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石昌被彈劾
次日朝會。
劉石昌站在最前面,儘量縮著腦袋,不讓人注意到他。
然而這麼大個人、這麼大個官,很難讓人忽略。
朝會奏議了一些大事小事後,言官終於出列,彈劾劉樞密不知兵事、險些貽誤兵國,奏請罷免他樞密副使一職!
劉石昌聽到彈劾,心下緊張了片刻。
他雖早就和妹妹劉太后透過氣,劉太后讓他無論別人說甚麼都別說話,實在需要開口,那就承認自己的確有失責職自請降職。
總歸有妹妹劉太后在,最終他還會重新回到這個位置。
可最終結果沒有落下,他終究松不了這口氣。
彈劾官員話音一落,劉石昌立刻按劉太后所言,上前承認自己失責自請降職。
果然,建興帝聽見他這般坦誠認錯,也沒當場罷免他的官職,只讓他這些日子好生待在府裡自省。
直到此刻,劉石昌心底才真正輕鬆了起來,好似懸在頭上的一把刀終於落了下來,並且這把刀還沒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心下慶幸,正要謝恩,卻有言官又站了出來,這次卻不是彈劾他不知兵事、貽誤兵國,而是彈劾他以權謀私、欺壓百姓!
劉樞密心下一凜!
他深知自己因何得了高官厚祿,沒參加過科試,在朝為官還是或多或少的備受嘲笑,雖然那些嘲笑都是在暗地私下裡,但他不是不知道。
可這真沒辦法。
他實在不是讀書的料,能認字已經是他腦竅開到最大程度了。
所以他就在別處下苦功夫。
他特意每日花不少時辰打理他那把仙氣飄飄的長髯,又透過讓人傳言議論,才終於博得個“美髯公”的美名。
再者就是待人方面,他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謙和溫厚,多年過去,也終於落得了個待人寬慈的美名。
然而現在,竟然有人彈劾他以權謀私、欺壓百姓!這不是無稽之談麼?!
劉石昌被激怒了,他花了幾年時間養出的美名可不是讓人彈劾的!
他當即忘了謝恩,反而冷聲質問:“方御史,本官為官多年,一直低調謙和,待人慈厚,陛下讓做的本官會做,陛下不讓做的本官可連沾都未曾沾過,何來的以權謀私、欺壓百姓?!”
只見那方御史微微一笑,沒回答劉樞密所問,反而問道:“劉樞密,聽說前不久,您盤下了慶遠酒樓,可有此事?”
方御史話音一落,劉樞密頓覺不好,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本官只是置產,並非盤下慶遠酒樓。”
本朝不允許官員經商,不允許與民爭利,可以買置田產商鋪收租,卻不可以參與經營。
然經商利潤豐厚,財帛動人心,又有多少人不動心?不過皆以置產方式然後由親信代為經營打理,任誰都不敢擺到明面上來。
劉石昌又不是傻子,怎可囂張到這等地步?
方御史卻道:“劉樞密怕不是置產吧!那慶遠樓的常掌櫃可是明明白白說了,劉樞密才是慶遠樓的東家!”
建興帝聽此,眼神不鹹不淡地暼了一眼劉石昌。
他知道官員多多少少都會在暗處開個鋪子,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多事情越是禁止,所催生出來的手段就越隱秘,還不如在不損民利的情況下當做不知,一旦觸及底線時,再一併清算就是。
劉石昌是覺得自己官做的夠大、靠山夠硬,所以愈發囂張,連掩飾都不掩飾了?
建興帝沒甚麼表情地聽著大殿內的官員你來我往。
劉石昌心下感覺越來越不好,他名下產業一向都是劉府管事打理,他是個知道輕重的人,不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劉石昌心下稍定:“簡直胡言亂語,我哪裡認得甚麼常掌櫃?!”
方御史也不再兜圈子:“啟稟陛下,劉樞密盤下慶遠酒樓後,放任酒樓常掌櫃強買川飯行做菜方子,川飯行裡幾乎皆是小攤小鋪,最大的食店不過中等食肆,劉樞密一行妄圖斷百姓生路,致三十餘戶百姓陷入苦困,川飯行被逼,懸招幌以訴無奈,此事汴京城中人盡皆知!”
劉石昌聽到“強買做菜方子”幾個字時,心下一抖。
他盤下慶遠酒樓後,那常掌櫃的確提過這麼個事,他也的確應了,不過升斗小民,買了就買了,他又不是不給錢,那些小民見到錢後哪裡有不應的道理?
可當他聽見“懸招幌以訴無奈”“人盡皆知”這幾個字時,覺得此事好像沒這麼簡單。
常掌櫃是沒買下來?還讓那些升斗小民把他掛幌子上了?
想到可能有這種情況,劉石昌腦子飛轉,當即道:“陛下,臣冤枉!定是有人打著臣的名號行事,臣從未做過此等惡事!”
建興帝也聽到了最後那幾個字,他第一個想到的,幸好他不幸劉,第二個想到的,幸好劉太后姓劉!
想到這裡,他竟隱隱有些興奮!
建興帝儘量掩飾住自己的喜色,威肅道:“樞密副使劉石昌,即日起暫時罷免樞密副使一職,閉府自省,待此事查清之後,若真冤枉再行復職!”
此事查清是不可能讓人查清的,想復職也是不可能復職的!
散朝後,建興帝當即讓內侍官黃真去劉太后宮裡走了一趟,將劉石昌做了甚麼不管真假就按真的稟告給劉太后。
最後一定強調劉石昌的名號已經被掛在幌子上了,還鬧的京城人盡皆知,皇家的顏面差點被劉石昌丟盡了,此事影響之惡劣,讓建興帝不得不暫時罷免他的官職,讓其歸府自省,還請太后為了皇家顏面諒解。
劉太后聽後果真又驚又怒,此事皇家顏面丟的不重,她劉太后的顏面才丟大發了!
劉太后當即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那邊劉石昌回府後當即把劉府管事叫了過來,詢問了此事。
劉府管事驚詫:“主君怎知道了此事?”
劉樞密心下一沉:“真有此事?怎麼不早說?!”
劉府管事這些日子心下也忐忑著,還以為這麼久沒動靜就能瞞過去,沒成想還是被主君知道了。
別人都道主君待人寬和,實際他比誰都清楚,主君那心眼比針尖還小!
他解釋道:“我就按以前行事,想著和府衙打聲招呼,那方子還不是手到擒來?卻沒想到川飯行動作那麼快,當即就掛了那等幌子。”
劉府管事暗暗朝劉樞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不過,這幌子也沒掛多長時間。”
劉樞密抖著手:“沒掛多長時間就能鬧得汴京人盡皆知?”
劉府管事說不出話了。
他也沒想到事情竟傳的這麼快。
劉樞密:“去!不管用甚麼方法!你和常掌櫃給我洗脫這以權謀私、欺壓百姓的名聲!!快去!!”
劉府管事一聽,還好還好,還有補救的機會,立刻一溜煙去了慶遠樓。
孟嫣對劉石昌被彈劾一事絲毫不知。
自孟家一案再次真相大白後,她就鮮少出門了。
老夫人倒是時常以嘴饞為由,說著要來孫媳這裡蹭吃蹭喝,每次卻給她帶來了不少吃食。
孟嫣感念老夫人,自己也親自下廚做了幾次菜,老夫人直誇手藝好,祖孫二人倒是越來越親近了。
秦伯已經離開汴京回了明州,替孟嫣取回他經手安置妥當的孟家家財以及一些重要物件。
孟嫣也才知道,孟家那些八竿子打不著邊的親戚爭分孟家家財時,為何沒有分到甚麼,原來原身父親早就讓秦伯將家財變賣安置了。
不得不說,原身的父親母親是步步都為原身籌謀,是真的疼愛這個女兒,只是……她還是沒能好好的活下來。
臨近新年,蕭遇還是沒能回京,孟嫣心底多少有些惦念。
雖然知道捷報連連,可只要沒見到人,多少還會有些擔心。
馮六再一次來了長寧侯府,稟告劉府管事和常掌櫃又找到了他,說之前都是誤會,希望川飯行可以為劉樞密正一正名。
孟嫣這時候也才知道,原來劉樞密被彈劾了。
孟嫣只覺匪夷所思,正常來說,這時候不應該少說話少做事,等這陣子風波過去不就行了?
何況他這麼大個官,為何一定要纏著小民呢?
孟嫣想不通,但尊重劉石昌的想法。
不過在尊重劉石昌想法前,孟嫣先問了一嘴:“那兩人空手來的?”
馮六一懵:“是啊!”
孟嫣頷首:“那就再讓川飯行的各攤各鋪掛起幌子,上面就寫‘慶遠樓東家劉樞密不曾強買做菜方子,求劉樞密高抬貴手放過我等’。”
馮六一聽,這是繼劉樞密強買做菜方子之後,又強令別人為其正名。
這個名正的還不如不正,身上又多了一件欺壓百姓的事啊!
馮六邊走邊心下感慨,惹誰都不能惹大娘子啊!這一把把軟刀子捅的,真是讓人猝不及防啊!
劉樞密的臉這下可能徹底丟盡了!
建興帝近日心情甚好,西北捷報頻出,又斷了劉太后一條臂膀,國事上,他終於能擺脫些劉太后的掣肘,雖不能大施拳腳,卻也順暢許多。
是以,今日朝會剛開始,建興帝面上就掛著笑。
只是他沒想到,今日的笑,還可以放的更大!
因為又有人彈劾劉石昌了!!!
彈劾的內容竟與前面他強買做菜方子有關,他這個蠢貨竟然又強令百姓為其正名!!!
建興帝聽後,都想親眼見見這川飯行的行首了,兩次用的法子簡單粗暴,但好使!
他都想當堂大笑三聲,但為表天家威儀,還是忍著激動的心情宣佈:“即日起,徹底罷免劉石昌樞密副使一職,永不敘用!”
朝會散去,建興帝再次讓黃真走了一趟,讓他好好同太后說說,之前暫時罷免劉舅舅就是想等風波過去再起用的,誰能想到劉舅舅竟然再次以權欺弱,欺壓平民,當著滿朝文武和天下黎民的面,他實在難以謀私,還請太后見諒。
劉太后一聽,她太后這張老臉徹底丟盡了啊!再次氣急攻心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