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此時已經到了晌午,食客陸續多了起來。
孟嫣也順便點了幾道菜和阿慄、苒霜在這裡用了午飯。
馮六這一年經營食店,已經許久沒做菜了,但是請來的廚人手藝卻越來越好,比她回明州前要好上許多。
就像今日這道水煮肉片和毛血旺,夥計剛送進來就能聞到一陣濃烈的油潑辣椒的幹香,只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更不用說入口後,肉片不柴不老,血旺也滑嫩可口。
主僕三人一時吃的都沒顧上說話。
直到吃的差不多時,苒霜才想起今日之事。
原來馮六前幾日來府中找大娘子,說的竟是慶遠樓強買做菜方子一事,怪不得那日娘子問她劉樞密為人如何。
苒霜:“娘子,慶遠樓強買方子一事您可同侯爺說了?”
孟嫣又吃了一塊粉蒸排骨,米粉裹著排骨麻香軟糯,連下面的芋頭都極其入味,聽苒霜問,搖了搖頭:“還沒說。”
苒霜微微一頓,道:“娘子何不同侯爺說說?由侯爺出面,那劉樞密再背靠太后多少也會有些顧忌,今日娘子這般,怕是將那劉樞密得罪的狠了。”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今後劉太后臉面也掛不住,娘子是命婦,總有進宮的一日,那時若是被為難,可就孤立無援了。
孟嫣卻沒往這上面想,她眨了眨眼:“我今日這樣做,會給侯府帶來麻煩嗎?”
苒霜搖了搖頭:“娘子沒有表明身份,無人知道川飯行持有方子的人是娘子,所以不會有甚麼麻煩。”
言外之意,若是被劉石昌和常掌櫃知道了持有方子的人是她,那侯府可能就會有麻煩了。
孟嫣沉默了一瞬,看來今日是她莽撞了,除非今後她隱藏好自己和川飯行的關係。
可她並不想改變主意。
由蕭遇出面或者她表明身份,或許會讓對方有些顧忌,可若她沒和蕭遇成親,今日來這裡和常掌櫃見面的人就是一個商戶女,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
難道普通百姓就該遭到強權欺壓嗎?
當孟嫣意識到自己想了甚麼之後悚然一驚,她何時變得不害怕這些了?
她剛穿來時,因得罪了房世子還坐立不安,現在竟敢和背靠太后的劉樞密叫板了?
這……都是蕭遇給她的安全感,是蕭遇給的她底氣,才讓她面對這樣的情況都泰然自若。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她好像想他了。
從未有過的感覺,明明二人天天見面,晚上還親密至極,今早二人還在一起吃過飯,到現在分開也不過一個上午而已。
可她就是想他了。
孟嫣問苒霜:“你可知侯爺的大營在何處?”
苒霜以為大娘子要去同侯爺說此事,便點頭道:“就在北郊外城,娘子可以差侯府裡的人去跑個腿,讓侯爺知道此事就行。”
孟嫣卻搖了搖頭:“我親自去見侯爺。”
見一面,解了想念,就回來。
想到這裡,孟嫣的唇角都翹了起來。
主僕三人從馮六川飯後門上了馬車,一路朝北郊大營行去。
然而到了北郊大營,就聽守衛說剛剛宮裡來詔,侯爺進宮了。
聽此,孟嫣難得有幾分失落,輕嘆一聲就回了城,她還是去川飯行的各家攤店看看,此法有沒有甚麼效果。
劉府偏廳。
常掌櫃已經將今日之事稟報給了劉府管事,劉府管事一聽冷笑道:“不過市井小民,胃口倒是不小。”
常掌櫃附和。
劉府管事:“也別這麼麻煩了,直接去府衙打聲招呼,他們會知道怎麼辦,那女子還能不將方子恭敬奉上?”
常掌櫃一聽,大喜稱“是”。
劉府管事擺擺手讓他去辦吧,還沒出廳門,劉府管事又問道:“那女子是何來歷?”
常掌櫃一聽,倒是遲疑了一下。
劉府管事又擺擺手:“不重要,去辦吧。”
常掌櫃也覺得不重要,川飯行裡不是小攤就是小鋪,最大的就是馮六那家食店,都是市井小民,那女子又能有何來歷?
常掌櫃去府衙跑了一趟,便回了慶遠樓,只等著孟嫣親自上門把方子賣給他。
孟嫣這一下午乘坐馬車去了幾處川飯行的小攤和食店,遠遠看著眾人的反應。
和她預料的差不多,果真痛罵劉樞密的聲音佔了大部分。
因著讓利,來攤鋪的食客比往日還要多上許多,即便沒有位置也要等著,誰都不知今後還能不能吃到這麼便宜的川味菜。
孟嫣的馬車現在就停在一家麵攤前,食客如雲。
不過這裡的食客除了痛罵劉樞密外,還在安慰攤主:“即便日後沒這些好吃的菜了,我們也會時常過來吃碗麵,盧婆婆你就安心吧,大家都會過來幫襯一把,這日子怎麼都能過下去。”
來麵攤吃飯的食客皆出聲附和。
孟嫣朝麵攤看去,經營麵攤的是一個老婆婆,她不記得川飯行裡有這樣一個人,難道是後來才加入的?
孟嫣讓苒霜前去打聽打聽,阿慄也跟著下了馬車。
沒多一會兒,二人就回來了,手裡還端著一碗粉蒸羊肉。
苒霜神色有些異樣。
孟嫣:“如何?”
苒霜:“這位盧婆婆兒子兩個月前……被慶遠樓的人打斷了腿,這才換成盧婆婆來出攤。”
孟嫣眉頭蹙了起來:“又是慶遠樓?”
苒霜點頭:“據說因為他們之前在慶遠樓附近擺攤,妨礙了慶遠樓的生意。”
現在這裡距離慶遠樓隔了有兩條街。
孟嫣:“在何處擺攤都會在官府登記、領市牌,是官府批准的地方,怎麼他慶遠樓還能左右官府事務?”
兩個月前劉樞密還不是慶遠樓的東家吧!
苒霜搖了搖頭。
孟嫣:“盧婆婆家除了一個兒子,還有別人嗎?”
苒霜:“還有一個四歲的小孫女,現在在家照顧斷腿的父親,本來盧家這兩年因著川飯行攢了些銀錢,但幾個月前盧家兒媳生了場病,銀錢都花的差不多了,病也沒治好,最後還是沒熬過去。這位盧婆婆年紀大了,身體也沒那麼硬朗,除此之外沒甚麼親人了。”
四歲,生病,斷腿,身子不那麼硬朗的老人。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總找苦命人。
孟嫣心口發堵,上午還覺得自己行事莽撞了,現在卻絲毫不覺得了。
她聽著攤位前的平民百姓的聲聲安慰,這都是華夏人骨子裡的良善和質樸,如果沒有那些以權謀私、強權欺壓之人,歷朝歷代的百姓都能不愁吃喝的活下去。
百姓們追求的不過就是一個安穩日子,可總有一些人跳出來搗亂!
身居高位看不見眾生,心居廟堂自然也聽不見疾苦,手握強權更是視人命如草芥。
孟嫣心緒翻湧,長長吐出一口氣。
“去悄悄請個好郎中給盧婆婆兒子瞧瞧腿,若是還能治就請郎中盡力,若是不能……哪日去木匠鋪子打個輪椅。”
苒霜應了聲“是”就去辦了。
“娘子,吃口這粉蒸羊肉吧?我也為盧婆婆盡一些綿薄之力。”
阿慄終於開口道。
孟嫣看著這碗還冒著熱氣的粉蒸羊肉,拿過筷子夾了一口。
眼見著天色要暗了下來,苒霜也回來了。
盧婆婆兒子還算幸運,腿還有的治,若是剛斷時去治,養上三個月也就差不多了,現在則至少要養上一年。
但腿斷時,距離他妻子去世也沒多久,家中又哪有餘錢?
好在現在還能治。
在城中轉了大半日,孟嫣終於回了府。
只是這大半日都坐在馬車上,她腰痠背痛的,可比起心口的沉重,這倒是算不得甚麼了。
只是回到府中,已經到了蕭遇往日下職的時辰,然而蕭遇並未回來,還讓人傳話他有公務在身,讓她今晚不用等他。
孟嫣只覺心底空落落的。
她一個人用完晚飯,直到躺在床上蕭遇還未回來。
孟嫣有幾分不習慣,成親以來,第一次她一個人單獨就寢。
她望著黑漆漆的夜色,細數著心頭的想念,漸漸有了睡意。
半夢半醒間,感到自己的嘴唇被封住,還有冰冷的鐵一樣的東西蹭著她的臉頰,讓她一瞬驚醒。
親吻著她的人停了下來,室內不知何時燃起了燈燭。
藉著微弱的燭光,她看清了親吻她的人是讓她想念了一整日的蕭遇。
孟嫣剛要開口,蕭遇就先啞著聲音道:“西北党項生亂,官家命我領兵出征,今晚就走。”
孟嫣聽到“党項生亂”這四個字腦子立時清醒了,這才看清蕭遇身上穿著盔甲,而剛剛蹭著她臉的,就是蕭遇手臂上的鐵甲。
孟嫣立刻從被窩裡爬了起來,面上全是急色。
党項生亂,是聽了宋朝兩個背祖忘宗的東西的話,李元昊已經稱帝建立了大夏嗎?宋朝不承認就稱其為“西夏”?
如果是這次,那此次西夏來勢洶洶!
鐵鷂子、擒生軍、衛戎軍、潑喜軍、撞令郎……西夏已經有了五十萬大軍!
然而宋朝輕敵,並不知道!
孟嫣拉住蕭遇,先問:“此次出征,可是因為党項、党項有人稱帝了?”
蕭遇靜靜凝望著她,輕輕頷首。
孟嫣深吸一口氣,只挑重點:“党項此次來勢洶洶,應該整合了五十萬大軍,其中鐵鷂子是他們的精銳,除此之外,還有和契丹一樣專門打草谷劫掠百姓的擒生軍,由貴族子弟組成的衛戍軍,還有專門投石攻城的潑喜軍,最後,還有最卑鄙的用我們族人組成的打頭陣的撞令郎。”
蕭遇靜靜地聽著。
孟嫣再次深吸一口氣:“不僅要防党項,還要防備瞎指揮的文官邊將!”
孟嫣覺得自己思緒混亂,竟一時說不清楚,即便她已經將這些寫成了故事拿去給了章文珩。
然而蕭遇卻全部聽懂了。
他沒問她為何知道這些,只在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關切之情。
關心他的生死,關心國家危局。
他再次狠狠親上了她的唇,直到二人氣喘吁吁,方道:“我看過你寫的那些故事,雖然我不知為何會同今日發生之事幾近相同,但我曾想過,如果真發生這樣的情況,我會怎麼做。”
孟嫣雙眼泛著水光,看過好,看過就不會慘敗了。
蕭遇:“所以,別擔心。”
話音剛落,林檎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侯爺,該出發了。”
蕭遇將孟嫣塞回被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我回來。”
孟嫣卻再次爬了起來:“你、你要好好回來,我、我……”
我會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