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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步履無聲

步履無聲

自那日窗下一席話後,怡然軒的日子彷彿沒甚麼不同,只是李夫人的行事愈發沉靜周全。

李夫人待王妃陳氏,比從前更恭敬體貼。晨昏定省自不必說,便是平日裡,也總惦記著王妃:每每私下託外頭採買新鮮的水果吃食或是時興的胭脂水粉,必派人送一份到王妃那邊。

東西算不算不貴重,難得的是這份時時想著的心意。陳氏每每收到,總要說她“破費”,眼底的笑意卻是真切了幾分。

康兒一天天長大,日漸活潑,李夫人索性帶著他一起正院請安,從最初的認生到見著王妃便伸出小手要抱。

陳氏性子溫和,又因自己無所出,對著這粉團似的孩子更是憐愛。每每接過,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裡,逗著他說些簡單的詞句。那日康兒玩著她腰間一枚玉佩穗子,玩得興起,仰起小臉,忽然清晰地喚了一聲:“母妃!”

吐字不算特別清晰,可那兩個字,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謐的湖心。。

陳氏整個人都怔住了,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發顫,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她看著康兒烏溜溜、全然信賴的眼睛,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一點帶著顫音的笑:“好……好孩子。”

李夫人站在一旁,也覺眼眶發熱。她忙上前一步,柔聲道:“姐姐,康兒這是真心跟您親呢。這孩子有福氣,有兩個娘疼他。”

這話說得懇切自然。陳氏抬眼看向她,目光觸及她眼中同樣真誠的欣慰,心頭那點複雜的酸澀慢慢化開,終是化作溫軟的暖意。她輕輕蹭了蹭康兒的小臉,低聲道:“是,康兒是個有福的孩子。”

這事不知怎的傳到了裕王耳中。當晚王爺來怡然軒時,神色比平日更溫和些,看著李夫人哄康兒睡覺,忽然道:“王妃今日很高興。”

李夫人手下未停,只輕聲道:“姐姐心寬仁厚,待康兒又好,康兒也喜歡纏著姐姐。妾身瞧著,姐姐也是真高興。”

裕王點點頭:“孩子天真,親近嫡母是好事。”他頓了頓,看著李夫人低眉順眼的側影,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你教導康兒敬重嫡母,也很好。”

這話說得平淡,李夫人心中卻如一塊大石落地,隱隱又有熱流湧過。她輕聲應道:“是,妾身明白。”

轉眼春深,庭院裡草木蔥蘢,康兒已能在攙扶下站穩,對邁步行走充滿了好奇。

可那先天不足的缺陷,也在學步階段暴露無遺。

那日董蓁蓁扶著他在榻上練習,康兒興奮地蹬著小腿,努力想要向前。可他一條腿似乎總使不上力,邁出去時歪斜著,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噗通”一聲就摔倒在厚厚的褥子上。孩子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站不穩,黑亮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和挫敗,小嘴一撇,“哇”地哭了出來。

李夫人正在一旁繡花,聞聲針都紮了手。她忙扔下繡繃,將兒子抱起來,心疼地拍撫:“康兒乖,不哭不哭,咱們慢慢來……”

可接下來的幾天,情況並無好轉。康兒學步的興致明顯低了,每次被扶著站起,小臉上就露出緊張的神情,步子邁得猶豫又彆扭,摔倒的次數越來越多。孩子哭鬧,李夫人更是憂心如焚,眼下的青影一日深過一日。

董蓁蓁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在這個時代,一個身體有明顯缺陷的男孩,尤其可能是未來王府甚至更高門第的繼承人,將會面臨多少異樣的眼光和阻礙。現代的知識告訴她,早期干預至關重要。

她必須做點甚麼。

幾夜輾轉反側後,她憑著記憶裡模糊的矯形鞋概念,用炭筆在粗紙上反覆勾勒。鞋底整體要加高,但必須隱蔽;內部需有支撐,但外表要與普通童鞋無異;材質要柔軟,不能磨傷孩子嬌嫩的腳……她畫了又改,改了又畫,終於得到一張勉強能看清意圖的草圖。

她將草圖呈給李夫人,低聲道出自己的設想,末了補充:“只是這圖粗陋,也不知是否可行,更需尋絕對可靠的匠人秘密製作……”

李夫人接過那紙,指尖輕顫。她不懂甚麼原理,可圖上那鞋子畫得仔細,內部結構的標註雖簡單,卻透著用心。她看著董蓁蓁眼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青影,心頭一酸,握住她的手:“好孩子,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全。此事關乎康兒,絕不能洩露半分。”

她沉吟片刻:“張鯨那孩子,是張總管的義子,常在王爺身邊走動,辦事穩妥,口風也緊,此事便讓他去辦罷。”

張鯨被喚來時,身上還帶著從外頭辦事回來的風塵氣。他如今常在張宏身邊聽差,跑腿傳話,處理些裕王身邊的瑣事,人機靈,腿腳勤快,很得張宏看重。小殿下腿腳不便的事,他跟著張宏請大夫時隱約知道些,心裡明白輕重。

李夫人將事情仔細交代了,又把董蓁蓁畫的草圖給他看,再三叮囑務必隱秘,尋絕對可靠的匠人。

張鯨接過草圖,仔細看了片刻,眼中閃過驚訝——這想法確實巧妙。他抬眼飛快地瞥了垂手立在旁邊的董蓁蓁一眼,少女微低著頭,側臉沉靜,看不出甚麼表情。

“夫人放心,奴婢曉得利害。”他躬身應下,“定會辦得妥帖。”

過了幾日,張鯨回話,說找到了南城一位手藝極好、口風也緊的老鞋匠,已將要求說了,付了定金,約好十日後來取試做的鞋。

事情有了著落,李夫人稍稍心安。

董蓁蓁也鬆了口氣,想起之前託張鯨給馮保捎東西,又託他採買暖硯的事,一直未曾正式謝過。這日瞧見他從王爺書房那邊過來,便緊走幾步,在遊廊拐角處輕聲喚住他:“張公公留步。”

張鯨停下,見是她,臉上露出笑意:“蓁蓁姑娘有事?”

董蓁蓁從袖中取出一個素淨的荷包,遞過去:“此前多次勞煩公公,一直未曾好好道謝。這是我自個兒做的,裡頭裝了些提神的香料,公公平日跑腿辛苦,帶著或許能用上。”

荷包是尋常的青色緞子,繡著簡單的纏枝紋,針腳卻細密勻稱。張鯨接過來,聞到一股清雅的草木香氣,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姑娘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這荷包繡得真好。”

“公公不嫌棄就好。”董蓁蓁抿唇笑了笑。

自那日後,兩人見面時便會點頭招呼,偶爾說上一兩句話。因著小殿下鞋子的事需要時時溝通調整細節,接觸便多了起來。

張鯨發現這位姑娘雖說年紀小卻是十分心細,說話做事也極有條理,交代事情清清楚楚。董蓁蓁則覺得張鯨辦事利落,話不多,卻總能將事情辦到點上,是個可靠的人。

十日後,第一雙特製的學步鞋秘密送到了怡然軒。

鞋子外表看來與普通軟底童鞋無異,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內裡卻另有乾坤。董蓁蓁小心翼翼幫康兒穿上,繫好帶子,然後扶著孩子慢慢站起。

康兒有些困惑地踩了踩腳,似乎覺得和平日感覺不同。李夫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董蓁蓁慢慢鬆開手。

康兒搖晃了一下,小手緊張地抓住榻沿,然後試探著邁出了一步——雖然仍有些歪斜,卻穩穩站住了!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他在榻上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速度很慢,姿態也算不上優雅,但,沒有摔倒!

康兒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同,他停下來,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腳,又抬頭看看滿臉驚喜的孃親,忽然“咯咯”笑起來,那笑聲清亮歡快,驅散了多日來的陰霾。

李夫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一把抱住兒子,連聲道:“好康兒,孃的康兒真棒!”

董蓁蓁站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鼻尖也有些發酸,心中卻充盈著滿滿的慰藉。

此後,鞋子需要根據康兒腳的長大和行走情況,定期重新量制更換。張鯨便成了怡然軒的常客,有時送新鞋來,有時來取舊鞋回去讓匠人調整。他辦事妥帖,偶爾也會順手帶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幾塊造型可愛的黏土貓狗,一個編得精巧的草蟈蟈,說是“給小殿下解悶”。

這日他又來送調整好的鞋子,董蓁蓁正在院中晾曬小衣裳。

春日陽光很好,她踮著腳將一件小褂子搭在竹竿上,身姿輕盈。張鯨在月亮門邊站了片刻,才輕咳一聲。

董蓁蓁回頭見是他,笑了笑。

張鯨走過去,將手中用布包好的鞋子遞給她,低聲道:“按姑娘上次說的,鞋底又稍稍調整了些,更軟和。小殿下長得快,再過一月,怕是又得重做一雙了。”

“有勞公公費心。”董蓁蓁接過,也壓低聲音,“小殿下這幾日走得穩多了,夫人高興,胃口都好了些。”

張鯨點點頭,目光掠過她含笑的眼睛,又迅速移開,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路過蜜餞鋪子,見見這杏脯醃得金黃油亮,酸甜口的,不膩人。”

紙包塞過來,還帶著他懷裡的些許體溫。董蓁蓁愣了一下,他已轉身,匆匆走了。

她開啟紙包,裡面的杏脯散發著淡淡的香甜,拈起一片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咀嚼著這熟悉的酸甜,董蓁蓁忽然有些恍惚。這味道……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針工局的日子,那時流霞尚未被列入藥引名錄,馮保偶爾也會差人送一些吃食或物件,有時便是一包蜜餞杏脯。

如今馮保來裕王府已近半年,可自那次靜思齋之後,她便再未私下尋過他。偶爾在府中遠遠望見他的身影,或是他在前頭與旁人說話,她也只敢在無人注意時,極快地與他交換一個眼神,微微頷首,便算打過了招呼,旋即各自走開,形同陌路。

董蓁蓁輕輕合上紙包,將那一絲突如其來的恍然壓回心底。她轉身,抱著鞋子和杏脯走進屋裡。窗內,康兒正被乳母逗得咯咯直笑,李夫人坐在一旁做著針線,聞聲抬頭,眉眼舒展,滿是寧靜的暖意。

窗外,枝葉蓊鬱勃發,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地伸向湛藍高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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