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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智援與歸心

智援與歸心

董蓁蓁奔至鹹福宮偏殿時,日頭已近中天。殿前花圃裡的芍藥開得正盛,濃豔的紫紅映著朱漆廊柱,卻在她眼中暈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枚溫潤微涼的物件——是李夫人去歲所贈的絞絲銀釧。

當時她只當是李夫人隨口一句體己話,未曾想今日竟真要以此相求。

她穩了穩因奔跑而凌亂的呼吸,這才邁上石階。守在殿外的小宮女認得她是常來送繡品的,正要通傳,董蓁蓁已揚聲求見——聲音因急切而發顫,卻清晰得能讓殿內人聽得分明。

片刻,殿門開了。林美人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正由侍女扶著從榻上坐起,面上帶著幾分訝色:“何事如此驚慌?”

董蓁蓁剛走進殿內,便“噗通”一聲跪在青玉石板上,雙手捧起那枚銀釧,聲音因急切而發顫:“奴婢冒死求見美人!實是……實是昔日同窗茉莉遭了大難!”

她將茉莉受刑罰跪之事簡要說罷,重重叩首,“茉莉傷勢極重,若再跪下去,恐性命難保!奴婢人微言輕,無計可施,斗膽以此物為憑,懇請美人垂憐……設法給裕王府的李夫人遞個信兒!”

銀釧在日光下泛著微光。林美人目光落在釧上,又移向董蓁蓁因緊張而泛白的臉,沉默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她示意侍女接過銀釧,“你且回去候著,莫要再往前頭去——若讓正殿那邊瞧見,怕是要壞事。”

銀釧與口信一同遞到李夫人手中時,她正倚在臨窗的軟榻上,小腹已高高隆起,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聽聞侍女低聲稟報,她撚珠的手指頓住了。

“鹹福宮……韋惠嬪?”她沉吟著,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銀釧上。這是她當初賞給針工局那丫頭的,原只當結個善緣,不想這丫頭倒是個重情義的,為了救小姐妹,連這壓箱底的承諾都敢用上。

“是。林美人那邊傳話說,那丫頭傷勢頗重,再跪下去怕是不好。”侍女輕聲補充

李夫人指尖在佛珠上輕輕摩挲。她想起董蓁蓁那張尚帶稚氣卻異常沉靜的臉,還有那些看似隨口、實則每每切中要害的提醒——從調理身子到孕期禁忌,句句都透著與年齡不符的透徹。這是個有玲瓏心思的丫頭,更難得的,是這份為了救人不惜涉險的義氣。

她緩緩坐直身子,指尖輕撫隆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她與王爺的骨血,也是她在這王府、乃至將來在這深宮之中最大的倚仗。孩子即將降生,正是用人之際。她身邊雖有幾個得力的嬤嬤侍女,但多是王府舊人,心思各異。若能收歸一個既忠心又能幹的在身邊……

董蓁蓁今日所為,恰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若能施恩於她,救下她的小姐妹,這份恩情足以讓她死心塌地。而經此一事,她與鹹福宮結了怨,在宮中再無退路,除了依附於自己,別無選擇。

李夫人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用一次恰到好處的施恩,換一個未來可能成為心腹臂助的聰明人,為即將出生的孩兒,也為自己在王府的長遠之計,鋪下一塊堅實的基石。

“備轎。”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正好多日未見林妹妹,該進宮走動了。”

青綢軟轎在宮道拐角處停下時,日頭已略西斜。李夫人扶著侍女的手緩步下轎,抬眼便瞧見鹹福宮內那抹跪著的瘦小身影——衣裙染出朵朵血漬,身子搖搖欲墜,卻仍強撐著不倒下。

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旋即恢復如常,目不斜視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行至正殿階前,卻見殿門開了。韋惠嬪扶著宮女的手邁出門檻,一身緋紅織金雲紋宮裝,髮間金鳳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李夫人當即停下腳步,端端正正行了個萬福禮:“妾身李氏,請惠嬪娘娘金安。”

禮數週全,姿態恭謹——她雖得寵愛,終究只是裕王妾室,面對天子妃嬪,該有的尊卑一分不能少。

韋惠嬪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尤其在隆起的小腹處停了停,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李夫人快快請起。今日怎麼得空進宮來了?”

“回娘娘的話,妾身是來探望林美人的。”李夫人直起身,語氣溫婉,“許久未見,心中掛念得緊。”她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階下跪著的茉莉,眉心微蹙,旋即露出恰到好處的訝色與不忍,“這……這是?”

韋惠嬪臉色淡了幾分:“不過是個不曉事的賤婢,打碎了本宮心愛的玉如意,小懲大誡罷了。”

“原是如此。”李夫人輕輕點頭,卻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只是娘娘……妾身冒昧多句嘴。這大熱的天,日頭這般毒,這丫頭已然傷得不輕,若真跪出個好歹來……”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妾身如今懷著身子,太醫再三叮囑要多行善舉、廣積福報,方能護佑孩兒平安。瞧著這情形,心中實在不忍。斗膽懇請娘娘,可否看在這未出世孩兒的薄面上,饒她這次?將她逐出鹹福宮,既全了規矩,也算是娘娘慈悲,為這孩兒積福了——妾身這裡,先替孩兒謝過娘娘恩典。”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積福”這個讓宮妃無法輕易駁斥的理由,又將姿態放得極低,給足了韋惠嬪面子。韋惠嬪臉色變幻,目光在李夫人隆起的腹部停了停,終是扯出個笑容。

“李夫人既這般說了,本宮便饒她這回。”她轉頭吩咐,“來人,將那賤婢遣回針工局!”

茉莉被抬回來時已昏死過去。董蓁蓁與幾個平日交好的宮女將她安置在通鋪上,小心翼翼剪開黏連在傷口上的衣物。當那片皮開肉綻的背脊暴露在眼前時,屋裡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鹽水清洗創口時,茉莉在昏迷中疼得渾身抽搐。董蓁蓁屏住呼吸,手下動作又輕又快——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待傷口敷上大宮女好心送來的金瘡藥,又餵了些溫水,茉莉呼吸總算平穩些許。董蓁蓁這才直起身,對守在榻邊的巧雲輕聲道:“巧雲姐姐你先照看著,我去去就回。”

在巧雲感激涕零的道謝聲中,董蓁蓁揣著滿腹心思往鹹福宮方向走去,她需要去謝恩。

鹹福宮偏殿內李夫人正與林美人坐在臨窗的榻上說話。見董蓁蓁被引進來,她止了話頭,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董蓁蓁行至榻前三步處,端端正正跪下,以額觸地:“奴婢叩謝夫人救命之恩!”

林美人見狀,輕聲道:“你們說話,我去瞧瞧新送來的料子。”便扶著綠瑩的手往內室去了。

屋裡只剩兩人。李夫人靜默片刻,方緩緩開口:“起來吧。”

董蓁蓁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始終低垂。李夫人打量著她——鬢髮微亂,袖口沾著未淨的血漬與藥痕,一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可那雙眼睛抬起來時,卻不見慌亂,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你倒是膽大。”李夫人聲音聽不出喜怒,“用我贈的釧子,來求我管鹹福宮的閒事——可想過若我不願插手,或是韋惠嬪不願讓步,你當如何?”

董蓁蓁喉嚨發乾,聲音卻清晰:“奴婢沒有想這麼多,奴婢只想竭盡所能,不管甚麼辦法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李夫人輕笑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你倒是義氣。可這深宮之中,義氣往往是最不值錢的。”

“奴婢知道。”董蓁蓁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但奴婢……不能眼睜睜看著同伴死。”

四目相對,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暗的分界。

良久,李夫人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重重宮闕的飛簷:“這深宮之中,能守住本心、不忘情義的人不多。你今日所為,我很欣賞。”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轉深,“只是你要明白——若有朝一日韋惠嬪得知今日之事有你推波助瀾,屆時秋後算賬,你還能像今天這樣全身而退嗎?”

這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董蓁蓁因救人成功而生出的那點慶幸。

是了,今日她進皇宮來往於鹹福宮都未曾避人耳目,韋惠嬪今日被迫讓步,他日一朝事發,心中豈能不記恨。而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宮女,竟能搬動裕王府的李夫人出面——落在有心人眼裡,怕是又要起波折了。

她在針工局的日子,是真的要結束了。

“奴婢明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奴婢……願追隨夫人左右,盡心侍奉。”

沒有猶豫,沒有矯飾。從她決定救茉莉的那一刻起,就已將自己推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既然如此,不如坦然走向那個或許更艱難、卻或許還能掙出一線生機的未來。

李夫人凝視她片刻,眼中終於浮起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賞,有滿意,也有一種棋局已成的從容。

“這銀釧既贈予你了,你且收著,權當是咱們主僕之情的見證。”李夫人又將那枚銀釧取出,親手遞到董蓁蓁手心,“三日後,我便派人來接你。”

走出偏殿時,暮色已四合。宮道兩側次第亮起燈火,將朱牆金瓦映得朦朧如幻。董蓁蓁獨自走在回針工局的路上,掌心那枚銀釧貼著肌膚,漸漸染上體溫。

前路未卜——裕王府絕非安逸之所,那裡有更復雜的權勢糾葛,有更莫測的人心算計。

她停下腳步,回望暮色中沉寂的宮闕。飛簷斗拱在漸暗的天光裡勾勒出沉默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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