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戰群臣
“定罪?”
建興帝還未說話,就聽孟嫣忽而出聲。
孟嫣抬眼望向永安公:“我長寧侯府何罪之有?定甚麼罪?”
永安公冷哼一聲:“長寧侯臨陣叛變,而你又將我兒和喻家三娘子打嚇的一傷一瘋,難道還要留著長寧侯府這個禍害,繼續禍害我朝天下嗎?”
孟嫣:“臨陣叛變?可有實據?可有人證?”
眾官員心道,這孟大娘子果真兇悍,在大殿之上當著陛下的面就敢一聲聲質問一位國公!至陛下的顏面於何地?
建興帝到不覺得自己顏面無地可去,還饒有興味地看著,時不時還朝站在東面的群臣方向掃上一眼。
永安公並不理會孟嫣,區區一介商戶女,不值得她二次理會,第一次理會她,不過是想她死的明白而已。
然而他不理會孟嫣,卻有人理會。
另外,孟嫣所問竟和陛下所問相同,並不難回答。
薛副相就抖著肚子笑眯眯站了出來,將剛剛永安公和斥候所答抑揚頓挫地說了出來。
說的時候,還特意強調了哪句話是誰說的。
同樣的,還把自己同斥候問答之言也說了出來,一直說到登聞鼓響起。
眾臣凝神聽著,免不得腹誹,薛副相若是哪日不做官了,倒是可以去瓦舍說書。
孟嫣聽的仔細,薛副相說完,她便道:“既然我家侯爺前去求援,永安公和何步帥為何不速速出兵相助?”
薛副相一拍肚子,忘了說這句啦!
他立刻起手,學著永安公當時氣勢頗盛的神態道:“永安公說了!他們怎知求援是真是假?自然要先打探明白方可出兵,萬一是敵寇使詐,他同何步帥豈不要全軍覆沒?”
孟嫣嗤笑出聲:“身為一軍主將,竟不知敵我雙方實力,還不能根據士兵之言判斷求援是真是假,更不瞭解我朝疆域哪裡可以作為設伏之地,前去涇源是否有險,卻只能靠著斥候一次次探聽?”
孟嫣話落,本抱著看熱鬧心思的大臣才開始正視起這位侯府娘子。
大殿東面群臣之間,章文鉞身側,一位身穿緋色朝服的男子微微抬起了頭。
孟嫣又道:“如此一軍主將,和那烏龜王八有何分別?只知給自己找理由龜縮帳中!牽只狗來,都比這樣的主將會打仗!”
孟嫣話音再落,大殿詭異的安靜下來。
建興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
薛副相緩緩撫著肚子依舊笑眯眯的模樣。
餘眾皆目瞪口呆地瞟向永安公和何榮,又神色複雜地望向孟嫣。
太大膽了!簡直太大膽了!
這和站在永安公和何榮面前指著他二人鼻子罵兩人不如狗有何區別?
何榮的面色又黑又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被孟嫣的這翻話羞的無地自容。
永安公面色則黑的帶了一絲陰戾。
他正要開口,就聽三司戶部使喻勘憤慨道:“好大的膽子!大殿之上,當著陛下的面,竟敢辱罵當朝國公!辱罵朝廷將領!身為侯府娘子,竟連最起碼的教養禮數都沒有麼!”
孟嫣朝說話之人看去,並不認識此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通:“你誰啊?”
“噗嗤!”
“噗嗤!”
“……!”
數聲“噗嗤”笑聲齊齊響起,喻勘面色也黑了下來。
薛副相又抖著肚子為孟嫣介紹:“此乃我朝三司戶部使喻勘喻計相,是這位的兒子。”
說著五指併攏朝喻太夫人那邊抬了抬手,接著手臂一拐,又指了指喻淑蘭,道:“是這位的爹。”然後手腕微微向下,指向坐在輪椅上的房世子:“是這位的前岳父。”
孟嫣冷哼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喻家人!”
孟嫣冷笑:“說到教養禮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眼睛蒙著絲絹的喻淑蘭,繼而目光偏移微微向下,又掃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房世子。
最後目光再次直直盯著喻勘:“你們喻家養出的女兒,背後散佈謠言妄圖毀我名聲,還多次挑撥是非意圖讓我受盡折磨,昨日還直接找人到我侯府門外挑釁撒野,妄圖殺進侯府將我和祖母鞭笞!”
孟嫣“嘖嘖”兩聲:“喻家可真是好教養!”
接著,孟嫣又望向永安公:“一個見到陛下還裝腿瘸不行禮的人,這就是永安公府的禮數?欺君也算禮數?”
眾臣心下嘖嘖稱歎,這孟大娘子的一張嘴,果真名不虛傳。
這一張嘴,就盡說要害之處。
喻勘和永安公面色已經黑的不能再黑,都知道再讓孟嫣這麼說下去,不知道她又要說出甚麼來。
二人紛紛上奏:“陛下,此時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應當速速定了長寧侯府的罪責,免得再有人效仿,做出不忠不義之事!”
站在太后一邊的朝臣也知道現在不能再繼續看熱鬧,正事要緊,便紛紛上表,一些官員還請劉太后出面主持大局,甚麼用意十分明顯。
建興帝收起了氣定神閒看熱鬧的神色,剛要出聲,就聽這孟大娘子再度開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麼簡單的道理,連我這個商戶出身的女子都懂,而你們這些飽讀詩書、滿腹經綸、透過一場場科考殺出重圍身居高位的人卻不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次孟嫣罵的可不僅僅是永安公、喻勘、何榮三人,連帶著剛剛上表給長寧侯定罪的一眾官員都罵了進去。
正是鞭子不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剛剛還在興致勃勃看熱鬧的一眾,此刻也紛紛黑了臉。
一人怒言出聲:“朝堂之上,哪有你這個婦人說話的份!”
孟嫣重重“哼”了一聲:“你們都能請太后娘娘出面,怎麼就不能有我這個婦人說話的份!難道太后娘娘不是個女人?!”
“你豈能和太后娘娘相比?”
“你甚麼出身?太后娘娘甚麼出身?”
“你甚麼身份?太后娘娘甚麼身份?”
孟嫣氣笑了。
出身,身份,在這個時代的確重要,並且很難超脫和逾越。
這也是許多時候,在尋不到對方錯處時,便用出身和身份對其攻訐。
建興帝見此,又暗暗朝東邊群臣掃了一眼,覺得是時候該他說些甚麼了。
不然蕭遇看見他的大娘子舌戰群臣,作為皇帝的他只顧看熱鬧,豈不是寒了臣子的心?
然而沒等建興帝開口,就聽到一聲輕笑。
隨即就見孟嫣朝剛剛那些群臣走近兩步。
她身姿傲然,神情睥睨,面對一眾比她高的巍峨眾臣也絲毫不落下風。
她道:“出身低賤如何?身份低賤又如何?所謂出身、身份不都是你們這幫手握大權執掌利益的人分劃出來的?不都是你們將天下眾生分為三六九等的麼?”
“你們很聰明,沒將自己劃分到上上等的等級,只將自己劃分在次一等的上等行列,不過就是向天下眾人彰顯,你們也是毫無私心,也是秉公持正。”
“你們做這一切,不就是想讓上等之下的人無法反駁,只能心甘情願地為你們賺取利益麼?”
“日夜勞作,日夜奔忙,種出最好的粟米要先送到你們嘴裡,織出最好的料子也要先穿在你們身上!”
“還要被你們規訓士農工商,甚麼身份的人就只能吃甚麼身份的吃食,甚麼身份的人就只能穿甚麼身份的衣裳!天下的銀子都裝入了你們的口袋!最後還要被你們罵是低等賤民!”
“真是好算計啊!”
“你們不僅算計著天下眾生,還算計著至上皇權!”
“天下興盛,乃是吏治清明。天下衰亡,就是昏君當道。”
“你們進可攻退可守,左右有理!一朝覆滅,改朝換代,你們搖身一變,一樣可以做新朝人臣,依舊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依舊拿著高官厚祿,做你們的人上人!”
“你們擁護太后娘娘,難道不是打的這個心思?不就是覺得太后娘娘可以被你們這些人所左右所掌控?可以讓你們從中搜刮佔取更多利益?可以讓你們成為真的上上等人?”
“你們拿出身、拿身份說事,真是冠冕堂皇,自詡清高!”
“呸——!”
大殿安靜,極其安靜。
被罵的一眾官員面色又黑又紅又青。
許多事都是心照不宣,誰也不會將老底揭開,畢竟誰沒有這個心思?
即便忠於建興帝的朝臣不也打的這個主意?可誰也不會堂而皇之的這般直白的說出來啊!
陛下和太后能不知道他們的心思?不也是都閉口不言嗎?大家不就都圖個面子上好看?
孟嫣本也不懂這些,全是那個喜歡古兵器的甲方同事給她叨叨過的,叨叨的次數多了,不全然明白也能多多少少明白個幾分。
此次她不過是將群臣想掌控皇帝改成了掌控太后,雖然勉勉強強,但言能達意就行。
她不過一介婦人,說了就說了,等這事過去,要麼今日之事就不會再被提起,要麼就說這婦人之言,不足為信。
正因這個時代女子沒甚麼話語權,她才可以沒甚麼負擔的“胡言亂語”。
一直笑眯眯一下一下撫著滾圓肚子的薛副相,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而建興帝……竟感到有幾分熱血沸騰!
永安公夫人和喻太夫人呆愣著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她們告御狀,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輪椅上的房世子將纏在鼻孔附近的紗布扒拉開,將整個鼻子露出,否則覺得有幾分呼吸不暢了。
而扶著喻淑蘭的女使大氣不敢出,全身都在抖。
喻淑蘭不知甚麼時候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絲絹,一雙直愣愣的眼睛幽幽地望著坐在輪椅上的房世子。
就在這極其安靜的時刻,她幽幽地走到了房世子面前,居高臨下地咯咯笑了起來,打破了大殿的安靜。
她聲音幽幽:“世子,你也有今日!”
說著高高揚起一條手臂,狠狠地扇向了房世子包裹嚴實的一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