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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勸誡

勸誡

待到冬雪化盡,春風便一日暖過一日。小殿下已有八個月大,褪去初生時的紅皺,長成個白嫩糰子。眉眼像李夫人,溫潤秀氣;嘴巴抿著時,又有幾分裕王的影子。

他已能坐得穩當,偶爾扶著榻沿,也能顫巍巍站起來,隨即又跌坐下來,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世界。

變化是點滴的,卻無處不在。

廚房裡,廚娘正盯著小徒弟蒸點心。籠屜揭開,熱氣騰騰的奶香山藥糕瑩白如玉,甜香四溢。小徒弟揀了兩塊要往食盒裡裝,廚娘卻伸手攔住:“等等。”

她從另一籠裡揀出兩塊更精巧的——那是特意多蒸了一會兒,火候更足,質地更軟糯的。“這兩塊給怡然軒。”她吩咐著,又低聲補了句,“小殿下如今能吃些軟食了,這個最合適。”

小徒弟忙點頭,小心翼翼將那兩塊單獨另盛,放進專送怡然軒的食盒裡。食盒底層還墊了層新絮的棉花,保溫。

這樣的細微處,王府裡處處可見。

灑掃庭院的婆子們經過怡然軒外時,腳步會放得格外輕,掃帚劃過青石地的聲音都壓低了三分。有次一個新來的小丫頭不懂規矩,在窗外說了句笑,聲音大了些,立刻被領頭的婆子瞪了一眼,拽到一旁低聲訓斥:“小殿下在屋裡呢,驚著了你可擔得起?”

那小丫頭嚇得臉都白了。

繡房也是,給小殿下做春衫的料子,是王妃特意吩咐從庫裡挑的最柔軟的杭綢。負責裁剪的繡娘量尺寸時,手指都不敢多用一分力,生怕划著孩子嬌嫩的面板。針腳更是密得驚人,一件小褂子,竟用了平日兩倍的工夫。

“這可是咱們王府的眼珠子。”老繡娘一邊縫,一邊對徒弟唸叨,“前頭四個都沒留住,這一個……可得千萬仔細。”

這話沒人明說,卻像無聲的共識,浸在王府的每個角落。

暮春午後,裕王難得有空,來怡然軒看康兒。

王爺進門時,李夫人正抱著孩子在窗邊看桃花。康兒伸出小手,想去抓窗外探進來的花枝,李夫人便握著他的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孩子“咯咯”笑起來,聲音清亮。

裕王在門邊站了片刻,才走過去。

“王爺。”李夫人要起身行禮,裕王擺手,從她懷裡接過康兒。孩子認得父親,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嘴裡“啊啊”地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重了些。”裕王掂了掂,嘴角難得帶了笑意。

“是,這幾日胃口好,一頓能吃小半碗米糊了。”李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父子倆身上,溫柔如水。

董蓁蓁正端茶進來,抬眼便瞧見王妃站在怡然軒門外。春日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王妃淺碧色的衫子上,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婉笑意,可董蓁蓁看得分明,她眼底淡淡的、來不及掩飾的落寞。

屋裡裕王正舉著康兒逗弄,李夫人含笑看著,誰也沒察覺門外有人。

王妃靜靜地站了兩息,極輕地轉身,對嬤嬤搖了搖頭,沿著來時的路悄聲離開了。裙襬拂過青石地,沒發出一點聲響。

董蓁蓁垂下眼,端著茶進去。

裕王逗了兒子一會兒,將孩子交還給李夫人。康兒玩累了,靠在她懷裡打哈欠,眼皮漸漸沉了。

“養得很好。”裕王看著孩子睡去的側臉,聲音低沉,“前頭那幾個孩子……若是......”

這話說得輕,卻像石子投入靜水。李夫人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低聲道:“王爺放心,妾身定當盡心照料孩子,絕不會重蹈覆轍。”

裕王沒接話,只伸手,極輕地摸了摸康兒的頭,動作有些生澀,卻溫柔。

董蓁蓁悄悄退出去,掩上門。

又過了幾日,王妃屋裡的周嬤嬤來送新制的夏衣料子。

“王妃說,這天漸漸熱了,該備著換季的衣裳了。”周嬤嬤笑著將料子一一展開,“這匹雨過天青的給夫人,這匹杏子黃的給小殿下。都是最柔軟的,貼身穿不磨面板。”

李夫人起身接過,指尖撫過光滑的緞面,輕聲道:“總是勞王妃費心。”

“夫人客氣了。”周嬤嬤目光落在搖籃裡的康兒身上,滿是慈愛,“小殿下這幾日瞧著又長開了些,眉眼越發清秀,將來定是個俊俏的。”

正巧康兒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人。李夫人將他抱起來,孩子便靠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玩。

“可不是,”李夫人笑道,語氣裡有母親特有的驕傲,“這孩子懂事,夜裡很少鬧,白日也乖。昨日王爺來看他,他竟能認人了,朝著王爺伸手要抱呢。”

她說得自然,周嬤嬤卻聽得心頭微動。

從前李夫人提起王爺,總是謹慎的、剋制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如今這話裡,卻有了種不易察覺的親近和坦然——那是母親談起孩子父親時,才會有的語氣。

“小殿下如此聰慧,想來將來長大了定也是個有出息的。”周嬤嬤順著話道。

李夫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康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聲道:“我也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盼他平平安安長大,將來……若能替他爹分擔一二,便是最好不過了。”

董蓁蓁在一旁整理衣裳,手上動作沒停,心裡卻清晰如鏡。

自從那日被馮保提醒緊接著就被李夫人問話之後,她日夜思忖。這些日子冷眼旁觀,看王府氣氛的微妙變化,看李夫人偶爾失神的神情,看康兒被越來越多人珍而重之地對待——那念頭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了心牆。

既然左右她都避不開這深深皇宮,那麼不如乘勢而上,抓住機會,若真有那麼一天,裕王得勢,甚至入主東宮乃至君臨天下,那小殿下便是皇子,甚至極有可能是......

所以眼下李夫人和小殿下的地位越穩,她在這深宅乃至將來可能面對的更深宮闕里,才越有立身之本。

周嬤嬤告辭後,李夫人將小殿下抱到窗邊坐下,孩子玩著她衣襟上的盤扣,玩得專心。

董蓁蓁沏了盞新茶端過去。

李夫人接過,卻沒喝,只是捧著暖手。窗外桃花開得正盛,風一過,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片飄進窗來,落在康兒頭上。孩子覺得癢,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小嘴一撇,要哭。

李夫人忙輕輕拂去花瓣,柔聲哄著:“康兒乖,不哭不哭。”

孩子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李夫人卻仍望著窗外紛飛的落花,看了許久,忽然輕聲道:“這桃花,開得真好。”

董蓁蓁抬眼。

“去年這時,花也開,可我心裡總是懸著,怕這孩子留不住。”李夫人聲音很輕,像在自語,“如今看他一天天長大,會坐,會站,會認人……我這心,才漸漸踏實了。”

她低下頭,臉貼著康兒柔軟的發頂,閉了閉眼:“我只盼著,他能一直這樣平安喜樂地長大。”

這話她說得真切,眼眶竟有些紅了。

“夫人,小殿下會平安長大的。只是……”董蓁蓁看著李夫人微紅的眼眶,看著康兒無憂無慮的側臉,沉默片刻,終是輕聲道:“奴婢……有幾句僭越的話,不知當不當說。”

李夫人微怔,放下茶盞:“你說。”

董蓁蓁看了眼遠處灑掃的下人,心思又轉了圈。事到如今,她與李夫人早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了,眼下自然也沒有再藏拙的必要了。

董蓁蓁斟酌著詞句,說得很慢:“奴婢自從靜思齋回來,一直都在想馮公公說的那句話。他說來王府是‘貶謫,也是機緣’。”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奴婢愚鈍,起初不明白。可後來細想,馮公公在文書房多年,見過最頂尖的朝局風雲。他既說這是‘機緣’,那或許……王府的時運,真的在變。”

李夫人心頭一震。

這話像一道光,驟然照進了她這些日子隱隱察覺、卻不敢深想的角落。

自嚴嵩倒臺,府裡的份例再沒被剋扣過;徐階上任後,往裕王府遞帖子拜見的官員多了起來;連宮裡賞下來的東西,也漸漸有了份量。這些變化細微,可對於一個在裕王府戰戰兢兢生活多年、習慣了謹小慎微的她來說,卻如投入池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她不是沒想過——若嚴嵩的倒臺意味著朝局洗牌,若皇上終於要對這個多年冷落的兒子稍假辭色……那康兒的未來,她的未來,又會如何?

可她不敢深想。這念頭太燙,太危險,像寒冬裡渴求炭火的人,反而不敢輕易靠近火焰,怕那溫暖只是幻覺,更怕靠近了會被灼傷。

“你一個丫頭,懂得甚麼朝局時運。”李夫人下意識地斥了一句,聲音卻沒甚麼力道。

董蓁蓁低下頭:“奴婢不懂朝局,奴婢只懂看眼前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王妃娘娘寬厚仁善,對夫人和小殿下一直很好。只是王妃娘娘早年生育傷了身子,太醫也說……恐難再延育子嗣。”

她觀察著李夫人的神色,見她沒有不悅,才繼續道:“我朝祖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小殿下是王爺眼下唯一的男嗣,名分上已佔了先機,然小殿下的......右腿卻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李夫人眼神微微閃爍,沒有打斷。

“夫人如今最要緊的,不是求進,而是求穩。”董蓁蓁聲音更低,卻更堅定,“若夫人對王妃娘娘始終敬愛有加,事事以娘娘為先,王爺必會感念夫人賢德顧全大局。王妃娘娘仁厚,自然也會成為夫人與小殿下的倚仗。”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李夫人:“如此,內宅安穩,外人才無可指摘。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李夫人怔住了,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深思漸漸轉變成驚愕,最後凝固成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一歲的少女,看著她清秀尚帶稚氣的臉龐,聽著她說出這些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殘酷的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長久的寂靜後,窗外傳來丫鬟掃地的聲音,竹帚劃過青石地面,沙沙的,遠遠的,更襯得室內寂靜得壓抑。

“你……”李夫人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你怎會想到這些?”

董蓁蓁垂下眼簾:“奴婢只是覺得,夫人待奴婢好,小殿下待奴婢親。奴婢盼著夫人好,盼著小殿下好。而夫人若好,小殿下便好;夫人若穩,小殿下便穩。”

李夫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陽光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她慣常的性子是溫順的,是嫻靜的,是守著本分、不爭不搶的。正因為如此,裕王才覺得她“省心”,才在諸多侍妾中多看她幾分。

即便她有了康兒,也從未有過非分之想,她只想安分守己地待在怡然軒這一方小天地裡,陪著康兒長大。至於王府之外的風雲,朝堂之上的更疊,那是男人們的事,是王爺的事,她一個婦道人家,從不敢多想,也自覺不該多想。

可董蓁蓁這番話,卻讓她醍醐灌頂。

回想起王爺摸康兒頭時那珍重又複雜的眼神、王妃溫柔的笑容中偶爾一閃而過的寂寥、下人們愈發殷勤小心的態度,甚至是自己在言語中對康兒都不自覺帶了一分期許。

原來有些事在細微之處早就開始悄然改變,而她身在其中,竟渾然不覺,真是當局者迷啊。

許久,她極輕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迷茫和柔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清醒。

李夫人重新看向董蓁蓁,少女垂手立在一旁,眼簾低垂,姿態恭敬如常,彷彿剛才那些石破天驚的話不是出自她口。可那平靜的面容下,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徹和……勇氣。

“當初要來你做我的侍女,當真是我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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