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贈茶
夜幕降臨,董蓁蓁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抬頭看著夜幕上懸掛的圓月,忽然有些難受,一股酸意湧上了鼻尖跟眼眶,好想……好想爸爸媽媽他們啊。
腳下踩著的明明還是大天朝的土地,連這皇宮也跟記憶中的沒有太大差別,可是卻再也見不到了啊。
初時穿越過來,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生存下去,進了宮每天的生活都被安排的滿滿當當,疲憊之餘也很少有時間去想別的,即便有些情緒一閃而過也被自己刻意忽視掉。
她知道,其實她一直在逃避,逃避那個殘酷又可怕的事實,她害怕自己一旦承認了軟弱,便一發不可收拾。
石階上傳來的寒意終是驚醒了董蓁蓁,她趕忙站了起來,拍了拍襖裙,試圖將寒意拍走,也試圖把心裡的軟弱拍走。
董蓁蓁皺皺眉,正準備回屋,卻又不知怎的想起了沁芳苑中那個跪在寒風裡的孤直身影,腦海中響起了白日裡妙晴同她說的話,忽然覺得很是心酸。
她與他,看似雲泥,實則都困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裡,身不由己,皆是天涯淪落人罷了……
鬼使神差地,她懷揣著幾塊桂花糕,拎著一壺熱茶水,悄悄從角門溜出,腳步堅定地走向那片月色籠罩的、通往司禮監的宮道。
董蓁蓁躲在月洞門旁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果然,那個暗緋色的身影依舊筆直地跪在苑中冰冷的青石板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身影被拉得長長的,更顯孤寂。他似乎一動未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唯有衣袂在夜風中偶爾微微拂動。
董蓁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邁著極輕的步子走了進去。青石板的冰涼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讓她打了個激靈。
腳步聲驚動了跪著的人。馮保並未回頭,只是極輕微地側了側臉,月光照亮了他線條清晰的側顏和緊抿的薄唇。
董蓁蓁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秋風掠過竹葉的沙沙聲。
最終,還是馮保先開了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略帶一絲沙啞,卻依舊平靜無波:“何人?”
董蓁蓁像是被驚醒,連忙上前,將手中的青瓷茶杯往前遞了遞,聲音細細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又因緊張而有些磕絆:“是……是奴婢,針工局當差的。天……天冷,公……公公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吧。”
馮保終於緩緩轉過頭。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見,膚色白皙,五官清俊,那雙桃花眼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深邃。
他透過水汽氤氳的茶水看到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存了一汪清泉,瑩潤透亮。目光在她因緊張而微紅的小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沒有接,只是看著她,彷彿在審視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後,藏著何種目的。
董蓁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將茶杯又往前送了送,幾乎是嘟囔著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孩子氣的直白:“看……看我做甚麼?快喝呀,我……我還能下毒不成?”
這話語裡的莽撞與天真,讓馮保眼底那點審視瞬間冰消瓦解,甚至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哂笑。是他多慮了,一個這般年紀的小宮女,能有甚麼複雜心思。
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溫熱的茶杯,微微抬起下顎,與頸脖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薄唇輕啟將茶水一飲而盡。溫熱的水流滑過乾澀刺痛的喉嚨,湧入冰冷的身體,帶來一陣短暫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他將茶壺遞還,低聲道:“多謝。”
董蓁蓁見狀鬆了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點笑意。她這才想起懷裡的桂花糕,連忙取出揭開帕子遞了過去:“還……還有這個,桂花糕,吃了……應該會舒服些。”
馮保看著她手中那幾塊精緻的糕點,又抬眸看了看她亮晶晶的、帶著某種期盼的眼睛,沉默一瞬,還是接了過來,拈起一塊,慢慢送入口中。
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對他而言有些過於甜了,但那份由食物帶來的、最樸素的慰藉,卻悄然熨帖著受罰帶來的屈辱與身體的僵冷。
“你叫甚麼名字?”他嚥下糕點,忽然問道,聲音比方才溫和了些許。
“奴婢叫蓁蓁。”她答道,想起百日裡韋惠嬪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便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小小的、試圖拉近關係的意味,“這……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
馮保聞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看著她:“哦?你倒記得清楚。”
董蓁蓁被他反問,一時語塞,臉頰微微發熱,心裡話脫口而出:“因為你長得好看呀!”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了,整張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馮保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不由得怔住。
看著眼前這顆幾乎要埋到胸口的小腦袋,和那紅透的耳根,他心中那點因被冒犯而產生的不悅,竟奇異地消散了,反而覺得有些……有趣。
他進宮多年,聽過無數或諂媚或畏懼或鄙夷的言語,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失禮的“誇讚”,倒是頭一遭。
他幾不可聞地低笑了一聲,並未計較。
或許是跪得太久,又或許是剛才的動作牽動了麻木的腿腳,他試圖稍稍調整一下姿勢,卻因膝蓋傳來一陣尖銳的痠麻刺痛,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小心!”董蓁蓁見狀,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就張開雙臂,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用自己的小身板努力撐住他瞬間失衡的重量。
瞬間的貼近,讓她的小臉撞上了他微涼的暗緋色貼裡,一股乾淨的、混合著淡淡墨香與皂角清冽的氣息鑽入鼻腔。兩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接觸而僵硬了一瞬。
馮保能清晰地感覺到環在腰間那雙手臂的纖細,和透過衣料傳來的、屬於小女孩的溫熱體溫。
董蓁蓁則整個人都懵了,臉頰緊貼著他腰側的衣料,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心跳如擂鼓。
馮保最先反應過來,藉著她的支撐穩住身形,隨即輕輕拉開了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清冷,卻並無責怪之意:“無妨,只是腿麻了。”
董蓁蓁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連退兩步,低著頭,不敢看他,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
馮保看著她這副羞窘得快要冒煙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他藉著她的攙扶,慢慢挪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依舊刺痛的膝蓋。
董蓁蓁也磨磨蹭蹭地跟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咱家文書房管事馮保。”他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董蓁蓁抬起頭,看向他。“寶貝的寶?”
馮保眉毛一挑“哦?你識得字?”
董蓁蓁愣了下,才找了個藉口“入宮前……家父給鎮上的書堂送薪柴時常帶著奴婢,一來二去便學到一點。”
馮保以指沾了沾石桌上未乾的夜露,就著清輝月光,在冰涼的石面上緩緩寫下兩個字:“馮保”。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寫字時自帶一股文人般的風骨。隨即,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小字:“雙林”。
“原來是這個保。”董蓁蓁輕聲念出,目光移向另一旁的兩個字帶著疑惑。“雙林?”
“是咱家為自己取的號。”
董蓁蓁帶著些許好奇“有甚麼特殊含義嗎?”
馮保看著那兩個字,半晌清清冷冷道,“《洛陽伽藍記·法雲寺》裡有記載‘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雙林乃是釋迦牟尼涅槃處。”意為……訣別過往,斬斷塵緣。
他的聲音很平靜,董蓁蓁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她心下一動,扯住他微涼的衣袖,仰起小臉,目光清澈而真誠地看著他:“我聽教書先生說鳳凰每五百年就要投身於熊熊烈火中,經歷烈火的煎熬和痛苦的考驗,獲得重生,並在重生中達到昇華。這便是涅槃重生的意思,原來公公取的號這般有深意,好厲害呀。”
她的話語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未經世事打磨的篤定與樂觀。這番截然不同的解讀,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瞬間照進了馮保心底那片因身體殘缺與宮廷傾軋而滋生出的陰鬱角落。
他有些愕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亮得驚人的小宮女,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他從未想過,這個帶著悲涼與訣別意味的號,還能被賦予如此……充滿希望的含義。
看著他那錯愕的神情,董蓁蓁以為他不信,有些著急地強調:“是真的!書裡就是這麼說的!”
馮保看著她急切的模樣,那認真的小臉在月光下彷彿會發光。他心底某處堅硬的東西,似乎被這笨拙卻真誠的安慰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不由莞爾,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董蓁蓁看著馮保勾起的唇角,一雙桃花眼微微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恍惚間竟給人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
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大抵說的就是這般罷。
馮保望著已然看痴了的董蓁蓁,忽然生出了一絲戲謔的心思。他曲起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小巧的鼻樑,笑問:“咱家當真……這般好看麼?”
微涼的指尖觸感,連同那低沉含笑、帶著一絲曖昧的問話,將董蓁蓁拉回了神。
她“啊”了一聲,整張臉瞬間紅透,羞得無地自容,猛地用雙手捂住臉,跳下石凳,頭也不回地,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飛快地跑掉了,連帕子和茶壺都忘了拿。
馮保望著她消失在月洞門外的纖細背影,怔忪片刻,隨即失笑搖頭。
目光落下,瞥見石凳上她遺落的那方素帕——方才用來包桂花糕的,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糕點的甜香和她懷裡淡淡的暖意。
他伸手,將帕子拿起,指尖摩挲著細軟的布料,沒有丟棄,而是仔細地疊好,鄭重地收進了自己的袖中。
然後拿起一塊她留下的桂花糕,慢慢吃著。甜味依舊,心境卻已不同。
而另一邊,董蓁蓁一路跑回住處附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捧著依舊發燙的臉頰,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心底卻有一種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覺,悄然蔓延開來。那個叫馮保的宦官,在她心裡,似乎已變得截然不同了。
月光依舊清冷,沁芳苑中,馮保摩挲著袖中柔軟的素帕,第一次覺得,這冰冷徹骨的宮廷深夜,彷彿有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法忽視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