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巢與舊影
晨光透過繁繡館的萬字欞窗,在青磚地上投下董蓁蓁熟悉的、細碎的光斑。她將最後一件素色褙子疊好——這是她去年長高後,流霞熬夜幫她改過袖口的那件——輕輕放入那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裡。
包袱很輕,除了幾件貼身衣物,便只有那枚絞絲銀釧和馮保送的長命鎖。她將長命鎖握在掌心,冰涼的銀質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一走,往後想再給馮管事縫製些甚麼,便沒那麼方便了。針工局在皇城之內,與文書房相隔也不遠,託人遞個小物件總還方便,可裕王府在皇城外的十王府街。
恩,還未報完呢……
“蓁蓁。”
一聲輕喚讓她回過神。流霞站在一旁,將手裡的素色包袱塞進董蓁蓁懷裡,有些失落:“這裡頭,是兩雙新納的鞋底……”她抓住董蓁蓁的手,指尖冰涼,“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見了蓁蓁,去歲若不是你去求馮公公……”
話說到一半便哽住了,她與蓁蓁同吃同住,兩人擠在同一張通鋪上,冬夜互相焐腳,夏日分食一塊瓜果,深宮裡相依為命的溫暖,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
“我會回來看你的。”董蓁蓁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微啞“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流霞用力點點頭,眼淚隨之滑落下來。
門外響起遲疑的腳步聲。巧雲站在門檻邊,手裡捧拿著個荷包,臉上滿是侷促與羞愧。她走進來,將荷包輕輕放在董蓁蓁的包袱旁,嘴唇翕動了許久,才低聲道:“這是我跟茉莉的心意……她下不了床,託我帶句話——她的命是你救回來的,這輩子都記著。”
荷包裡是幾塊被手汗浸得微潮的碎銀,顯然被反覆摩挲過。董蓁蓁搖搖頭,推了回去:“她養傷正要用錢……”
“你若不要,便是嫌少。”巧雲執意將荷包按進她手裡,指尖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幾下,忽然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蓁蓁,其實當初珍繡苑李嬤嬤來要人……我……我”
“我知道。”
巧雲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董蓁蓁莞爾一笑,看著巧雲呆楞住的模樣,握住她的手:“人各有志,只是往後在鹹福宮,你要萬事小心。”
巧雲死死咬著唇,重重點頭,卻紅了眼眶。
淑月從前院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布包,臉上帶著幾分溫和:“拿著。”
董蓁蓁雙手接過——入手柔軟厚實。開啟一看,竟是一套嶄新的棉布裡衣,針腳細密勻稱,領口袖口都滾了細緻的邊。最特別的是袖口和褲腳處,都做了內縫,裡邊留著半寸餘料,用暗線固定著。
“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這套裡衣袖口褲腳都留了餘量,短了可以拆開放一放,能多穿一陣子。”她頓了頓,看著董蓁蓁,“是我和妙晴幾個的一點心意。”
短短三日就趕製出這身衣裳,想來是連著熬夜做的,董蓁蓁鼻尖一酸,深深福下身去:“謝姐姐們……”
淑月扶起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終究只說了句:“去了裕王府,好生伺候李夫人。你跟了她,便是你的機緣。記住,宮裡學的規矩是根本,王府有王府的活法——多看,多聽,少說。”
“奴婢謹記。”
董蓁蓁將包袱收拾好,默默走出繁繡館,李夫人早已派了人在針工局門口接應。
沿著宮牆走了約莫一刻多鐘,便到了東安門,轉入十王府街。街道寬闊整潔,兩側皆是朱門高牆,石獅肅立。裕王府的黑漆大門上,銅釘在五月的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門前侍衛身著青綠色罩甲,按刀而立。
董蓁蓁跟著接應的內侍從側門進入府邸,繞過影壁,穿過前院,直入二門內的垂花門。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景緻——比皇宮少了幾分巍峨,卻多了幾分王府特有的森嚴。
廊廡連綿,抄手遊廊連線著各處院落,往來僕役步履匆匆,皆垂首斂目,偌大府邸竟安靜得只聞腳步聲。
到了正院西側的“怡然軒”,早有侍女迎出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二十的圓臉女子,眉眼溫和,梳著雙環髻,簪兩朵淡紫色絹花,身著豆綠色比甲,行事利落卻不失恭謹。正是此前隨李夫人進宮數次隨身伺候的貼身侍女:春棠。
董蓁蓁忙福身:“春棠姐姐。”
春棠虛扶一把,笑道:“不必多禮,夫人早吩咐過了,你住東廂那間耳房,已收拾妥當了。”她說著引董蓁蓁往東邊走,“夫人有孕在身,眼下正是要緊時候,咱們伺候的都得格外仔細些。”
耳房不大,但窗明几淨。一床一櫃一桌一椅,臨窗設著小小的梳妝檯,桌上已擺好銅鏡、木梳並一個青瓷水盂。最難得的是窗子正對著一小片竹叢,風過時簌簌輕響,平添幾分清雅。這環境遠比針工局好太多了,難怪那麼多人想要往上爬。
“被褥都是新燻過的,若還缺甚麼,只管跟我說。”春棠推開窗,讓陽光灑進來。
董蓁蓁放下包袱,真心實意地道謝。春棠擺擺手,壓低聲音道:“咱們夫人性子寬和,待下人也體恤,只一條——最恨背主欺心之人。你既跟了夫人,忠心是第一位的。”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伴著溫婉的女聲:“妹妹可在?”
春棠神色一肅,低聲道:“是王妃娘娘來了。”忙掀簾迎出去。
董蓁蓁跟在後面,見院中站著一位年約三十的婦人,身著沉香色織金緞褙子,下系月白馬面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兩支鎏金簪子並一朵淡黃色絨花。面容溫婉秀氣,只是臉色略顯蒼白,身形也單薄得過分——這便是裕王第二任妻子,繼妃陳氏了。
李夫人已從正房迎出來,要行禮,陳氏已快步上前虛扶:“妹妹快別多禮,仔細身子。”她目光落在李夫人明顯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悵然,最後都化作溫煦的笑意,“太醫今早來請過脈了?怎麼說?”
“回姐姐的話,太醫說胎象安穩,只需好生將養。”李夫人答得恭敬,手不自覺地護在小腹上。
“這就好。”陳氏點點頭,攜了她的手往屋裡走:“王爺子嗣單薄,先前那幾個孩兒都沒能留住……這個可千萬要保重。”話到此處,聲音低了下去,眼圈微紅。
無他,陳氏雖嫁進裕王府已有五個年頭,但只在第二個年頭誕下一個女兒,僅活了一年便早夭了。
李夫人柔聲勸慰:“姐姐福澤深厚,往後定能承歡膝下的。”
“承你吉言了。”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強笑道,“我今日來,是想著這怡然軒,雖說樣樣俱全,總怕有疏漏之處。庫裡有幾匹軟煙羅,最是透氣柔軟,正好給你做夏衣。還有,小廚房我已吩咐過了,你的膳食單子要單獨列,想吃甚麼、忌口甚麼,都依太醫的囑咐來。”
“勞姐姐這般費心,妹妹實在……”
“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陳氏拍拍她的手,目光在屋內掃過,落在垂手侍立的董蓁蓁身上,“這便是你從宮裡討來的那個丫頭?”
“是,叫蓁蓁,針工局出來的。”李夫人溫聲道,“手巧,也懂事。”
陳氏打量了董蓁蓁片刻,點點頭:“看著是個穩妥的。你好生伺候夫人,便是大功一件。”
“奴婢謹記娘娘教誨。”董蓁蓁跪下行禮。
陳氏又坐了片刻,叮囑了些孕期注意事項,便起身告辭。
李夫人重新倚在臨窗的軟榻上右手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看向董蓁蓁“可安頓好了?”
“謝夫人惦記,春棠姐姐關照周到,都妥當了。”
“那就好。”李夫人撚著佛珠,緩緩道,“你既跟了我,有些話便要說在前頭。王府不比宮裡,規矩沒那麼死板,但人雜,心思也雜。”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這丫頭是個聰明的,該明白我的意思。往後在這怡然軒,你只管做好分內的事,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奴婢明白。”董蓁蓁垂首應道。
“明白就好。”李夫人擺擺手,“下去吧,今日先熟悉熟悉院子,明日開始當值。”
退出正房時,日頭已西斜。廊下的燈籠尚未點亮,暮色如淡墨般在庭院裡氤氳開來。竹影在漸暗的天光裡搖曳,沙沙作響。
董蓁蓁站在耳房門口,望著這個陌生的、即將成為她新“家”的地方。前路未卜,但她知道,從踏出針工局的那一刻起,便已沒有回頭路了。
那就往前走吧,一步,一步,踏穩了,走實了。
夜色漸漸籠罩了裕王府的重重屋宇,也籠罩了這個從深宮中走出來的少女,和她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