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路針工

“崗前培訓”的日子，如同一場漫長而嚴苛的磨礪。文化課就是《女訓》、《女誡》、《女經》等等各種奢毒洗腦的封建舊思想，而體能課則是宮廷禮儀、規矩，灑掃雜役。

董蓁蓁皆以超乎年齡的隱忍與聰慧，勉強應對得滴水不漏。

真正的難關，在於女紅。手指上的針眼密佈，是她為融入這個時代付出的最初代價。然而，在這純粹的模仿與重複中，她那來自異世的靈魂，偶爾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點微光。

一次練習繡制簡單的纏枝紋樣時，教引嬤嬤張氏給出的樣本是固定的三色搭配，沉穩卻略顯呆板。董蓁蓁依樣繡著，手下卻下意識地，將其中一種綠色的絲線多劈了一股，使其顏色更淺淡通透，與另外兩色形成了更柔和的過渡。這改動極其細微，不惹人注目，只是讓那紋樣在整體上，莫名地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靈秀之氣。

她本人並未在意，只覺這樣看著更舒服。卻不知，這一切恰好被踱步巡視的張嬤嬤收入眼底。張嬤嬤腳步未停，目光卻在她手中的繡繃上停留了一瞬，圓潤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走開。

董蓁蓁心頭微凜，以為自己出了錯，連忙收斂心神，不敢再有任何“出格”之舉。

在“崗前培訓”結束後，教引嬤嬤會根據小宮女們平日的表現以及家中從事職業分配她們去皇城各處“就業上崗”，穩重機敏的會被分配去伺候主子貴人，心細手巧的會被分配到針工局，若是家中是廚子的便自然分配去了尚膳監等等。

分配司局的日子近在眼前，空氣中的緊張感幾乎凝成實質。眾人皆在忐忑命運裁決，董蓁蓁心中也已反覆權衡利弊。

首要避開的是嘉靖帝居住的西苑以及周邊，其次是後宮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尚膳監跟醫女院也不行，這兩個地方的貓膩太多......

一番挑挑揀揀下來，唯皇城東北角的針工局，憑藉手藝立足，相對獨立，是她這等無根無基之人韜光養晦的上選。

這日午後，她終於尋得機會，來到張嬤嬤廂房外。

“張嬤嬤。”她規規矩矩行禮。

張嬤嬤正在閉目養神，聞聲抬眼，見是她，神色平淡：“進來吧。”

董蓁蓁趨步入內，不及多言，便直接跪了下去，雙手將那個簇新的、裝著全部體己的荷包高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微顫：“嬤嬤，奴婢愚鈍，唯有此心赤誠。奴婢不敢肖想貴人跟前伺候，只求嬤嬤垂憐，允奴婢去針工局，學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奴婢定當勤勉本分，絕不給嬤嬤丟臉！”

她沒有過多迂迴，直接將最真實、最迫切的願望攤開。在這深宮，有時直接的懇求，遠比精巧的算計更能打動人心。

張嬤嬤並未立刻去接那荷包，而是靜靜打量了她片刻，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抬起頭來。”張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洞悉的力量。

董蓁蓁依言抬頭，撞上張嬤嬤深邃的目光。

“我瞧著你，”張嬤嬤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倒不像是個真能完全安分下來的。你那點兒不安分的心思，藏在乖巧底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

董蓁蓁心中劇震，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張嬤嬤卻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的指尖，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日纏枝紋上細微的配色變化：“……放在別處，是取禍之道。但若放在針工局，放在那些針線布料上，或許……倒能成就點不一樣的氣候。”

她伸手，接過了那個荷包，指尖在其上輕輕一按，便置於桌上，彷彿只是接過一件尋常物事。

“你可知，針工局裡，也分三六九等。珍繡苑伺候的是頂尖的主子，錯一針便是萬劫不復；華繡閣講究大氣磅礴，非一日之功。你這性子，去繁繡館做些尋常活計，磨磨性子，正合適。”

董蓁蓁怔在原地，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她原以為自己的謀劃天衣無縫，卻不想早已被對方看穿，甚至連她內心深處那點不甘平庸的“異數”，都被點了出來。

但張嬤嬤此舉，非是為財，更像是一種……基於洞察的“因材施教”，或者說，是將一顆不安分的種子，放到了一個或許能發芽、卻又不易惹禍的地方。

也是，就沈氏給的那個荷包和十幾枚銅錢，對於在皇城司職的張嬤嬤來說是窮酸也不為過，又怎會是貪財呢。

“奴婢……謝嬤嬤成全！嬤嬤教誨，奴婢永世不忘！”她重重叩下頭去，這一次，帶上了幾分真心的敬畏。

退出廂房前，她依著原計劃，懇求更名為“蓁蓁”。張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問緣由，只擺了擺手，算是應下。

走出那扇門，董蓁蓁後背已驚出一層薄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深宮之中，藏龍臥虎，任何小覷之心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選

前路未知，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必須更加謹慎，才能在這吃人的皇城中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