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告白
二人心照不宣地回到馬車上,車簾放下,車門關閉,狹小的馬車廂裡只餘二人剋制後的呼吸。
車外人聲如潮,襯得裡面愈發安靜。
孟嫣攀著蕭遇的肩頭,低垂著眼眸。
呼吸相聞間,孟嫣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彷彿開了閘口,近日不明所以的情緒排山倒海般宣洩出來。
蕭遇一手緊緊箍住她的腰身,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重重碾上她嫣紅水潤的唇,毫不溫柔的攻城略地。
那些生分疏離,那些小心翼翼,此刻全部都吞盡了二人的唇齒間。
衣襟不整,鬢髮微亂,呼吸越來越粗重難收。
孟嫣眸光水豔,埋在了蕭遇的頸窩。
她平復著呼吸:“回府?”
蕭遇雙臂還緊緊地箍著她,聲音喑啞:“來不及。”
孟嫣從他頸窩裡抬首:“嗯?”
難道他想在車裡……?
蕭遇深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車壁:“去小甜水巷!”
是她唐突、是她冒昧、是她想岔了……
孟嫣本就豔麗的雙頰更加姝豔殷紅。
蕭遇見她這般神色,忽而笑出聲來:“今日遊人甚多,保不齊會遇見熟人,你若想要,我們下次……”
孟嫣倏地捂住他的嘴,義正言辭道:“我沒想!”
蕭遇見她這般煞有介事,將頭埋在她胸口悶笑出聲。
孟嫣掙脫著要從他身上下來,卻被按住:“別動……”
她能聽出他的隱忍剋制,不敢再動。
這個時候,車馬行人多為踏春出城,進城的車馬並不多,馬車很快就到了小甜水巷。
輔一進院,蕭遇便一把將孟嫣抱起,大步行進屋中。
自二人成親後,孟嫣還未曾回來過,不過一直安排人過來打理。
春日牡丹團團簇簇開的絢爛,長窗前那一樹海棠也繁盛繽紛。
蕭遇沒去裡間的架子床上,而是轉步去了臨窗的矮榻。
天空湛藍,行雲緩步。
一路上的隱忍剋制就這樣掙脫牢籠,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讓孟嫣招架不得。
繁花落英簌簌,枝頭鳥雀相聞,孟嫣羞臊地閉上眼睛,這和幕天席地有何分別?
臨近晌午,巷中響起了各家食店的吆喝叫賣聲。
只是二人仿若未聞,依偎著,沉默著,彷彿剛剛那一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曾存在一般,再次回到了此番之前。
不過還是有所不同,二人都在掂量斟酌著要如何開口。
巷子裡的吆喝聲漸漸散去,天上的行雲也緩緩飄走,微風輕輕吹拂,海棠輕輕搖曳。
“你……”
“你……”
二人默契地同時開口。
聽到對方的聲音後又齊齊住了聲。
等了半晌,沒聽到彼此的聲音,孟嫣從蕭遇懷裡坐起,湖青色的春衫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一頭長髮輕輕飄動,面容沉靜而溫柔。
她抿了抿唇,抬眼望向蕭遇,再次靜默,半晌後方下定決心似得,輕問出聲:“日後,你可會納妾?”
孟嫣目光平靜,細看之下,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她將呼吸放的極輕,彷彿稍微重了一點,心底那絲期冀就會被打破。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心也不知不覺地提到了嗓子眼,眼眸注視著對面的男人,最終還是躲避般垂了下來,彷徨無措地等待著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答案。
蕭遇聽了孟嫣的話,面容錯愕。
隨即,這些日子心口的鬱氣和不明所以的情緒,在這一瞬通通化作一陣青煙,“突”地一聲就散了。
取而代之,心中漲起一陣酸澀的浪潮,一陣一陣拍打著他的心頭。
不得不說,孟嫣的這一問,給了他極大的驚喜,是繼那句“我想你了”之後,更大的驚喜。
原來這些日子莫名所以的彆扭,竟是阿嫣暗自吃醋。
若說這醋的源頭……蕭遇終於明白,是因他那日問她“若有女子求他相護”而起。
他拉過孟嫣的手,緊緊握住,溫柔而有力。
蕭遇沒說“會”或是“不會”,而是問道:“你可知,我是何時對你有意的?”
孟嫣抬起眼,搖了搖頭。
蕭遇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
孟嫣再次垂下眼。
蕭遇:“或許是你看得見平民不易,為小商小販改進做菜方子,卻不圖銀錢;又或許是你心繫家國,獻出神臂弓圖紙,還未雨綢繆寫下党項的狼子野心;還或許是你無意中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我這邊,堅定地為我說話;也或許是……你的音容樣貌,你的纖細身姿,還有你一手的好廚藝……”
蕭遇頓了頓,才接著道:“我也分不清楚,但是……”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孟嫣的頭:“不知甚麼時候起,我就總會想著你、惦記著你。吃飯的時候會想,睡覺的時候會想,你去明州的時候我日日擔心你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有沒有人找你麻煩,有沒有別的男人出現在你面前……”
“得知陳傢俬販遼國時,你知道我有開心,不是因為斬獲之功,而是可以去明州,可以見到你。”
“迎你入府的那一日,是我蕭懷真二十餘年來最高興的一日。”
蕭遇再次頓了頓,溫柔地望著她:“所以阿嫣,我不會納妾,此生都不會,此生只有你一人。”
孟嫣再次抬起了眼,就這樣撞進了男人溫柔又灼熱的眼眸中。
這些日子的煎熬和煩躁在此刻倏然消散,心底那絲彷徨緊張也變成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和。
她將此問出口,本想給自己一個痛快。
若是他說會納妾,那她便將嘗過的溫情封存,為自己某一條舒適的後路。
左右不過幾十年的人生,再像現代那般獨自生活十幾年又何妨?
好在,他說不會。
孟嫣心下感到慶幸,更多的是高興。
她輕輕彎起唇角,撇開了眼。
蝴蝶落在花間,呼扇著翅膀,蜜蜂圍著花叢,起落盤旋。
東隔壁的牆角蹲著四人,戍安平靜無瀾,苒霜眼角含笑,阿慄欣喜非常,林檎不明所以……
林檎瞅了瞅左邊的戍安,又看了看右邊的苒霜,最後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壓著聲音:“我們可以去買些吃食了吧?”
苒霜正要點頭,突然又聽到了孟嫣的聲音:“你……”
四人齊齊豎起了耳朵。
“我甚麼?”蕭遇壓著聲音道。
他再次傾身而至,一下一下啄吻起她的唇角,沒等孟嫣回答出聲,便低頭給了她一個綿長的吻。
孟嫣推了推他,蕭遇才分開,目光依依不捨地望著她那如海棠一般紅豔的唇。
孟嫣笑盈盈地眨眨眼:“你曾有過幾個通房?”
若是之前,孟嫣絕不會這般大喇喇問出來,如今蕭遇一翻陳情告白,給了她十足的底氣和肆無忌憚。
蕭遇面容再次錯愕,沉聲辯解:“我不曾有過甚麼通房!”
孟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能!”
蕭遇:“為何不可能?”
孟嫣低聲:“你、你若無通房,哪、哪裡會這麼多花樣……”
孟嫣聲音越說越低。
隔壁蹲著的四人只聽到了“通房”二字便聽不太清了,此時面面相覷。
蕭遇挑眉:“我就不能天賦異稟?”
聽到“天賦異稟”四個字,孟嫣眉心一跳,手腳並用想從蕭遇懷中逃出,卻被蕭遇輕鬆撈了回來。
孟嫣掙扎:“現在白日,不能再來了!”
幕天席地的,她還是不太接受的了!
蕭遇卻一把將她抱起,站起身來,朝東邊隔壁揚聲:“別蹲著了,回府!”
孟嫣:……!
剛剛又被聽了牆角?!!
蕭遇:“放心,他們不會說出去。”
這是說不說出去的事嗎?
往日被苒霜和阿慄聽到也就算了,現在竟還被戍安和林檎聽見!
孟嫣面有慍色,重重錘向蕭遇肩頭。
蕭遇沒再逗她:“那會兒他們會自行避開的。”
孟嫣:“真的?”
蕭遇:“真的。”
孟嫣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侯府,蕭遇一邊吩咐人擺飯,一邊拉著孟嫣去了書房。
在書架最高的那層,取出一本書冊,遞給孟嫣,示意她看看。
孟嫣神色莫名:“甚麼?”
蕭遇:“天賦異稟。”
孟嫣:……
她接過書冊,想著或許是秘戲話本一類的書冊,可上面卻寫著《律賦集》。
孟嫣翻開,上面均寫著“甚麼甚麼賦”,白行簡所著,她不解地看著蕭遇:“白行簡是誰?”
蕭遇:“可知道白居易?”
孟嫣點頭:“《長恨歌》《琵琶行》”
讀書時背過的兩篇,雖然現在記不得幾句了。
蕭遇:“這是他弟弟。”
孟嫣驚訝。
蕭遇又將書冊翻到一篇,再次遞給她。
孟嫣再次看去,此篇名為《天地陰陽大樂賦》。
孟嫣繼續看下去:……!!!
古人真的……只是古而已!
她面頰發熱,神色複雜,將書冊遞還給蕭遇。
蕭遇卻沒接,還一本正經道:“多看看,你我一起研習研習。”
孟嫣嗔了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再次翻看。
蕭遇唇角微揚,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時,苒霜在外稟報:“侯爺,娘子,吃食備好了。”
不說還好,一聽到“吃食”二字,孟嫣還真餓了。
她放下書冊,和蕭遇移步去了飯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