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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萍之末

青萍之末

仲夏午後,怡然軒內浮動著冰鑑化開的絲絲涼氣與沉水香的清芬。裕王心情頗佳,逗弄著咿呀學語的康兒。

李夫人體貼地問起:“聽聞徐閣老舉薦了一位新講官入府,王爺近日課業可還順利?”

裕王頷首隨口道:“此人乃國子監司業,學問極為紮實,為人也沉穩。有他講讀,聽他講讀,於經史義理、時務對策,頗受啟發,常能解我心中惑處。”

張居正?

侍立在側、正輕輕為康兒打扇的董蓁蓁,手腕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漾開一圈極微弱的漣漪。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在哪裡聽過,卻又隔著一層厚厚的紗,看不真切,抓不住源頭。是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但具體是甚麼,她一時想不起來。

李夫人停下針線,溫婉一笑:“王爺勤學不輟,是康兒的榜樣。有良師在側,自是再好不過。”

她頓了頓,似是想起甚麼,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安靜侍立的董蓁蓁,又道:“聽說馮公公作為伴讀,伺候筆墨很是周到?”

這話問得自然,卻還是讓沉思的董蓁蓁立刻收斂心神。她依舊垂著眼,注意力卻全部集中到了裕王即將出口的每一個字上。

裕王逗弄康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他將視線從兒子天真無邪的小臉上移開,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語氣比方才談論張居正時淡了些許,卻也並無不悅。

“馮保麼,”他將茶盞輕輕擱下,瓷底與檀木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畢竟是宮裡文書房歷練過的,筆錄整理、預備書案這些差事,自是熟稔,辦得還算妥當。”

還算妥當......

董蓁蓁在心中默默重複,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緩緩鬆了下來。還好還好,算算日子,馮公公來到王府已有八月有餘,眼下王爺的態度已然軟化,以後會更好的。

是夜,董蓁蓁躺在值夜的小榻上閉目養神。

忽然,一些破碎的光影和聲音毫無預兆地撞進記憶深處——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混合的、遙遠的感覺:被溫暖懷抱的妥帖感,眼前四四方方的盒子亮著光,裡面穿著奇怪衣服的小人走來走去,伴隨著一種嗡嗡的、帶著磁性的說話聲……她那時太小,看不懂,只仰頭問抱著她的人:“他們在幹嘛呀?”

一個溫和的聲音隨口答道:“那是電視劇,講古時候的故事呢……這個啊,叫《一代首輔張居正》。”

首輔!張居正!

董蓁蓁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坐起身,心臟在寂靜中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首輔!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記憶的混沌!

白日裡裕王的話又迴響在腦海中“講官張居正……”

是同一個人嗎?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緊接著是更巨大的震撼——如果這位張居正,真的就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一代首輔張居正”,那麼……他此刻在給誰講課?是裕王!一個由未來“首輔”輔佐的王爺,意味著甚麼?

裕王……他很可能就是下一任帝王!

這個推論讓她渾身發冷,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她一直知道自己身處大明,知道一些朝代更疊的輪廓,但那些認知是抽離的、遙遠的。直到此刻,“張居正”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驟然開啟了那扇將她與真實歷史隔開的門。

她不再是翻閱故紙堆的旁觀者。那個在電視劇裡演繹悲歡離合、在史書裡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人,如今鮮活地存在於她的時空裡,甚至與她的世界產生了直接的交集。

歷史的洪流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而她,正站在水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水流的湍急與冰冷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董蓁蓁都處在這一認知中,被震撼得有些心神不寧。

這日下午,她去前院書房尋張鯨商量小殿下新鞋事宜。返回時,穿過連線內外院的穿堂,恰好遠遠看見一行人從裕王書房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著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的年輕官員,氣質沉靜,步履沉穩。裕王落後半步,正與他交談,神態間帶著少見的專注與尊重。而跟在裕王身後半步,捧著一摞書冊,微微垂首,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的,正是馮保。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董蓁蓁下意識地避到廊柱後,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青色的身影。那位,想必就是新來的講官張居正了。

她看著馮保那熟悉的身影,聯想起馮保在裕王府的處境,忽然一個膽大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成型,說到底都是她虧欠馮保太多,如今她既然猜到了歷史大致走向,那為何不提醒一下?

三日後的正午,講學結束的時辰將到。董蓁蓁尋了個由頭,捧著一小盆需要搬到後院曬太陽的茉莉花,提前等在了從前院通往靜思齋必經的一條僻靜穿廊附近。這裡不是主路,偶爾有僕役經過,但相對清靜。

果然,不久後,她看到了馮保的身影。他獨自一人,手中捧著幾卷書冊,正沿著穿廊緩步走來,眉宇間帶著思索之色,似乎還在回味方才的講讀。

董蓁蓁的心跳快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端著花盆迎面走去,在兩人即將擦肩的瞬間,腳下似乎被石子絆了一下,身體微微一個踉蹌。

“小心。”馮保幾乎同時出聲,並迅速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端花盆的手臂。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接觸瞬間,董蓁蓁藉著身形不穩的掩飾,將一直捏在指間的一張折成極小方塊、邊緣已被汗水微微浸溼的紙條,快速而準確地塞進了馮保寬大袖袍下的手心中。

她的動作極快,且被花盆和寬袖遮掩,即便有人遠遠看見,也只會以為是不慎碰撞後的短暫扶持。

“多謝馮公公。”董蓁蓁迅速站穩,垂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和感激。她甚至沒有抬頭看馮保的眼睛,便捧著花盆,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後院方向,彷彿真的只是急著去安置花盆。

從始至終,不過兩三息時間。

馮保扶她的手頓了頓,面色絲毫未變,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順手扶了一位不慎差點摔倒的侍女。他收回手,繼續保持著原來的步調和神態,向前走去,唯有袖中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個微溼的紙塊。

回到靜思齋,掩上門。馮保走到書案後坐下,並未立刻檢視。他如常地整理了一下書冊,喝了口涼透的茶,確認周遭無異,才背對著窗,從袖中取出那小小的紙塊。

展開,是極普通的紙張,是用炭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卻略顯緊繃:

“聽李夫人提起王爺甚贊張先生才學,頗為欣賞。公公或可多向張先生請教,王爺既信重張先生,公公與之親近,或許也能讓王爺有所改觀。”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

紙條上的內容,看似只是尋常的建議,馮保的心卻像一泓靜水被投入石子,漾開層層複雜的漣漪。這丫頭……竟也看到了這一層。

這建議,與他近來心中反覆權衡的念頭不謀而合。

他定期回司禮監向黃錦稟報,所言皆是“裕王閉門讀書,安分守己,心念陛下天恩”之類的穩妥話。

皇上對裕王的態度微妙難測,他深諳生存之道,絕不多言一字,也不漏過一分能彰顯裕王“恭順孝悌”的細節。偶爾提及張居正,也只客觀說其“講讀認真,殿下受益”,不添不減。

然而馮保心知肚明,徐階剛扳倒嚴嵩,勢頭正盛,在此時將自己一路從翰林院提攜進國子監的學生塞進裕王府,絕不僅僅是來講《尚書》《論語》。

張居正此人,氣質沉靜,目光清正,講學時不尚空談,每每引據經典,卻能切中時弊,流露出經世濟民的抱負。尤其在幾次裕王問及邊備、財用等實務時,張居正的回答條理清晰,見解獨到,讓馮保暗自頷首。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徐階是在為將來佈局,而張居正,便是那顆關鍵的棋子。若能與之交好,無論於公於私都大有裨益。這個判斷,在他心中日漸清晰。

如今,董蓁蓁這張小小的紙條,用最樸實無華的理由好心提醒自己。

她無法言明那些朝堂暗湧、未來棋局,但她看到了最實在的利害關係。這份洞察,發生在一個小小侍女身上,更顯得珍貴而……驚心。

馮保將紙條緩緩湊近燭火。跳躍的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那行字跡吞噬成蜷曲的灰燼,最後散落在冰涼的青磚地上,再無痕跡。

董蓁蓁的提醒,讓他心中的決斷更加清晰。與張居正的下一次閒談或是討教,都該更自然,也更深入一些了。

有些路,既然註定有人同行,那便讓這同行,始於微時,穩於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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