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初逢

剃髮淨身，換上一統的灰布宮裝，一群小宮女徹底失了最後一絲個性，淪為宮廷深處模糊的背景。光溜溜的腦袋在料峭春寒中泛著涼意，過於寬大的宮裝套在董蓁蓁未發育的瘦小身軀上，空空蕩蕩，更顯伶仃。

她下意識欲撫摩光潔頭皮，指尖方抬即斂，規規矩矩垂落身側。周遭隱有低泣斷續，顯是尚有宮女無法接受此刻形容。董蓁蓁內心卻異常平靜，甚至覺著頭上輕省不少，只這身灰撲撲、毫無剪裁可言的衣裳，著實令她無奈。

“都跟緊了！低頭，看腳下，不許東張西望！”引路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前方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隊伍默然前行，踏著長長宮道。腳下青石板平整冰冷，兩側硃紅宮牆高聳入雲，將蒼穹割裂成一道狹長的灰藍。空氣中瀰漫著陳木、香火與歲月沉澱下的肅穆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董蓁蓁依言低眉順目，目光卻謹慎地、有限度地流轉。這便是紫禁城，她餘生可能的囚籠。每一塊磚石，每一扇緊閉的宮門，似都潛藏著無聲的往事與鐵律。

正神思微散，前方引路內侍聲調驟變，溢滿諂媚與惶恐：“馮……馮管事安好！”

隊伍應聲而止。

董蓁蓁隨眾迅速避至宮道一側，深深垂首，目光所及，唯有自己灰撲撲的鞋尖，與前頭不遠處，幾雙青緞官靴。

一縷清冽墨香，混著皂角潔淨氣息，若有若無，拂入鼻端。

“嗯。”一道年輕聲線響起，清冷如玉磬，卻非刺耳尖銳，只平和應了一聲。

好奇如幼獸爪尖，輕搔心扉。董蓁蓁極緩、極輕地，將眼睫抬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視線小心翼翼向上挪移。

先入眼的是一襲合體的暗緋色貼裡，衣料光潔，遠勝引路內侍，金玉絛環輕束腰際，懸著牙牌，頭戴黑紗官帽，足蹬白色麂皮靴。視線上移，是一張年輕面龐，膚白如玉，下頜線條利落，鼻樑高挺，唇薄如刃，五官稜角分明，竟將內侍常有的陰柔氣壓下幾分，反透出一股清雅書卷氣。最懾人是那雙桃花眼，不似想象中宦官的渾濁諂媚，而是清醒沉靜，眸底若蘊濃墨，帶著超乎年紀的沉穩與疏離，此刻正淡然掃過這群新入宮的小宮女。

似只是隨意一瞥，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

但就在董蓁蓁偷覷的剎那，許是她光潔頭顱在人群中過於醒目，許是她抬眼快了分毫，又許是她眼中那份未被宮廷磨滅的、鮮活的好奇太過迥異——馮保的目光，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她窺探的視線。

四目交接，僅只一瞬。

董蓁蓁心頭劇震，如偷食被擒的幼獸，慌忙垂落眼睫，心鼓狂擂。她能感到那道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略作停留，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

馮保確然停頓了一霎。這群新宮女，個個鵪鶉般驚惶瑟縮，唯獨方才那驚鴻一瞥，那雙偷抬的杏眼，清澈得驚人，內裡無多少懼色，反盛著近乎失禮的、生氣勃勃的探究，配上那顆光溜溜的小腦袋，顯得突兀，又……莫名的靈動。與他平日見慣的死寂或諂媚，殊為不同。

但他未露半分情緒。只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對引路內侍微一頷首，便領著隨從，步履從容地從她們身側經過。

那縷清冽墨香亦隨之遠去。

直至腳步聲杳，引路內侍方如釋重負，聲色復轉嚴厲：“都起來！快走！衝撞了貴人，有你們好果子吃！”

隊伍再度移動。

董蓁蓁隨眾前行，掌心卻沁出薄汗。方才那瞬間的對視，宛如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那人……也是內侍麼？

與她臆想中陰柔狠戾的權宦形象，大相徑庭。如斯年輕，如斯……潔淨，眼神甚至堪稱清俊。

而馮保行至宮道彼端，腦中卻無端回閃過那雙清澈中帶著莽撞的杏眼，與那顆在灰布宮裝映襯下，格外光潔圓潤的小腦袋。

他微蹙其眉，旋即拋卻這微不足道的插曲。宮闈深處，最不乏形色之人。一個初入宮闈、未諳規矩的小宮女罷了，能否於此吃人之地存活，猶未可知。

只那一點鮮活的印象，卻似無心墜入心湖的微塵，悄無聲息，沉降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