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之累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流霞她們這些小宮女終於不必再去長繡坊幫工了,但繁繡館的活計卻漸漸多了起來。
年關將近,各宮各院都開始張羅新衣,繁繡館裡從早到晚都是窸窸窣窣的穿針引線聲。
珍繡苑的管事李嬤嬤來時,天色陰得厲害,像是要落雪的樣子。
她是專程來的——前幾日在鹹福宮時,韋惠嬪隨口提了句:“繁繡館倒有個伶俐丫頭,上次給林美人送冬衣的那個,辦事頗穩妥。”話雖淡淡,李嬤嬤卻記在心裡。珍繡苑正缺個手腳麻利、又知進退的小宮女,能得韋惠嬪一句誇,想必是個可造之材。
館裡眾人見李嬤嬤親至,皆屏息垂首。淑月忙迎上前,寒暄幾句過後,李嬤嬤目光在館內逡巡:“前次往鹹福宮送冬衣的是哪個?”
董蓁蓁放下繡繃,起身行禮:“奴婢董蓁蓁,見過嬤嬤。”
李嬤嬤上下打量她。模樣生得齊整,眉眼間有股子難得的靈氣,只是身量未足,看著仍是個小孩子。
動作規矩,姿態恭順,挑不出錯處。李嬤嬤沒讓她起身,而是拿起繡架上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對著光細看。
蝶戀花的圖樣,蝴蝶翅膀正繡到暈色過渡處——從靛青到月白,中間缺了層雨過天青。
“這過渡,生硬了。”李嬤嬤將帕子對著光,語氣平淡,“繡活講究靈氣,你這蝶美則美矣,卻像釘在絹上的標本。”
“嬤嬤教訓的是。”董蓁蓁聲音微顫,似是緊張,“奴婢……奴婢愚鈍。”
她說著,又行了一禮。起身時,腳步不知怎的一滑,身子朝旁邊歪去——
“小心!”旁邊的淑月低呼。
可已經來不及了。董蓁蓁的手慌亂中碰倒了身側的絲線筐子,各色絲線嘩啦一聲傾瀉而出,金線、銀線、五色彩線滾了一地,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狼藉。
館內一片寂靜。
董蓁蓁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可越是慌亂,越是收拾不好,絲線纏在手指上,扯也扯不開。
李嬤嬤站在一旁看著,眉頭微微蹙起。
便在這時,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是小宮女巧雲。她沒說話,只蹲下身,手指靈巧地開始分揀——先撿金線銀線,用軟布拭淨單獨放好;再收尋常絲線,按顏色粗細分類;遇到纏在一起的,她也不急,用指甲小心挑開結頭。
不過片刻工夫,一地狼藉便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滾到角落的幾根針,都被她一一尋回,插回針包。
“嬤嬤恕罪,”巧雲收拾妥當,這才垂首道,“蓁蓁許是緊張了,並非有意。”
李嬤嬤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一個仍跪在地上,指尖還纏著幾縷亂線,眼眶微紅;一個已退到一旁,姿態恭謹,眉眼溫順。
“起來吧。”李嬤嬤對董蓁蓁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董蓁蓁這才慢慢起身,指尖還微微發顫。
李嬤嬤又看向巧雲:“你倒是手穩。”
“謝嬤嬤誇讚。”巧雲福了福身,“奴婢只是想著,絲線金貴,糟蹋了可惜。”
這話說得妥帖。李嬤嬤微微頷首,又問了些繡活上的事。巧雲答得謹慎,卻句句在點子上,顯見是下過功夫的。
而董蓁蓁始終垂首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便在這時,館外有個小宮女探進頭來,怯生生道:“淑月姑姑,尚服局來催那批帕子了,說是急著要……”
淑月皺眉:“不是後日才交麼?”
“說是尚美人明日就要賞人,提前要了……”
館裡氣氛一緊。那批帕子共二十方,繡的都是纏枝蓮紋,如今才完成十二方,剩下的便是連夜趕工也來不及。
巧雲忽然小聲道:“奴婢前些日子練手,多繡了三方帕子。針腳粗淺,若是不嫌棄,或可頂上。”
淑月眼睛一亮:“快拿來瞧瞧。”
巧雲取來的三方帕子,花樣與館裡繡的一致,針腳雖略稚嫩,卻也工整。最重要的是,配色與針法都與大宮女們繡的無二,混在其中也很難看出差別。
李嬤嬤拿起一方細看,微微頷首:“有心了。”
她再看董蓁蓁,那丫頭仍有些侷促地站在原處,不主動,不獻策,只等吩咐。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李嬤嬤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你,”她看向巧雲,“明日到珍繡苑當值。”
巧雲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忙跪下:“奴婢謝嬤嬤提拔!”
李嬤嬤又看了眼董蓁蓁。小丫頭仍垂著頭,看不清神色,只那雙手在身側微微攥緊了帕子。
可惜了。手藝是好,卻不夠機變,也不知當日怎麼就得了韋惠嬪的誇讚,想來也是碰巧罷了。
待李嬤嬤一行人走遠,館內的氣氛才鬆了下來。眾人圍向巧雲道賀,笑語聲聲。
董蓁蓁默默坐回繡架前,重新拿起那方帕子。
“蓁蓁……”流霞湊過來,小聲安慰,“你別難過,下次……”
“我不難過。”董蓁蓁抬頭笑了笑,手下卻開始拆那半隻蝴蝶,“嬤嬤說得對,我繡得確實不好。”
她一針一針拆著,動作仔細。拆到某處時,指尖頓了頓——那裡,絲線的結頭打得格外結實,不像尋常繡活中該有的。
她想起方才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的那一幕:巧雲的腳,極快地從絲線筐子旁收回。
還有那筐子的位置,明明之前還離繡架兩步遠,何時挪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方?
董蓁蓁垂下眼,繼續拆線。拆下的絲線在她手中繞成團,一圈一圈,整齊利落。
“你呀,就是太實誠。”淑月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往後機靈些,莫再這般毛手毛腳了。”
“蓁蓁記住了。”董蓁蓁輕聲應道。
窗外天色漸暗,各宮陸續掌燈。巧雲還在與人說笑,聲音清脆快活。董蓁蓁卻已重新穿針引線,開始繡那隻拆了一半的蝴蝶。
這一回,她從靛青到雨過天青,再到月白,過渡得溫潤自然。蝶翅漸漸有了生氣,在燭光下彷彿要振翅而飛。
繡到一半時,她停下針,抬眼看了看巧雲空出來的位置。
珍繡苑啊……離貴人那麼近,風光是風光,可那風光底下,誰知藏著多少暗流。
而她要的從來不是風光,只是想在這深宮裡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罷了。
所以今日這一出,正合她意。
毛手毛腳也罷,不夠機靈也罷,總之,讓李嬤嬤覺得她“不堪大用”,便夠了。
至於巧雲……董蓁蓁想起她收拾絲線時那熟練的手法,答話時那妥帖的言辭。
那姑娘為了今日,怕是準備了許久。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董蓁蓁收回視線,繼續低頭繡花。針起針落,細密平穩。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紫禁城。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燈影裡飄搖。
館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穿針引線的窸窣聲。
董蓁蓁繡完最後一針,用牙輕輕咬斷線頭。燭光下,那隻蝴蝶終於完整了,翅膀舒展,栩栩如生。
她輕輕舒了口氣,將帕子疊好,收進針線筐。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