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降世,福禍相依
司禮監值房內,馮保放下批紅用的硃筆,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繫著的深青色雲水紋筆橐,手頓住了,他似乎有一陣子沒有再收到這小宮女贈的物件了。
“大人,”心腹張大受捧著新到的奏疏匣子進來,見他摩挲筆囊出神,腳步微頓。他侍奉馮保多年,此刻心裡卻打起鼓來——他是知道董姑娘去了裕王府的,之所以拖到現在也沒說,實在是因為摸不準主子的心思。
他記得清楚去年冬天,董姑娘繡了個香囊送來,做工精巧,馮保只略看了一眼,隨手便賞給了個討喜的小火者。可轉過年來,董姑娘送的這個筆囊,馮保卻日日系在身上,那玉珠還是他親自尋了絲線重新加固的。
這般忽冷忽熱、忽近忽遠的態度,讓張大受實在拿不準,這位針工局的小宮女在主子心裡到底是個甚麼分量。既怕報早了惹主子不快,又怕瞞久了誤了事,就這麼一日日拖下來,直拖到今日見主子又對著筆囊出神,才橫下心來。
“針工局那位……”張大受斟酌著措辭,“董姑娘已不在那兒了。”
馮保抬眼,目光平靜無波。
“兩個月前就被調往裕王府,”張大受硬著頭皮繼續道“聽說是裕王府的李夫人……”
馮保聽完不語,指尖在筆囊的纏枝紋上輕輕劃過。
他想起兩個多月前宮道上的那次相遇——她面色蒼白,神色倉皇,朝著鹹福宮方向疾走,見了他只倉促行禮便擦肩而過,連頭都沒抬。當時他便猜到,怕是又捲入甚麼麻煩裡了。
他教過她的——無用的善心,看來她依然沒聽進去。
不過這次她運氣依然好,不僅成功將人救下,還攀上了高枝。裕王府的李氏……馮保心中念頭轉動。
裕王朱載坖雖貴為皇長子,卻因皇上篤信“二龍不相見”的忌諱,至今未正儲位。更因皇上偏愛其弟景王,嚴嵩任職首輔時也明顯偏向景王,導致這位王爺的日子並不好過,連歲賜都被剋扣拖延。
直到前年景王按捺不住,慫恿黨羽上疏請立太子,反倒觸怒天顏,被遣往湖廣就藩,這種情況才開始好轉。而現如今嚴嵩失勢,徐階上位,朝中風向已然轉變。
董蓁蓁此時入裕王府,倒是趕上了好時候。若裕王真有天命,那她便是從龍之臣身邊最早的那批人——雖只是個小宮女,可在這深宮裡,有時候站對位置,比甚麼都重要。
馮保展開一份奏疏,目光卻落在案角那方田黃石印章上。示好裕王……不能急,不能顯。那位王爺被冷落太久了,心思敏感多疑,須得尋個恰當的機會,遞一份恰到好處的誠意。
“知道了。”他淡聲道,重新提起硃筆,“往後裕王府那邊的訊息,多留意些。”
“是。”張鯨躬身退下。
筆尖蘸滿硃砂,在奏疏上批下一個工整的“閱”字。窗外蟬聲聒噪,七月的紫禁城悶熱如蒸籠。
與此同時,裕王府怡然軒廂房內的冰鑑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滿屋的焦灼。李夫人躺在內室的拔步床上,汗水浸透了鬢髮,雙手死死攥著床帳,指甲掐進掌心。穩婆和侍女圍在榻前,低語聲、水聲、器物碰撞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網。
董蓁蓁端著盆熱水候在屏風外,指尖被銅盆燙得發紅,卻渾然不覺。女人分娩就是走一遭鬼門關,現代醫學那麼發達也避免不了的事情,在古代只會更危險,奈何她不是學醫的,幫不上甚麼忙,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內室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緊接著——
“哇啊——!”
嬰兒的啼哭如裂帛般劃破暮色,清亮、有力,帶著蓬勃的生命力穿透屏風。
“生了!生了!”穩婆狂喜的嗓音隨即響起,“恭喜夫人!是個男孩兒!”
李夫人慘白的嘴唇牽扯出一抹笑容,而後虛脫地躺在汗溼的錦褥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穩婆正在給嬰兒擦洗身子,忽然“啊”地低呼一聲,手中沾血的布巾掉落在地。她死死盯著嬰兒得雙腿,臉色灰敗。
嬰兒雙腿赤裸地暴露在燭光下,細看之下右腿竟比左腿微微短了一截,足踝也向內微。
滿室死寂。
方才的狂喜、激動、歡騰,在這一刻凍結成冰。
李夫人掙扎著撐起半身,目光觸到孩子腿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猛地倒衝回頭頂,撞得耳膜轟鳴。
她日日誦經唸佛,晨昏不敢懈怠;她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箸食都經過再三查驗;她步履謹慎,不敢有半分顛簸;她撫摸肚腹時,心中默唸了千萬遍的祈求,無非是“平安康健”四字。
這九個月,她如履薄冰,珍而重之,將全部的希望與未來的倚仗,都寄託在這腹中孩兒身上。
歷經鬼門關般的分娩之痛,聽到是男孩時,她以為終於苦盡甘來,終於能為王爺、為自己掙來一份堅實的依靠。
可上天……竟和她開了這樣一個殘忍的玩笑!
不是胎記,不是不足,而是……殘缺。
王爺那日日期盼的、幾乎要望穿的眼神;王府上下壓抑中暗湧的渴望;還有她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不敢言說的指望……瞬間如琉璃墜地,在她眼前炸裂成尖銳的碎片,每一片都映出絕望的寒光。
“怎……怎麼會……”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蓄滿眼眶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像斷了線的珠子,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大顆大顆砸在汗溼的衣襟上。
屋內的死寂被這壓抑的抽泣打破,卻更添森寒。穩婆面無人色,侍女們瑟瑟發抖,所有僕婦皆垂首屏息,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彷彿下一刻便有滅頂之災降臨。
董蓁蓁心頭一沉,放下銅盆繞過屏風看清了眼下的狀況。如果放在現代來說,這孩子無非時先天不足,或許可以透過矯正和鍛鍊改善,在現代甚至不算大問題。
但在古代,特別時皇室,身體殘缺不僅是個人不幸,也可以是政治災難,若被有心之人利用,這足以毀了李夫人,甚至是整個裕王府。
眼下最要緊的是安撫住李夫人,讓今天的事爛在屋裡所有人的肚子裡。
董蓁蓁穩了穩心神,快步走到塌前,沒有看孩子的腿,而是輕輕將嬰兒裹進杏黃色襁褓,
定定地望著李夫人那雙瀕臨渙散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般沉穩有力:“夫人,殿下平安降生,乃天大的喜事,王爺定是歡喜的。”
她的目光沉靜,沒有驚恐,沒有迴避,只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坦然。
李夫人渾身一震,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
是啊……平安降生。此時此刻,對外只有這一個喜事。
“是……是了……”李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與驚懼。她撐起最後一絲力氣,目光如刃般掃過屋內每一個人,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今日我兒平安降生,乃裕王府之幸,若有人胡言亂語、搬弄是非之人,”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如淬冰的刀鋒“杖斃。”
“奴婢不敢!”滿屋人齊刷刷跪倒,額頭抵地,無人敢抬眼。
恰在此時,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侍女的阻攔聲:“王爺!裡頭還未收拾妥當……”
“蓁蓁,把孩子給我。”李夫人神色一凜,迅速掃視屋“春棠,你帶她們去領賞。”
眾人如蒙大赦,垂首魚貫退出。
接著裕王朱載坖便大步走了進來,他連朝服都未換,發冠微歪,素日沉鬱的臉上此刻漲滿潮紅,眼中迸著近乎狂亂的光:“生了?是不是兒子?!是不是?!”
李夫人臉上擠出儘可能自然的笑,點點頭。
裕王顫抖著手從李夫人懷中接過孩子。嬰兒正張著嘴啼哭,聲音洪亮,小臉皺紅。他低頭看著,看著,忽然仰頭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兒子……本王的兒子……天不絕我!天不絕我啊!”
他抱著孩子,如獲至寶般在室內踱步,嘴裡唸唸有詞,忽而又衝到榻邊,握住李夫人的手:“夫人辛苦了!本王……本王定要上奏父皇,為吾兒請名……”
“王爺。”李夫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裕王熾熱的狂喜上。
裕王腳步一頓,轉過頭。
李夫人正看著他,眼眶紅腫,嘴唇顫抖著,幾次欲言又止。
裕王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他低頭看向懷中的襁褓,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猛地掀開襁褓下端——
嬰兒那雙腿裸露在燭光下。
裕王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他死死盯著那截明顯的短處,彷彿聽不懂、看不懂,整個人僵在那裡,抱著孩子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起父皇那雙多疑、篤信天象吉凶的眼睛,想起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臣子,想起景王雖已就藩卻未必死心的勢力,想起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這許多年。若讓人知道今日之事,那些本就搖擺的目光,只怕頃刻間便會徹底倒向別處。
可看著那張皺紅的小臉上眼睛緊閉,嘴巴不時發出囈語,一副全然不知世事艱辛的模樣,他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六年間,他先後失去了兩兒兩女,皆是早夭,好不容易盼來個兒子,卻是個跛腳……
“王、王爺……”李夫人終於忍不住哭腔,“妾身……妾身對不住您……”
許久,裕王緩緩將襁褓重新裹好,那雙泛紅的眼睛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今日之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還有誰知曉?”
“只有穩婆和屋內幾個貼身侍女。”李夫人穩住情緒,急聲道,“妾身已嚴令不得外傳。”
“這孩子……乳名……”裕王閉了閉眼,“便叫‘康兒’吧。”
“至於報喜入宮……”裕王望向虛無處,沉默良久,“暫緩,就說夫人產後虛弱,孩子也需觀察,待穩妥些再說。”
“是。”李夫人聲音哽咽。
裕王最後看了一眼孩子,轉身大步離去,內室重歸寂靜。
李夫人癱軟在榻上,淚已流乾。她伸手,將襁褓輕輕攏到身邊,指尖撫過孩子溫熱的臉頰。
新生的喜悅尚未綻放,便已蒙上沉重的陰霾。
而這一天,註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