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味
孟嫣一覺睡起來時已經到了下午,蕭遇終於沒再像八爪魚一樣抱著她,卻還是有一條手臂橫陳在她的腰腹上。
她剛有所動作,蕭遇便掙開了眼睛。
四目相視,二人一時誰都沒說話。
蕭遇的眼眸黑沉沉的,孟嫣有些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緒。
她倏爾想起上午去松茂堂的路上他的異常沉默。
孟嫣笑盈盈試探開口:“上午你生氣了?因為我趕你出去的事?”
蕭遇沉默片刻:“沒有。”
他真的沒生氣,只是有些悶悶不樂。
阿嫣在不記得前事的情況下,竟還能記得和那個人情動的歡愉,他怎還樂得起來?
只是這種事又不能直接說出來。
孟嫣端著笑望著他,似是想從他的眼中看出他有沒有說謊一般。
可她眼力尚淺,根本看不出甚麼。
她乾乾巴巴“哦”了一聲,臉上的笑意也僵了僵。
她不喜歡與人建立親密關係,也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
她同蕭遇的這段親事,幾乎都是蕭遇在推著走,一旦蕭遇停下主動,二人的關係其實很容易就分崩離析。
蕭遇淡漠的一句“沒有”,就讓孟嫣心底生出一絲無所適從,彷彿昨夜之前的種種都是鏡花水月一場。
孟嫣維持著嘴角的僵笑推開蕭遇的手臂,準備起身,剛坐起一半就被蕭遇一攬又躺了回去。
孟嫣面上還僵笑著,硬撐著帶著笑的聲音道:“你幹嘛呀!別攔著我呀!我要起來了。”
蕭遇悠悠長嘆一聲:“你甚麼時候能不跟我見外啊!”
此話一出,孟嫣心底那一絲無所適從突然就散了,她道:“我沒有和你見外呀!”
蕭遇撐起身,看著她:“那今日去祖母那裡敬茶,你為何費盡心力討祖母歡心?”
孟嫣望著上方的男人,有幾分不太明白:“那、那不是你祖母嗎?”
蕭遇:“是我祖母怎麼了?是我祖母你就要委屈自己嗎?”
孟嫣依舊不解:“我沒委屈自己呀!”
蕭遇:“你幾時去討過別人歡心?明明不喜歡這樣為何還要做?”
孟嫣:“那是你祖母呀!”
說了一圈又說回來了。
蕭遇氣笑了。
他一手扶額,笑的胸腔震動。
孟嫣:“我逗祖母開心,是為了我日後的日子和順,也是不想你難做。”
蕭遇停了笑,望向她:“日子和順?不想我難做?”
孟嫣點頭:“我不喜歡爭執、吵架,鬧得雞飛狗跳不可開交,哪怕有一點齟齬,我也不喜歡,我就喜歡平靜的日子。”
蕭遇定定地望著她。
孟嫣:“因為她是你祖母,是你的至親,若我們之間相處不來,你夾在中間有多難做?誠然,我可以和她不相往來,可家人、家人不就是、不就是……”
孟嫣有些說不下去。
家人,不就是不該有嫌隙的呀!而這卻是她在長大之後從未擁有過的。
蕭遇怔了怔,捧起她的臉重重地吻了下去。
孟嫣不知這人怎麼好端端的就親起她來了,還是像昨晚那般要吃了她一樣,卻又有所不同,好像……有一絲纏綿?
孟嫣被親的有些喘不上氣,驟然想到中午吃完飯二人只漱了口,瞬間有些嫌棄,就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
蕭遇鬆開了她,卻還是一下一下啄吻著她的唇角。
孟嫣伸手擋住了自己的嘴唇:“沒刷牙……”
蕭遇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所以我都嚐出你嘴裡玉延糕的味道了。”
怎麼可能?她吃完漱過口了好吧?
下一瞬,她就意識到了不對,蕭遇知道她吃了玉延糕?
蕭遇隔著衣裳摸了摸她的肚子:“在祖母那裡,你沒吃飽。”
蕭遇說的肯定,似是知道一般。
見蕭遇知道了,孟嫣就點了點頭。
蕭遇親了親她擋著嘴的手心:“祖母慈愛隨和,是極其好相處的人,你私下在我面前甚麼樣,在她面前就可以甚麼樣,不必有甚麼顧慮。”
孟嫣點點頭,卻道:“我私下的樣子,只有你知道就好了呀,你才是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一下子驅散了他上午所有的悶悶不樂。
蕭遇奇異的被哄好了。
他又忍不住剝開孟嫣的手,去尋她的唇,卻被孟嫣死死擋住。
蕭遇便一下一下啄吻她的手心,親的孟嫣發癢,咯咯笑出了聲。
好一會兒,蕭遇才停下,復又躺在孟嫣身邊,將她圈在懷裡,道:“你和祖母之前就見過?”
孟嫣背靠在蕭遇懷裡“嗯”了一聲,將自己在王樓遇見祖母的事說了一遍,忽而問道:“那時候我一下子吃了五籠梅花包子,祖母會不會覺得我太能吃了?”
王樓的灌湯包和和樂樓的蟹黃湯包不一樣,王樓的梅花包一籠裡面有十隻,和樂樓的一籠只有三隻。
在現代她就比同事們能吃一些,同事們都羨慕她能吃不長肉。
但其實她不過是骨架小,個子也不算矮,看上去不胖而已,實則身上的肉還挺多的。
蕭遇聽後悶聲笑了:“祖母可不會覺得你能吃,並且那時候應該就挺喜歡你了。”
孟嫣把玩著他的大手,問:“為甚麼?”
蕭遇:“祖母常說能吃是福,就喜歡大口吃飯不做作的女子。”
孟嫣微頓,向後側著腦袋:“那我中午吃飯的時候豈不是做作了?”
孟嫣說完,“哎呀”一聲,轉過身來,面對著蕭遇:“我,我不是故意這樣,我、我就是……”
“你就是不熟悉,放不開,有所拘束。”蕭遇介面道。
孟嫣:“對!”
蕭遇笑:“放心吧,祖母知道的。”
孟嫣心道,也是,她幾斤幾兩?蕭老夫人一眼就能將她看穿。
大婚第三日,是女方回門日子,孟嫣孃家無人,無需回門。
蕭遇便帶著孟嫣出門了。
孟嫣有幾分無精打采,她真不知道昨日下午她說的哪句話觸動了他,從下午開始,這個男人恨不能時時和她連在一起,導致她嫁來侯府三日,除了去了一趟松茂堂,就沒出過朝暉閣正房的門!
今日蕭遇還要粘著她,被她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吃不消,身子骨真的吃不消。
蕭遇便道:“那晚上帶你吃魚鰾。”
孟嫣其實不想出去,她想好好的睡一覺。
然而蕭遇又道:“若是在府內,我就只想和你……”
孟嫣沒等他說完,就提步往外走。
大婚當日見到孔嬤嬤拿來的那個瓷偶,她還信誓旦旦覺得自己這方面的知識能甩這裡的人幾十條街呢!
沒想到這才短短三日,她就覺得是自己狹隘了。
現代人、古代人都是人,有些東西、有些事情會受時代的侷限性而想象不到或者根本沒有,而有些事情真是絲毫沒有侷限性!
這三日,她甚至覺得現代於古代而言,也是有一定的侷限性的。
孟嫣爬上了馬車,坐在了離蕭遇最遠的一角,生怕他再幫她拓寬一下她短淺的見識。
蕭遇見孟嫣這般,忍不住抿唇輕笑,卻還是長臂一伸就將她攬了過來。
孟嫣眼神警告他不準亂來。
蕭遇挑眉,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倒是個新鮮的,要不我們改日……”
孟嫣氣結,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閉嘴!”
蕭遇唔唔不清道:“我就想想……”
“不許想!”
孟嫣眼睛瞪得溜圓,蕭遇只覺靈動嬌俏,便一下一下親起了堵在他嘴上的手。
孟嫣沒招沒招的。
好在吃魚鰾的地方不遠,沒多一會兒馬車就停了下來。
蕭遇率先下車,然後去扶孟嫣。
到了外面,蕭遇果真又正經起來,面上沒了笑,還帶著一絲倨傲的威嚴。
孟嫣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竟然就在小甜水巷附近,看向食店門頭,寫著“金家南食”。
蕭遇:“現在正是吃魚鰾的時候,各大酒樓也有,不過做的好吃的還是屬南食店為佳,而汴京南食店中又屬這金家南食為最。”
魚鰾,俗稱魚泡,秋冬最肥,經過炮製晾曬又被稱作魚膠或花膠。
不同魚的魚泡口感和火候都不一樣,處理不好就會發腥,還不好嚼。
二人進店落座,苒霜前去報上名姓,店家就知道了來人是誰,立刻笑著去著人上菜。
原來蕭遇昨日就差人來提前預定了。
沒多一會兒,各色魚鰾端了上來。
孟嫣看去,嘖嘖稱歎,宋人是真喜歡“膾”,生肉為膾,細切為膾,所以甚麼都想膾一膾。
她曾在一家酒樓看見一道五辣醋羊生膾,就是將羊裡脊細切成薄片,再用花椒、芥辣、姜、蔥、蒜調味的生食。
對於生肉,孟嫣唯一能接受的只有魚類,且僅限魚肉,還不是所有魚肉,至於羊生,實在難以想象其味。
自然,並非所有帶“膾”字的都是生食,如水晶膾、各色蹄膾,都是切的精細的熟膾冷盤。
不過現在,孟嫣面前就擺上了一盤“鮮淋淋”的魚鰾,夥計嘴裡還唱和著菜名,叫魚鰾二色膾,她就難以接受了。
這……得多腥啊!多難嚼啊!
蕭遇:“嚐嚐?”
孟嫣搖了搖頭:“除了生的魚肉,其他的肉我不吃生的。”
蕭遇微微挑眉:“洗手蟹?”
孟嫣:“……吃。”
蕭遇:“酒潑蟹生?”
孟嫣:“……吃。”
蕭遇悶笑,道:“這道菜雖然叫魚鰾二色膾,卻並非生的,是先煮熟再過冰。”
孟嫣將信將疑,這才朝這道菜細細看去,原來真不是生的,只不過切的極薄極細,一時沒分辨出來。
孟嫣夾了一片,蘸了其中的一味芥辣調料,爽滑彈牙,的確是熟的。
嘗過後,又夾了一筷子蘸了另一味橙醋,便沒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