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分
一連幾日,蕭遇總覺得孟嫣隱隱有些不對,細究下去,卻又看不出哪裡不對。
她一樣會認真傾聽他講述今日在大營都發生了甚麼事,也一樣會語笑嫣然地問他想吃甚麼,飯菜合不合胃口,甚至在夫妻之事上她一樣會因他的親暱調笑而害羞,也一樣會因快活喜歡而大膽迎合……
一切都如過去一樣,可處處卻又透著不一樣。
就像現在,他剛抱著她從浴間回到床上,她也如往日一樣依偎在他的懷裡,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可大部分都是蕭遇在說,她在聽,他問她甚麼,她也會眉眼含笑地揚起臉望著她,笑吟吟地回答。
蕭遇定定著望著她,看著她眉目溫和,笑容溫雅,終於一個詞湧入了他的腦海——嫻靜。
阿嫣她嫻靜了許多。
嫻靜這個詞並不適合她,無論是樣貌還是性情。
阿嫣生的玲瓏乖巧,一雙笑眼彎彎,兩頰梨渦淺淺,看上去纖弱綿軟懶洋洋的,只有提到吃的時候,那懶洋洋的眼神裡,才會一亮又一亮。
她的性情簡單不喜爭執,可骨子裡卻也不是軟弱可欺,若是誰欺負到了她頭上,她就會如小刺蝟一般束起滿身尖刺,毫不留情的扎回去。
嫻靜一詞,實在不應該出現在她的身上。
蕭遇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脊背,斟酌著問出聲:“近來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孟嫣窩在他的胸口搖了搖頭:“沒有呀。”
“那你……”
蕭遇一時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孟嫣等了片刻沒等來開口,便抬首望向他:“那我甚麼?”
蕭遇望著她一雙嫻靜水潤的眸子,輕嘆一聲:“沒甚麼。”
孟嫣“哦”了一聲,又窩回了他的懷中,換了個姿勢背對他,不出片刻,呼吸綿長起來。
近日孟嫣“很忙”,她給自己找了些事做,吳秋娘和馮六都將上一年的賬冊送了過來。
若是往常,她也就看個總數,算算自己能分多少銀錢就行了。
這次她卻細細看過,不僅如此,還親自動筆算了起來,不是僅僅去算進出成本和利潤,還分門別類地算了算除了賣酒,哪些吃食的利潤最大,分別佔全年利潤的幾成。
若是大的食肆酒樓,賬目自然一目瞭然,但吳秋娘火鍋和馮六川飯的賬冊只簡單的記錄進出成本和利潤,至於哪些吃食好賣,他們根據每日食客常吃甚麼,自然都清楚明白。
孟嫣自賞燈那晚之後有些心浮氣躁,她儘量不去想日後會發生甚麼,可腦子卻不受她控制,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蕭遇將來極可能納妾,心頭難免會有幾分低落。
蕭遇也一如他所保證那樣,和他成親後,她過的一直清閒安穩。
若是往常,她的確喜歡這樣的日子,可現下,她一清閒下來,就難免會胡思亂想。
她不想讓自己陷入這樣的情緒裡,這才給自己找些事做。
從睡醒吃過早飯,她就開始算賬,吃過午飯歇過午晌,再繼續算賬。
賬目簡單,她就自行給自己增加難度,一日下來雖未頭昏腦漲,卻也帶了幾分疲累。
晚上和蕭遇做完夫妻之事,便已經昏昏欲睡了。
這日,孟嫣正算的投入,忽而一道影子落在面前的書案上。
她抬首望去,竟是蕭遇,她停下筆,笑問:“怎麼還沒去大營?”
苒霜和阿慄面露古怪,蕭遇則面色平靜:“今日休沐。”
孟嫣愣了愣。
難怪,剛剛二人用完飯還沒見蕭遇出門,她還催促他快些,然後自己就忙不疊地來了書房。
此刻她被蕭遇平靜地目光注視著,便笑了笑:“瞧我,竟然忘記了。”
往日休沐,二人要麼出府去嚐嚐誰家新上的菜色,要麼就去侯府的溪園消磨上半日,總之是要黏在一起形影不離的。
現在孟嫣卻低頭看了幾眼賬冊,露出為難的神色:“我這些賬目還沒算完……”
蕭遇:“可以交給秦伯。”
孟嫣似是思索片刻,露出兩頰淺淺的梨渦:“群仙樓的大事小事都交給了秦伯,他也不得空,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還是我自己來吧!”
她將賬冊收起,又道:“侯爺想去哪裡?”
往日孟嫣絕對不會這麼問,而是滿含期待地問“我們去哪”,“我們”二字,足見她也想去、也願意去的。
今日這般問法,卻是她並不想出門,但蕭遇若想,她也會陪著。
前者是心甘情願,後者卻沒那麼情願。
蕭遇的腦海裡莫名出現了“生分”二字,阿嫣好像不知不覺間和他生分了不少。
他心底說不出甚麼滋味。
明明前些日子,她還說想他,不過短短几日,就再度和他見外起來,雖然阿嫣極力掩飾,可他感覺得到。
他目光一瞬不瞬望著面前的人,她的面上還掛著溫雅嫻靜的笑,梨渦也在,卻沒那麼燦爛。
蕭遇莫名感到心口一抽一抽的發緊,陣陣酸澀湧上心頭。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他垂下眼,復又抬起:“今日在書房陪你。”
說著自去尋了一本書來,在她身側落座,翻看了起來。
孟嫣頓了頓,見他真的看起書來,便沒再說甚麼,繼續翻開賬冊,算了起來。
孟嫣做不到像每日那般投入,蕭遇這麼大個人坐在旁邊,身上的冷松香席捲而來,想讓她忽視都不行。
有許多次,她靜靜地握著筆發怔。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不確定的感覺。
有許多次,她都想問出來:今後你會不會納妾?
可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說會呢?
那她要如何?提出和離?
二人是官家賜婚,和離沒那麼簡單。
那她要如何自處?
她做不到心無芥蒂地還繼續生活在一起。
可於此事上,她又想不明白。
蕭遇人很好,對她也好。
不僅幫她解決了不少麻煩,還將一腔深情厚誼袒露在她面前。
可若這份深情厚誼分給了別的女子,哪怕僅是極其小的一部分,她都難以接受。
可是,她真的要為不相干的女子而放棄蕭遇嗎?放棄一個對她極好的人?
倘若她和蕭遇是骨肉至親,是袍澤知己,他對她好的同時也對別人好,她都不會有任何波瀾,可蕭遇偏偏是那個要和他白首與共的人,她是無法再容得下別人的。
孟嫣輕輕嘆息,甩了甩頭,認真算起賬來。
如此,又過了幾日。
兩家食店實在不大,即便她給自己增加了不少難度,賬目最終還是算完了。
她不免再次清閒下來。
暮春時節,天氣漸暖,出城踏春的人也多了起來。
天家為表與民同樂,城外的皇家園林也對百姓開放。
自書房那日之後,二人之間的關係莫名微妙起來,彼此都帶著小心翼翼。
就連阿慄都發現了二人之間的不對勁,私下問她發生了何事。
孟嫣只笑著搖了搖頭。
又逢蕭遇休沐,這次孟嫣沒忘。
吃過早飯後,她試探問道:“侯爺今日想去哪裡?”
蕭遇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口不由得發緊。
他緩緩握住她軟綿綿的手,最終和她十指相扣,他靜靜看著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抬眼:“想不想去玉津園踏春?”
孟嫣沒多做考慮就輕輕點了點頭,笑道:“好。”
彷彿他說甚麼,她都會說好。
蕭遇心口發悶,暗暗嘆息一聲。
玉津園乃皇家園林之一,坐落在城南。
乘馬車一路出了南燻門,再行上片刻就到了。
今日不少官員休沐,前來踏春的人也不少。
馬車在玉津園外排了長長的一隊,若要進園子,還要下車步行上幾許。
孟嫣和蕭遇下了馬車,相攜進了園子。
和孟嫣想象中不同,玉津園雖為皇家園林,卻並不繁麗。
放眼望去,地勢平坦開闊,僅有幾處大殿,不見多少亭臺水榭,倒是有成片成片的方池林木,田壟綿延。
蕭遇看出孟嫣眼中的驚訝,他道:“這裡是南郊大祀前,用來齋宿的地方,每逢正旦朝賀,也會在這裡和番邦屬國進行射箭比武。”
孟嫣驚訝:“今年也在此處射箭比武了?”
蕭遇點了點頭。
孟嫣:“你怎麼沒去?”
既然是射箭比武,蕭遇定然擅長,官家竟然沒讓他去。
蕭遇側首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柔:“不過區區射箭比武,還用不著我,龍神衛禁軍裡隨便一個都頭都能贏了他們。”
說到此處,蕭遇頓了頓,又接著道:“今年官家讓我在府裡好生陪陪祖母,還有你。”
“還有你”三個字說的極輕,像是生怕說的重了,就會將孟嫣嚇跑一般。
然而,孟嫣非但沒有被嚇跑,雙頰還不合時宜地暈上一層緋紅。
蕭遇那幾日的確好生地陪了她,不是在床上廝磨,就是在別處廝磨,恨不能一刻都不分開。
她又如大婚之後,三日沒能出得屋門。
蕭遇見旁邊的人沒了聲音,再次側首看去,一張嫣紅如春色桃花的臉就這樣映入了眼眸。
他也想起了那幾日。
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交握在一起的手也不自覺地緊了緊。
遊人如織,熙熙攘攘。
這些日子生出的微妙和小心翼翼驟然消散,只餘心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