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鉛劫
正月剛過,宮牆下的殘雪還未化盡,針工局裡卻已傳出令人膽寒的訊息——嘉靖帝為煉紅鉛丹又要選“藥引”了。
這訊息像臘月的寒風,悄無聲息地鑽進各宮各院的角落。老宮女們聞之色變,新來的小宮女雖不甚明瞭,卻也從前輩們慘白的臉色裡窺見幾分不祥。
繁繡館裡,淑月將眾人召集到一處,聲音壓得極低:“這兩日都警醒些,無事莫在外頭走動。若聽見甚麼、看見甚麼,只當不知道。”
妙晴看著略有不安地眾人,蹙著眉問:“這回……要選多少人?”
淑月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知道。總歸……不會少。”
董蓁蓁站在人群裡,指尖冰涼。所謂“藥引”就是天癸初至者的經血,被選中的宮女要集中居住,飲食受控,終日服藥,輕則傷身,重則殞命。
前世讀史時不過幾行冰冷的記述,如今身在其中,方知字字染血。
訊息傳出的第三日,司禮監的名單下來了。
那日午後,針工局裡靜得可怕。兩個穿著靛青貼裡的太監走進來,手裡捧著名冊,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公事公辦地念名字。每念一個,便有一個宮女面如死灰地站出來,被帶到一旁。
“……流霞。”
那兩個字落下時,董蓁蓁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看見流霞踉蹌了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旁邊有小宮女輕輕扶了她一把,很快又縮回手——誰也不敢與被選中的人有太多牽扯。
“流霞姑娘,請吧。”內侍的聲音沒有波瀾。
流霞轉過頭,看向董蓁蓁。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裡此刻盛滿了恐懼,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她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董蓁蓁站在原地,看著流霞被帶走,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館門外。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凍得她四肢發僵。
不能這樣。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尖叫。
她想起流霞悄悄塞給她的飴糖,想起冬夜裡兩人擠在一個被窩說悄悄話,想起流霞說“蓁蓁,若以後能放出宮去,就一起開個繡坊”。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過往,此刻都化作了燒心的焦灼。
館裡死一般寂靜。被選中的人已被帶走,剩下的人個個面色惶然,連哭都不敢大聲。淑月沉默半晌:“都散了吧。這幾日……都警醒著。”
董蓁蓁渾渾噩噩地走回屋裡。流霞的鋪位空著,被褥疊得整齊,枕邊還放著她沒做完的繡活——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頭是歪歪扭扭的並蒂蓮。
她盯著那方帕子看了許久,忽然轉身衝了出去。
文書房值房外,董蓁蓁跪在冰冷的石階上,已跪了半個時辰。
守門的小火者第三次出來勸她:“姑娘,回吧。馮管事今日事忙,不見人。”
“求您再通傳一次,”董蓁蓁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奴婢願意等到大人得閒時見一面。”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身子在寒風裡瑟瑟發抖,背脊卻挺得筆直。
又過了不知多久,裡頭終於傳出話:“進來吧。”
馮保坐在書案後,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手裡依舊握著筆,正在批閱文書。
董蓁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大人,求您……救救流霞。”
馮保手中的筆頓了頓。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身上。她髮髻微亂,臉色蒼白,一雙眼睛紅得厲害,裡頭盛滿了近乎絕望的懇求。
“流霞?”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董蓁蓁的聲音發顫,“她……她與奴婢同屋,對奴婢照顧頗多,性子最好,從沒做過壞事。求大人開恩,救她一命。奴婢……奴婢願做牛做馬報答您。”
她又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馮保看著她,許久沒說話。
書房裡靜得可怕。炭盆裡的火噼啪作響,窗外寒風呼嘯而過。董蓁蓁伏在地上,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也能感覺到馮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太沉,太冷,像臘月裡結冰的湖面。
“起來。”馮保終於開口。
董蓁蓁不敢動。
“起來說話。”他的語氣重了些。
她這才慢慢直起身,依舊跪著,頭垂得低低的。
馮保放下筆,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你可知”
“奴婢知道,司禮監只是奉命行事。”董蓁蓁猛地打斷馮保,急切地說道,隨後聲音又輕得像要散了,“可……可奴婢聽說,有時……名單上的人,若有人求情,或有轉機……”
馮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你倒是懂得不少。”
董蓁蓁眼神微亮,隨即心底升起一絲希望。
其實並沒有人跟她這麼說過,她不知道馮保有沒有能力操作名單救下流霞,也知道僅憑她與馮保的那點微末交集想要馮保出手救人是她太天真,甚至是天真到令人發笑,可是她沒有別的辦法了,哪怕只有一絲絲希望,她也想要試一試。
“要我救一個不相干的人,”馮保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她心上,“你可知道,這要擔多大幹系?”
“奴婢知道。”她咬緊牙關,“可流霞……她是奴婢在宮裡,唯一的朋友。”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天真。馮保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深宮裡,竟還有人為“朋友”二字拼命。
他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對董蓁蓁而言,漫長得像一輩子。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等著那句宣判。
“倒是重情義。”馮保終於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只是這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無用的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罷了,今日權當是我還你那茶水之情。”
董蓁蓁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迸出光:“大人……”
“這次是運氣,下次,未必就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馮保打斷她,“你且記住一句話——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長久。”
“是!是!奴婢記住了!謝大人大恩!謝大人……”董蓁蓁語無倫次地說著,又要磕頭。
“夠了。”馮保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今日之事,莫要與旁人提起。”
董蓁蓁千恩萬謝地退出去。門關上的剎那,她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扶著牆站穩,才發現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馮保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踉蹌著走遠,消失在宮道盡頭。許久,他喚來張大受。
“今日‘藥引’名單上,有個叫流霞的宮女。”他語氣平淡,“去尋人把名字劃掉,手腳乾淨些。”
張大受一怔,低聲道:“大人,這是……”
“去辦。”馮保沒給他問話的機會。
“是。”張大受躬身退下。
書房裡又靜了下來。馮保坐回書案後,重新拿起筆,卻許久沒落下一個字。他想起董蓁蓁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想起她那雙盛滿絕望與希望的眼睛。
真是……天真得可以。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摒開,繼續批閱文書。
第二日,流霞回來了。
她像是做了場噩夢,整個人恍恍惚惚的,直到看見董蓁蓁,才“哇”的一聲哭出來。兩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館裡其他人看著,有慶幸,有唏噓,卻沒人多問一句——在這深宮裡,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有淑月若有所思,並私下找到董蓁蓁,輕聲說:“蓁蓁,往後……要更謹慎。”
董蓁蓁點點頭,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馮保那句“沒有下次”,從今往後,她與馮保之間那點微弱的聯絡,徹底變了味道——從一場雪夜裡偶然的善意,變成了一次挾恩圖報,一次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