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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湧與抉擇

暗湧與抉擇

九月,紫禁城裡已是秋意漸濃。

這日午後,巧雲穿著一身簇新的淺綠秋裝,髮間簪了朵時新的絹花,踩著輕快的步子回到了繁繡館。她去了珍繡苑不過數月,聽說因著幾次差事辦得好,得了鹹福宮韋惠嬪的賞,竟被直接要了過去。

“巧雲回來了?”有相熟的宮女招呼道。

“回來看看姐妹們。”巧雲似有些得以地笑著應了,與幾位舊友寒暄了幾句之後,才到耳房後頭找到正在掃落葉的茉莉。

“茉莉。”巧雲輕聲喚她。

茉莉回過頭,見是巧雲,眼裡露出真切的歡喜:“你可回來了。”她們同年入宮,又住過同一間屋子,情分自是不問。

兩人在角落的石墩上坐下。巧雲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裡頭是幾塊鹹福宮小廚房做的棗泥酥:“嚐嚐,還溫著。”

茉莉接過,小口吃著。巧雲看著她,半晌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在這裡……可還好?”

“還是那樣。”茉莉輕聲說,“每日理線、繡花,倒也沒甚麼不好。你呢”

“自是好的,”巧雲得意道點點頭,揚了揚手中的上好布料做的帕子道:“瞧這帕子,可是惠嬪娘娘賞的。”

巧雲沉默片刻,往四周看了看,確定無人,才湊近些:“茉莉,我有話同你說。”她聲音更低了“我想著,你手藝好,性子又穩,窩在這繁繡館做些不打緊的活計,實在是委屈了。若你願意……我找機會向惠嬪娘娘提一提,把你要過去。咱們在一處,互相也有個照應。”

茉莉聞言,放在手中的棗泥糕,面露遲疑:“鹹福宮……我聽說魏娘娘規矩大,我笨嘴拙舌的,怕是伺候不好。”

“是,外頭都說魏娘娘脾氣大。”巧雲接過話頭,聲音更輕了,“可我在鹹福宮這些時日,惠嬪娘娘瞧著是嚴苛了些,可到底是在宮裡頭,機會才會多,賞賜也厚,哪怕是月例也比在針工局多。你性子穩,手又巧,正合適。”

茉莉的表情有些鬆動,巧雲趁熱打鐵,“況且有我照應你,怕甚麼?總好過在這裡,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主子,月例銀子攢到猴年馬月?茉莉你可想過將來?咱們這樣的人,若不趁著有機會尋條出路,難道真要老死在這四方院子裡?”

茉莉被巧雲戳中心底最深的隱憂,她想起家中病弱的母親,想起入宮時父兄的期盼,眼中泛起掙扎。

秋風吹過,槐葉簌簌作響。茉莉沉默了許久,久到巧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極輕的聲音:“我……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告訴我。”巧雲拍拍她的手,又說了會兒閒話才走。

與此同時,裕王府內傳出喜訊——李夫人被診出了身孕。

這訊息令裕王朱載坖欣喜不已。他子嗣緣薄,先前兒女多有夭折,如今愛妾有孕,自是視若珍寶。

李夫人自己也鬆了口氣,畢竟花無百日紅,若是一直沒有子嗣傍身,終究是浮萍。

她想起前些日子入宮,在手帕交林美人那裡又一次遇到了針工局的那個小宮女。那孩子叫甚麼來著?對了,好像叫蓁蓁。

那次她正與林美人說起懷孕生子之事,那孩子接了打賞告退之前,忽然一臉認真,眼神清澈地說:“奴婢老家的阿婆說,月信走後的第七日到十六日之間,身上最暖和,像春天裡的地,容易長苗,還有那黑豆磨成地黑豆漿也是好東西……”

當時李夫人心中一動,雖覺這說法無憑無據,卻莫名記在了心裡。照著試試,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因為小宮女提的方子有用還是自己運氣好,不出三月,竟真的懷上了。

李夫人再次入宮時,身上已換了略寬鬆的藕荷色杭綢襖子,外頭罩著銀狐皮裡子的披風。她如今氣色極好,臉頰豐潤了些,眉眼間那份將為人母的柔和讓她本就溫婉的容貌更添了幾分動人光彩。

鹹福宮偏殿裡,林美人正歪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蓋著條錦緞薄被。她入秋後身子便不大爽利,臉色有些蒼白,見李夫人進來,眼睛卻亮了起來:“你可算來了。”

兩人自幼相識的情分,說話便沒那些虛禮。李夫人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讓貼身侍女捧上個紫檀木小錦盒:“給你帶了支老參,讓太醫瞧過了,說最適合你現在用。每日切薄片含著,最是補氣。”

林美人接過,開啟看了一眼那支鬚髮俱全的人參,嘆了口氣:“你自己懷著身子,還這般惦記我。”她拉住李夫人的手,上下打量著,“在王府一切可好?沒人給你氣受吧?”

“現下誰敢呢。”李夫人笑著輕撫尚未顯懷的小腹,眉宇間那份從容的底氣是裝不出來的。她喝了口宮女奉上的紅棗茶,似是隨意地問道:“對了,之前針工局那個丫頭,叫蓁蓁的,你可方便替我將她尋來?”

林美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嗔道:“你這是甚麼話,我這就差人去針工局走一趟便是。”她轉頭吩咐身旁的宮女,“去繁繡館,請小姑娘過來一趟,就說李夫人想問問繡樣的事。”

宮女應聲去了。林美人這才轉向李夫人,壓低聲音笑道:“可是要打賞這小丫頭?”

“那是自然。”李夫人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不管那小宮女那些“童言稚語”究竟有沒有用,如今既然懷上了,總歸是樁喜事。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合該打賞打賞這丫頭,也算是為腹中孩兒積福。

董蓁蓁在來的路上就知道李夫人有孕的事了,她當初好心出言提醒也是看在前兩次碰到李夫人,她都給自己打賞的份上,其實也沒甚麼,不過是現代人人皆知的排卵期罷了。

到了偏殿,董蓁蓁規規矩矩地行禮:“奴婢董蓁蓁,給美人請安,給夫人請安。”

“起來吧。”李夫人溫聲道,招手讓她近前些。

董蓁蓁上前兩步,垂首站定。她能感覺到李夫人打量她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卻並不讓人難受。

“之前聽你說那些老家的俗話,倒是有趣。”李夫人語氣平和,“我如今有了身子,便想起你提過的黑豆漿,日日喝著,果然睡得安穩些。”

董蓁蓁抬起頭,眼睛清澈澈的:“那是夫人福澤深厚。”

李夫人笑了笑:“你差事辦得好,說話也中聽。可有甚麼想要的賞賜?”

殿內安靜下來。林美人靠在榻上,目光溫和地看著;侍立的宮女們也都屏息等著。

董蓁蓁認真想了想,臉上露出孩童特有的天真神情:“夫人能順利懷上小主子,就是最好的賞賜了。”

頓了頓,她又像是想起甚麼,補充道:“奴婢還聽老家的阿婆說過,女子懷胎不能一味靜養食補,得動靜結合才好。平日多走動走動,生產時會順當些。另外……多喝些牛乳,對胎兒也好。”

她說得自然,眉眼彎彎,語氣裡帶著些分享“老家趣聞”的雀躍,全然不似在教導貴人。

李夫人與林美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尋常宮女若得這般機會,要麼惶恐推辭,要麼趁機討賞,偏這孩子……話說得實在,心也正。

靜了片刻,李夫人從自己腕上褪下一枚絞絲銀釧。那銀釧做工極精巧,絞出的花紋似藤蔓又似雲紋,介面處鏨著細小的福字。她拉過董蓁蓁的手,將尚帶著體溫的銀釧放入她小小的掌心。

“我身邊還缺個細心人。”李夫人聲音溫軟,卻字字清晰,“我瞧著你是個有靈氣的孩子,你可願來王府,在我身邊伺候?”

這話問得太直接,太突然。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誰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出宮,雖然仍在內城,卻也要比在皇城自由得多。況且跟著有孕得寵的夫人去裕王府,將來若生下男孩……那前程,豈是針工局一個小宮女能想象的?

董蓁蓁感覺掌心的銀釧微微發燙,她不在乎跟著李夫人會有多好的前途,但那一牆之隔的自由卻讓她一顆沉寂已久的心雀躍跳動起來。

但是,她惜命。

她抬起頭,迎上李夫人溫和卻不容錯辨的目光。九歲孩子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懵懂和惶恐:“夫人厚愛,奴婢心裡感激。可奴婢才九歲,許多事還不懂,規矩也沒學全。”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孩子氣的認真:“夫人如今懷著身孕,最是要緊的時候,奴婢怕自己笨手笨腳,萬一出了差錯,反倒誤了夫人的事。嬤嬤常說,人要踏實,先把眼前的活計做好。奴婢想……等再大些,本事學紮實了,若夫人不嫌棄,奴婢再去伺候夫人。”

她說得誠懇,理由也實實在在——怕年紀小做不好事,怕耽誤了貴人。這心思放在一個九歲孩子身上,再合理不過。

李夫人凝視著她,許久,忽然輕輕笑了。那笑聲裡沒有不悅,反而透著幾分欣賞。她將銀釧往董蓁蓁手裡推了推:“好孩子,你是個明白的。這銀釧你收著,算是全了你我這一場緣分。日後不論在哪兒,若改了主意,或是遇到難處,可憑此物來尋我。”

董蓁蓁知道這份承諾的分量,鄭重跪謝:“奴婢謝夫人。”

董蓁蓁剛回到繁繡館,就碰到已收拾妥當的茉莉。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在眾人各異的注視下,跟著巧雲走了。背影單薄,在初冬的寒風裡,顯得有些蕭索。

董蓁蓁站在窗邊,看著茉莉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窗外地北風捲著枯葉在地上打旋。

深宮裡的路,每個人都得自己選,自己走。

而她董蓁蓁,在這年的冬天,守住了眼前的安穩,也為自己留下了一條可能的退路。

路還長,她要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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