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微瀾
繁繡館院子裡的銀杏樹,總算掉光了最後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冬日的微風裡輕輕顫動,平添幾分蕭瑟。
董蓁蓁卻暗自鬆了口氣——總算不必日日掃那滿地的金葉子了。
灑掃完畢,流霞她們照例去了長繡坊幫忙。繁繡館一下子清靜下來,只留董蓁蓁一個人打雜,埋頭整理那些纏成一團的絲線。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手邊,暖洋洋的。
院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抬頭望去,是針工局守門的小火者,不過十三四歲,穿著青色貼裡,就站在廂房外頭朝裡說道:“內官監的錢內侍來了,說是妙晴姐姐託他買了東西,這會兒在西邊角門等著呢。”
妙晴立刻放下針線,臉上漾開笑意,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瞧她高興的。”一個大宮女抿嘴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去見甚麼要緊人呢。”
淑月也笑了:“這話可別讓妙晴聽見,她要惱的。”
“我聽說錢內侍跟妙晴是同鄉?”另一個大宮女問道。
“隔了幾個村子,算是吧。”淑月點頭,“妙晴常託他帶東西,他跑腿費收得少,人實在。”
宮女們出不了皇城,想要外頭的繡花樣、胭脂水粉、零嘴小吃,都得託能出入的內侍幫忙。這跑腿的“茶錢”,自然是少不了的。
“真好啊。”有人輕輕嘆了一聲。
“這就羨慕上了?”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要是想,隔壁巾帽局不就有個現成的?”
“這話說的可不對——我說的是同鄉,你扯哪兒去了?”先前感嘆的宮女嗔了她一眼,“真要論起來,在座的姐妹們,誰還沒一兩點桃花運了?”
這話倒是不假。內侍們尋對食,多半是圖個有人能縫縫補補、互相幫襯過日子。針工局的宮女手巧,自然搶手。
不多時,妙晴便拎著幾個油紙包回來了。
立刻有人好奇:“這麼多東西?錢內侍收你多少跑腿費啊?”
妙晴莞爾一笑:“我只託他買了本新出的繡花樣,這些是他之前託我給他縫衣裳的謝禮。”
“倒是有心了。”
“妙晴,你老實說可曾考慮過他?”有好事者立刻揶揄道。
內官監是二十四衙門之一,掌著宮中日常採辦、宮殿修繕的差事,油水頗足。能在那裡當差的,日子都比別處好過些。
妙晴被問得一愣,細細思量片刻,才慢聲道:“錢內侍......人確實不錯,待我也頗多照拂。我與他是同鄉,雖說隔了兩個村子,但在這偌大的皇城裡能遇上,也是難得的緣分。他對我好,我自然也是真心相待的。”
她頓了頓,又道:“興許他只是看在同鄉的份上,才這般照拂於我,未必有甚麼旁的心思。而且他為人和善,品性敦厚,又是在內官監當差的,想來也不缺人惦記。”
“倒也是。”好事者點點頭,“錢內侍長得也不差,濃眉大眼的,前陣子還聽後頭巾帽局的人說,誰誰誰生得好,裡頭就有他呢。”好事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附和道。
有人被勾起了好奇之心,頗有興趣地追問:“誒,那你還聽說她們提起了誰?都有哪些人?”
“我當時是去尋人的,哪聽得那般仔細。”好事者蹙眉想了想,“只記得還提過一個叫張鯨的,說是生得極好,唇紅齒白的,丹鳳眼微微上挑,肌膚比宮裡的娘娘們還白嫩。因著年紀小還未變聲,聲音也清亮,不知情的還當是哪個糊塗宮女穿錯了衣裳。”
“張鯨?沒聽說過這人啊。”
“自然沒聽說過。”好事者解釋道,“他進宮不久便被指去了裕王府當差,前陣子到巾帽局取裕王的帽靴,才叫人瞧見的。”
裕王董蓁蓁還是知道的,嘉靖帝共有八個兒子,卻只有第三子、第四子平安活到了如今,裕王便是第三子了。
“那就可惜了,我還想親眼瞧瞧,,是不是真如傳言所說的一般,被你們說得跟狐仙轉世似的。”
“張鯨是不是狐仙我不知道,”好事者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可文書房那位管事,瞧著倒真像是哪路仙君轉世。”
文書房管事?難道是他?
董蓁蓁忍不住抬起頭,脫口問道:“是姓馮嗎?”
妙晴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連蓁蓁都知道,看來馮管事是真的出名了。”
“那是自然。”好事者眼睛亮了亮,說得眉飛色舞,“馮管事可是正兒八經的從內書堂出來的,讀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君子六藝。人又生得玉樹臨風,那可是當之無愧的高嶺之花。”
“君子六藝?”董蓁蓁怔了怔。這些東西,家境不好是學不起的。
“是呀,內書堂的老師甚麼都教呢,馮管事尤其擅長書法,寫的字很得聖上賞識。”
內書堂她是知道的,專供內侍讀書認字的地方。只是沒想到,竟教得這樣深。
“誒,說來馮管事進文書房也兩年有餘了吧?”有人算了算,“想必再過些時候,就要升司禮監了。這般年輕,真是了得。”
董蓁蓁聽得半懂不懂,淑月見她歪著頭、眼神茫然,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頂,笑道:“一般能在文書房供職的,往後都是要進司禮監的,何況他還是個管事,最低都是個隨堂太監。”
在明朝,只有品級高的內侍才能使用太監這種尊稱,隨堂雖在掌印、秉筆之下,但在司禮監內也是能直接參與批紅的,由此地位可見一斑。
忽然,館外傳來一陣騷動。
“林美人遣人送東西來了!”守在門口的小火者探進頭,聲音裡透著興奮。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內侍抱著一匹布料進來。那料子一展開,滿屋子的人都倒吸了口氣——是正宗的南京妝花羅,金線織的纏枝蓮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暈。
“這、這得值不少銀子吧?”妙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趕緊縮回來。
內侍笑道:“林美人說了,年節將近,辛苦繁繡館的姐姐們趕製兩身新衣。這是裕王府李夫人今早入宮請安時特地贈與美人的。”
“李夫人?可是原先在裕王府伺候的那位?”有知情的大宮女忙不疊地問。
“正是。如今被裕王爺收了房,封了夫人,正得寵呢。”內侍點頭,“今兒個入宮給娘娘們請安,順道來瞧瞧舊日姐妹,便贈了這厚禮。”
待內侍離去,繁繡館裡頓時熱鬧起來。
“我的天,從侍女到夫人……”有人喃喃,“這運氣……”
“也不全是運氣。”淑月輕聲說,“李夫人性子好,待人接物有分寸,不然裕王爺也不會看重她……”
傍晚時,館裡還在議論李夫人的事。幾個年長的宮女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卻也只是羨慕——她們在宮裡久了,知道有些事強求不來。
“要我說,各人有各人的命。”淑月淡淡道,“咱們把手裡的活計做好,安安穩穩的,比甚麼都強。”
眾人都點頭。
董蓁蓁手上的活計沒停,心裡卻想淑月這話說得在理,她穿越這一遭,沒想過要掀起甚麼風浪,只想在這個時代好好活下去。
李夫人的事,聽過便罷。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繡活——走得穩當,比甚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