分毫。

“雙林來了。”他微微頷首,目光在馮保身上頓了頓,“這身曳撒倒是合身。”

馮保低頭看了眼身上的青緞衣裳——隨堂太監的補服,大紅的底子,金線勾勒的牛角如彎月低垂,襯以翻滾的海浪與縹緲行雲。比從前在潛邸時講究許多,卻也算不上頂好的料子。“針工局的手藝。”他簡單應了句,走到炭盆旁拿起鐵鉗,撥了撥裡面將熄未熄的銀骨炭。

火星噼啪濺起幾點。張居正走到窗邊,望著外頭陰沉沉的天色,半晌,才緩緩開口:“黃錦遞了致仕的摺子。”

馮保撥炭的手頓了頓。

“陛下留中不發。”張居正繼續道,“但黃公公去意已決,最遲不過三月。”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馮保臉上,“司禮監掌印的人選,朝中已在議論了。”

話說到這裡,意味已明。馮保放下鐵鉗,直起身:“滕祥?”

“他是現任秉筆,資歷最深。”張居正走回案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一方青玉鎮紙,“況且……他對你兼掌御馬監一事,頗有微詞。”

這話說得平淡,馮保卻聽出了底下的波瀾。御馬監管著皇莊、草場、兵符火牌,是內廷唯一能與外朝兵部抗衡的所在。這差事落在他一個剛入司禮監的隨堂太監頭上,莫說滕祥,便是其他幾個秉筆,心裡怕也未必痛快。

“昨日在文淵閣,”張居正忽然轉了話頭,“高拱問起內廷人事。”

馮保抬眼。

“他問得隱晦,只說新朝初立,內廷當以穩為上。”張居正頓了頓,“話裡話外,是覺得你升得太快。”

他看向馮保,語氣裡添了幾分深意,“高拱在陛下出閣讀書時便被任命為講官,至今已九年。如今過問內廷事務……倒也不算逾矩。”

炭盆裡最後一點火星滅了,值房裡驟然暗了幾分。馮保沒說話,只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子徹底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畫軸簌簌作響。

“高閣老這是……”他聲音很輕,像自語,“要敲打內官了。”

九年講官,帝師之尊。馮保在心裡默唸這幾個字。高拱確實有這個資格——不,應該說,他從來就沒把自己只當成外朝臣子。

從潛邸到皇宮,從講官到閣老,他與隆慶帝之間那份延續九年的師生情誼,早已讓他有了介入內外廷事務的底氣和資本。

“不是針對你。”張居正介面,“他是防著內官勢大。”他走到馮保身側,同樣望著窗外層層疊疊的宮闕,“你在潛邸多年,又與我有舊——在他看來,這便是內外勾結的苗頭。”

話說得直白。馮保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那太嶽兄如何回他?”

“我說,”張居正轉頭看他,目光深深,“雙林之才,堪當大用。況且陛下潛邸舊人,忠誠可鑑。”

四目相對。值房裡靜下來,只餘風聲在窗外呼嘯。許久,馮保才緩緩開口:“太嶽兄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你本就已在火上。”張居正聲音平靜,“從陛下讓你兼掌御馬監那刻起,這火便燒起來了,如今不過是添把柴。”

他頓了頓,語氣裡終於透出一絲難得的銳意,“雙林,這局棋你我已經入座,便沒有退下的道理。往前是刀山火海,往後……亦是萬丈深淵。”

馮保沉默。他想起三年前被貶入裕王府伴讀的雪夜,而今看來,不過是個開端。

“滕祥那邊,”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會小心應對。”

“不止滕祥。”張居正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紙薄箋,遞過來,“看看這個。”

馮保接過,展開。是一份奏摺抄本,彈劾御馬監歷年虧空,所列款項、事項件件詳實,連某年某月某莊頭虛報的數目都一清二楚。這樣的東西,若非有內廷的人暗中遞訊息,絕寫不出來。

“高拱門生昨日遞的。”張居正聲音平靜,“但這摺子裡的細節……未免太細了些。”

話沒說完,意思已明。馮保將紙箋摺好,指腹在紙緣輕輕摩挲。這樣詳實的彈劾,光靠外朝官員絕難成文。

御馬監那些陳年舊賬,哪些該報,哪些該隱,哪些人經手,哪些人分潤——這些關竅,只有內廷的人最清楚。

而最可能遞這把刀的人……

滕祥。

馮保想起方才進來前,在廊下遇見滕祥時對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在逼你。”張居正低聲道,“你若理不清御馬監的爛賬,他便有理由插手;你若理清了……”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明——理清了,便是動了無數人的利益,仇家只會更多。

馮保將紙箋摺好,收進袖中。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有太嶽兄示警。”他抬眼,看向張居正,“御馬監的賬,我會釐清。至於滕祥……”他頓了頓,唇角那絲弧度又現出來,這次真真切切是個冷笑,“他想要掌印,也得看自己坐不坐得穩。”

這話裡的鋒芒,一閃即逝。張居正看著他,良久,緩緩頷首:“你心中有數便好。”

窗外傳來鐘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暮色不知何時已漫進來,將值房染成一片青灰。兩人對站著,誰也沒再說話,只聽著那鐘聲一聲聲盪開,漫過宮牆,漫向這座皇城的每一個角落。風更緊了。馮保走到門邊,伸手推開。

“保重。”

張居正微微頷首。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沉甸甸的,一步一步,像是踏在甚麼看不見的弦上。

張居正仍立在窗前,望著馮保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背影。暮色將他青袍染成深黛,那身影在重重殿宇間顯得渺小而孤直,卻又莫名地……透著股韌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翰林院第一次見到馮保時的情形。那時對方還是個年輕的內侍,奉命來送文書,進退有度,眼神清亮,在一眾諂媚的宦官裡顯得格格不入。

而今,那雙眼睛裡的清亮還在,底下卻已沉澱了太多東西。

風捲著最後一片殘雪撲在窗上,化作一滴水,緩緩滑落。

張居正收回視線,轉身走回案邊,重新拿起那方青玉鎮紙。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幽幽的光。

他得給徐階寫封信了。

關於御馬監,關於司禮監,關於這新朝初立、卻已暗流洶湧的朝局。

而窗外,夜色正一點點吞沒這座皇城,吞沒那些在明處暗處湧動的心思與算計。明日,當初升的日光照亮紫禁城金瓦時,一切又將重新開始。

御馬監的值房裡,賬冊堆滿了三張榆木大案。

馮保坐在案後,指尖劃過最上面一本冊子的封皮。牛皮紙面被經年的汗漬和灰塵浸得發黑,邊角捲起。他翻開第一頁,墨跡已有些暈開,記錄的是嘉靖三十七年春,宛平皇莊的馬料採買。

“粟米一千二百石,豆料八百石,草料三千捆……”

數目工整,印章齊全。馮保卻皺起了眉。他喚來掌司太監趙實——一個在御馬監待了二十八年的老內侍。

“趙公公,”馮保指著那行數字,“嘉靖三十七年春,京畿大旱,宛平一帶秋糧歉收三成。馬料採買卻比嘉靖三十六年還多了兩成——這多出來的料,喂到哪兒去了?”

趙實眼皮一跳,躬著身答:“回馮公公,那年……北邊韃子鬧得兇,兵部調走了御馬監三百匹戰馬,許是路上損耗多了些。”

“路上損耗記在兵部支應項下,不歸御馬監核算。”馮保聲音平靜,“我要聽實話。”

值房裡靜下來。趙實額角滲出細汗,半晌才低聲道:“賬……是這麼記的。具體情形,奴婢記不清了……只記得,當年兵部武庫司的劉郎中,和惜薪司的杜公公,都來打過招呼……”

話說到這裡,便不肯再往下說。馮保不再追問,只讓他退下。

門關上後,馮保重新翻開賬冊。嘉靖三十八年,通州草場“意外走水”,燒燬草料五千捆,但接管草場的新莊頭,是司禮監某位秉筆太監的遠親;嘉靖三十九年,保定皇莊上報馬瘟,病死騾馬一百二十匹,而當年保定府的稅銀奏銷,恰好延遲了三個月;嘉靖四十二年,撥往薊鎮的三百匹戰馬,手續齊全,可經手的監丞趙德海,在賬目歸檔後不久便“癆症去世”……

一樁樁,一件件,乍看是陳年舊賬,細究卻都牽扯著宮內外一個個有名有姓的人。

馮保合上賬冊,揉了揉眉心。張居正給的抄本里,彈劾的正是這些“虧空”。

滕祥。

馮保眼前浮現那張白胖的臉,這位司禮監秉筆在御馬監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如今自己橫插一腳,對方送來的不是刀,而是一張密密麻麻、沾手即燙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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