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鮮、牡丹花宴
正值春日,汴京百姓會追一口春鮮,侯府裡自然也不例外。
近日以來,侯府的餐桌上就常常出現薺菜。
薺菜春筍飯、薺菜夾兒、薺菜包兒、薺菜面丸子、薺菜鱸魚羹、甚至還有薺菜蝦蕈兜子。
廚司今日一樣送來了薺菜吃食——薺菜餛飩,除此之外,還有水晶蹄膾、蔥潑兔、辣拌春筍,以及一份香椿炒雞子。
孟嫣喜歡薺菜,無論是甚麼做法,都能吃到滿口的春日清鮮。
她卻吃不來香椿。
在她看來,香椿就和折耳根、香菜這類菜一樣,喜歡的就非常喜歡,不喜歡的就一點都吃不得。
可孟嫣並不像別人,吃不來的味道就不再嘗試,她卻覺得定然是自己沒吃出它的美妙,總會三五不時地嘗上一嘗。
這也並非沒有根據,而是有前例的。
這個前例就是折耳根。
孟嫣第一次興沖沖吃折耳根的時候,一口下去全身哆嗦,被腥的哆嗦。
她從沒吃過那麼腥的味道,那種直衝天靈蓋的生魚腥,簡直比剛刮下來魚鱗還腥上數倍。
然而她不死心,第一口的哆嗦還沒散去,就哆嗦著吃了第二口,這次是哆嗦之上又頂上來一個激靈,隨即第二股生魚腥再次衝向天靈蓋,並且還向指尖擴散開來,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
兩口折耳根都把她吃成這樣了,她依舊沒死心,於是就吃了第三口。
倒是沒甚麼感覺,因為人已經被腥麻了。
這就完了嗎?
並沒有。
生的不行,熟的還不行嗎?
於是孟嫣就把折耳根涮在火鍋裡,當她不由自主條件反射地打著哆嗦吃第四口時,時間靜止了,天也亮了。
綿密的口感,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草木清新,哪裡還有甚麼魚腥味?
她迫不及待地又吃了一口生的,一樣吃不到生魚腥,相反,只有比燙煮過更加濃烈的清新草木味道。
經此一事,孟嫣意識到,口味是可以被食物馴化的。
現在,滿滿一碗香椿炒雞子擺在桌上,蕭遇一大口一大口吃的非常香,讓孟嫣忍不住伸出蠢蠢欲動的筷子。
她夾了小小一塊送入口中,隨即眉頭皺起,她還適應不了這個味道,這個比樹葉還濃郁的奇特味道。
孟嫣囫圇嚥了下去,趕快吃了一顆薺菜餛飩壓了壓。
薺菜混著鮮肉的清鮮在口中逸散開來,將香椿的味道驅趕的一絲不剩,孟嫣的眉頭方才舒展。
香椿與折耳根不同,那味道沒有激的她一哆嗦,孟嫣忍不住再次躍躍欲試。
她伸出筷子,又夾了一塊,這次依舊眉頭皺起,不過沒有囫圇嚥下去,而是細嚼慢嚥起來。
帶著一絲微焦油香的雞蛋充斥著口腔,混著香椿略微奇特的味道,好像沒那麼難以接受。
不過她還是吃了一顆餛飩壓了壓。
在伸出第三筷子時,卻被蕭遇攔住。
她抬起眼。
蕭遇眼眸含笑:“不用為了我硬讓自己喜歡吃。”
說著他為孟嫣夾了一塊蔥潑兔:“吃這個。”
……她沒有為了他,她就是不想放過每一道大眾喜愛的食物。
孟嫣瞅了瞅碗中蔥香油亮的兔肉,又看了看蕭遇面前的褐色金黃的香椿炒雞子,最終從善如流地將這塊蔥潑兔送入口中。
兔肉的焦香,油潑蔥的蔥香,安撫的孟嫣的味蕾,她不再馴化自己適應香椿的味道,至少不當著蕭遇的面。
她彎起眼睛,兔肉真好吃啊!
松茂堂。
老夫人聽聞今日孫兒帶著孫媳出城踏春,後又去了小甜水巷,晌午剛過就回來了,就差人前去朝暉閣打探一二。
近日孫兒和孫媳彆彆扭扭的,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私下裡問了問苒霜最近發生了甚麼,聽了之後她就知道了二人的癥結所在,畢竟沒哪個女人真心希望自己的丈夫納妾,不過是因著教養故作大度罷了。
不過她雖然知道二人因何彆扭,但是不說,還笑眯眯地看戲,她就喜歡看孫兒摸不著頭腦的著急。
這麼多年來,還從未有人能讓孫兒一而再,再而三的著急鬱郁呢!
再說,瞧瞧她那個傻孫兒,說的都是些甚麼話?
甚麼叫“只要我不納她入府,你就不會生氣了?”
這是要養外室不成?
當然,她也不會看戲太久,畢竟夫妻兩個人彆扭時間長了,極可能就真的離心了。
她可是對這個孫媳十分滿意的,別看她纖弱軟綿,卻是個會吃的,不僅如此,還不畏強權地維護孫兒,替孫兒說話。
換成誰家女兒也很難做到這般,現在她是真的可以頤享天年了。
好在今日看來,小夫妻兩個已經把話說開,又蜜裡調油如膠似漆起來。
老夫人笑眯眯地聽完回稟,也覺得好像有些餓了,讓人送一碗薺菜餛飩來。
這口春鮮真不錯啊!
滿汴京都在追春鮮時,端慧公主再次設了賞花宴,謂之牡丹花宴。
有了上次賞菊宴上孟嫣因啥都不懂博得公主青睞,這次不少官眷也都懂裝起了不懂來。
是以,端惠公主對著一盆千葉鵝黃色的牡丹發出感慨時,竟無一人附和,相反,還有人“不恥下問”地開口去問:“不知此花何名?”
端惠公主當即就將目光放在了那人身上,見是二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何榮府上的女眷時,眼中滿是狐疑。
往年對任意品種的花都能說的頭頭是道,今日怎的就不知了?難不成被何步帥敲了腦袋?
公主狐疑歸狐疑,卻也沒說甚麼,而是道:“此乃姚黃,被譽為牡丹之王。”
只聽那人道了一聲“真是好名字”,接著又問出聲:“就是不知何處得來的此名?”
公主目光再次狐疑起來,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又看向了其他女眷,這才發現今日與往日花宴的奇怪之處。
往日花宴,哪個女眷不爭相露頭,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們見多識廣。
今日個個卻像鋸嘴的葫蘆,還目光奇怪地看著她。
端惠公主頓了頓:“何娘子真不知道?”
這位被叫“何娘子”的十分認真地搖了搖頭。
公主又看向其他女眷:“……你們可知道?”
其他女眷也都搖了搖頭。
公主眉心微蹙,最後看向孟嫣:“孟大娘子呢?你可知道?”
對於牡丹,孟嫣還真知道一些。
她和同事出差去洛陽,剛好一名甲方十分喜愛牡丹,見她和同事對牡丹一無所知,便興致勃勃對二人介紹起來。
這名甲方講的一點都不幹巴,不僅妙語連珠還十分詼諧有趣,即便孟嫣對花不感興趣,也聽的興致勃勃。
是以她一見到這鵝黃色的千葉牡丹,就知道是牡丹之王——姚黃。
聽公主問她,便笑著回道:“我剛好知道。”
公主眉心舒展開來:“孟大娘子就為眾人講講吧。”
孟嫣笑著應了一聲“是”,便緩緩道來:“姚黃之所以叫姚黃,乃取自百姓姚氏的姓氏,姚氏住在河陽白司馬坡,花初開時為鵝黃色,盛開時為金黃色,現在為初開之態,要說此花出在河陽,本應在河陽流傳,然而並沒有,最後卻在洛陽流傳開來,只不過可惜的是,如今洛陽也沒有很多。”
眾女眷聽此,心下雖感不屑,面上卻還是一副剛知道的樣子。
如今雖然知道了孟嫣並非甚麼寡婦,但她依舊還是出身商賈,即便她已得嫁高門,又被官家親封誥命,可此等出身是無論如何都變不了的。
只是眾人慣會做表面功夫,依舊一副和煦面容罷了。
公主聽後頻頻頷首,笑著出言道:“正是如此,姚黃不僅僅因其花姿稱為花王,也因其太過稀有。”
孟嫣附和。
公主拉過孟嫣,相攜繼續賞起花來。
眾女眷一看,突然感到不對。
公主不是喜歡甚麼都不懂的麼?
怎麼今日那孟大娘子甚麼都懂,再次得了公主的青睞?
心子轉的快的人,立刻知道今日不能懂裝不懂了,要將自己的見識展現出來才是。
正巧,此時公主相攜孟嫣來到一株重瓣飽滿的紫色牡丹前,笑道:“不過說到姚黃,自然不能不說魏紫。”
孟嫣頷首。
姚黃魏紫,一為牡丹之花王,一為牡丹之花後。
還沒等她附和出聲,就有人爭相說了出來。
不僅如此,那位何娘子更是搶先道:“要說這魏紫,乃是樵夫在壽安山中見到,挖來賣給了魏相,魏相在魏氏池館精心養護才養出這牡丹花後,因魏紫難得,想看此花的人要交十數錢才行,據說那魏相家也因此大賺了一筆呢!”
何娘子話音一落,周遭立時靜的落針可聞。
要知道,端惠公主的賞花宴一樣要入園香資的,並且這入園香資可不是十數錢,而是兩貫錢呢!
何娘子這話,豈不是在暗諷公主藉此斂財?
何娘子說完也才意識到不對,當即恐慌道:“公主,我不是這個意思……”
端惠公主沒甚麼表情,眾女眷連大氣也不敢出。
孟嫣眼觀鼻,鼻觀心,只求別波及到自己。
然而越不想甚麼就越來甚麼。
只聽公主道:“孟大娘子,你也這般認為?”
孟嫣暗暗嘆息一聲。
若是她沒來過去歲的賞菊宴,或許她也這麼認為,然而去歲賞菊宴的宴席令她十分滿意,孟嫣自然就覺得那兩貫錢花的值得。
故而,孟嫣十分真誠地說道:“公主不嫌我淺薄少見,設花宴讓我也能賞奇花珍品,我只覺甚幸。”
公主聽後,神情柔和不少。
孟嫣笑了笑,又繼續道:“另外,我本就好吃,如今去酒樓吃上一頓都不止兩貫錢,而公主府的宴席非別處可比,不僅菜色精緻,味道還好,怕是公主自己也貼了不少銀錢,才讓我等有此口福。”
孟嫣這話說完,端惠公主徹底笑了開來:“怪不得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和你性情相投。”
其他女眷一聽,忙不疊的出聲附和。
雖然她們從新年宮宴上就得知了孟大娘子有一張巧嘴,此刻還是忍不住感慨這孟大娘子的厲害之處。
但凡她的出身高些,她們也不是不願意結交,只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