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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來勢洶洶

來勢洶洶

紫禁城的初夏,陽光透過繁繡館的萬字欞窗,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浮著絲線與薰香的微塵,靜謐中只聞得穿針引線的簌簌聲。董蓁蓁坐在靠牆的案几前,面前擺著十數個纏著各色絲線的竹籰子——茜紅、鴉青、杏黃、月白,如同攤開了一幅漸變的彩畫。

她正將用散的絲線重新纏繞規整,指尖撫過光滑的絲縷,心裡卻盤算著另一件事。想著該做個腕枕——填些清心安神的草藥,外頭用素錦,繡上幾叢淡竹,既雅緻又實用。昨日已裁好布片,只等今日下值後,趁著暮色穿針……

正思量著繡樣該用平針還是打籽,館門“哐當”一聲被猛力推開!

滿屋宮女驚得抬頭。只見巧雲跌撞進來,髮髻半散,臉上赫然印著紅腫的掌痕,淺碧宮裙的下襬沾滿塵土,還被勾破一道口子。

她目光惶急地掃視,看見董蓁蓁的瞬間,眼中爆出求生的光,踉蹌撲來,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攥住董蓁蓁的裙角。

“蓁蓁!救救茉莉——求你救救她!”

聲音淒厲如裂帛,帶著血沫的嘶啞。

董蓁蓁手中的絲線籰子“啪”地滾落在地,茜紅的絲線散了一案。她強壓下心頭驟然的驚跳,伸手去扶:“巧雲姐姐,你這是——”

“茉莉……茉莉她出事了!”巧雲不肯起,反而抓得更緊,指甲隔著衣裙掐進董蓁蓁的皮肉,“今日灑掃時我發現惠嬪娘娘的那柄羊脂白玉如意不知怎的碎了,旁人硬說是我失手打碎的,茉莉為了我站出來頂罪……惠嬪娘娘不由分說就命人打了她二十板子!”

她語無倫次,涕淚交加,“打完了……打完了還要罰跪在宮門外,說不到酉時不準起身……蓁蓁,二十板子啊!她那麼瘦弱的人,怎麼受得住?再跪下去……怕是真的要沒命了!”

董蓁蓁腦中“嗡”地一響。

二十板子。她雖未親眼見過廷杖,卻聽旁人偷偷說過——那是能讓人皮開肉綻、筋斷骨折的酷刑。

董蓁蓁腦中“嗡”的一聲,眼前彷彿浮現出茉莉那張怯生生的臉,那抿唇一笑的靦腆模樣。“姐姐先起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發緊,“既是惠嬪娘娘宮裡的事,我……我如何能插手?你快去求惠嬪娘娘開恩才是!”

“我求過了!”巧雲哭嚎起來,扯動嘴角傷口,疼得抽搐,“可娘娘正在氣頭上,我反被掌嘴趕了出來…………蓁蓁,我真的沒法子了!”

她忽然仰起臉,眼中迸出孤注一擲的光,“但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一樣!你給林美人送衣裳卻能得到惠嬪娘娘的賞,流霞被選入‘紅鉛’名單那般天大的事,你……你定是有門路的!蓁蓁,我求求你,想想辦法!……救她一命吧!”

巧雲的話像一根根細針,紮在董蓁蓁心上。

那些細碎的過往此刻如潮水湧來——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總是怯生生縮在角落的茉莉,那個會在她做活拖後腿時默默搭把手的茉莉……董蓁蓁閉上眼,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不能管。

心底有個冰冷的聲音在警告。馮保說過的話再次浮現:無謀的善心,在這宮裡,往往是催命符。

鹹福宮是甚麼地方?韋惠嬪性格乖戾,喜怒無常,自己不過是個小小宮女,貿然捲入,只怕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搭進去。這深宮之中,自保尚且艱難,哪有餘力顧他人死活?

可另一個聲音在尖叫——那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在嘶吼。在那個世界,生命是至高無上的,是法律與道德共同捍衛的底線。

她見過車禍現場眾人合力抬車救人的場景,見過陌生人跳進急流中撈起落水孩童的新聞……那是鐫刻在骨子裡的認知: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面前流逝而不作為,是一種罪惡。

茉莉的命,難道就比紫禁城的一塊磚石更輕賤嗎?

她睜開眼,看見巧雲眼中瀕死的乞求,彷彿看見茉莉跪在烈日下血肉模糊的背影。胸腔裡那顆心劇烈跳動,撞得肋骨生疼。

“我……去看看。”

說罷,她匆匆向管事淑月行了個禮,轉身便衝出了繁繡館。身後傳來巧雲帶著哭音的呼喊和館內隱約的竊竊私語,她都顧不上了。

宮道上的青石板被陽光曬得微燙,牆頭探出的石榴樹已結了青澀的小果。董蓁蓁微微提著裙襬疾走,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腦海中不斷閃過茉莉血肉模糊的樣子……

轉過一道硃紅宮牆,前方就是通往鹹福宮的甬道。她腳步未停,卻在拐角猛地剎住——

馮保正帶著兩名小火者從對面緩步而來。他今日穿著茶褐色的貼裡,外罩無袖直身,腰間束著絛帶,步履從容如常。陽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清雋的側影。

董蓁蓁猝不及防,倉促間只得側身福禮,垂首避讓道旁。她心跳得更急,此刻哪有心思寒暄,滿腦子都是茉莉跪在滾燙石地上的模樣。所以也並未留意到馮保腰間繫著的是她親手縫製的筆橐。

馮保腳步未停,目光卻在她身上掠過一瞬。沒有詢問,沒有停留,甚至眼神都未曾多駐留片刻。

他神色如常,彷彿只是路過一個尋常的宮女,便帶著隨從,從她身側漠然走過。衣袂帶起的微風,拂過董蓁蓁汗溼的鬢角,帶著一絲熟悉的、乾淨微涼的墨香。

她沒有抬頭,沒有出聲,甚至沒有試圖用眼神傳遞任何求救或解釋的訊息。在他身影掠過身旁的瞬間,她已重新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繼續奔向鹹福宮方向。

馮保走出十餘步,方在宮道轉角處,極緩地回了一次頭。

視線盡頭,那抹纖瘦的青色身影已消失在宮牆盡頭,腳步匆忙,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眼中掠過了然,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外,但最終只化作眼底深潭般的一片沉寂。

“走吧。”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

小火者連忙應聲,捧著文書匣子快步跟上。一行人轉過宮牆,身影漸遠,只餘宮道上蒸騰的熱氣,與方才那短暫交匯中無聲流淌的、冰冷而清晰的現實。

董蓁蓁一口氣跑到鹹福宮外不遠處的拐角,才扶著宮牆喘氣。胸口因奔跑而劇烈起伏,喉嚨幹得發疼。她悄悄探出頭,望向鹹福宮門前——兩名內侍如石像般分立兩側。

門內空曠的青石地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跪在烈日下,正是茉莉。她頭髮散亂披散,淺綠的宮裙被血漬侵染出點點墨綠,跪姿歪斜,全靠雙手勉強撐地,肩膀劇烈顫抖,彷彿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董蓁蓁看得心頭一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二十板子……這是往死裡打的架勢。

就在這時,側門開了,一個粗壯的嬤嬤拎著木桶出來,走到茉莉身前,竟將半桶冷水兜頭潑下!

“呃啊——!”茉莉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整個人痙攣著蜷縮,又因背後的傷不敢真正倒下,只能以扭曲的姿態僵跪著,渾身溼透,血水混著冷水在身下淌成一片。

“跪直了!”那嬤嬤冷喝,“娘娘說了,不到酉時,敢倒下去就再加二十板子!”

說罷,她拎著空桶,轉身離開。

董蓁蓁躲在牆後,看著茉莉在血水冷水裡瑟瑟發抖,看著那張慘白的臉上絕望的空洞,看著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細沙,正在一點點流逝……

二十一世紀學過的急救知識在腦中瘋狂閃過:開放性傷口在汙濁環境中暴露超過一個時辰,感染風險就會急劇上升;初夏的日頭已見毒辣,持續暴曬會導致脫水虛脫,更會加速創口惡化;從清晨受刑到現在已近三個時辰,滴水未進,體力早已透支。

而最致命的是——在這深宮之中,像她們這樣的宮女,根本沒有資格請太醫診治,只能靠一些粗劣的金瘡藥和自身的元氣硬扛。

每一條都在冰冷地宣告:如果不立刻將茉莉挪到陰涼處清潔傷口、補充飲水,最多撐到日落,感染引發的高熱就會要了她的命。

不能再等了。

最後一絲猶豫,在此刻灰飛煙滅。

她轉過身,不再看茉莉,而是提起裙襬,朝著另一個方向疾步而去。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越走越快。

她知道此去意味著甚麼,知道自己將踏入怎樣的漩渦,但有些事,縱然明知是險路,亦不能不行。

因為她董蓁蓁,骨子裡終究是那個相信生命平等、無法見死不救的現代人。這深宮可以磨去她的稜角,可以教會她謹慎隱忍,卻磨不滅那點深植於靈魂的、對生命的敬畏與悲憫。

初夏的風拂過宮道,帶著石榴花的淡香。她奔走的身影在硃紅宮牆間掠過,如同一隻義無反顧撲向烈焰的飛蛾。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或許就是她與這個時代,最深切也最痛苦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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