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鰾
蕭遇見此,又讓她試試那兩道胡芹炒魚鰾。
都是用胡芹炒制的鮮魚鰾,卻又各有不同。
其中一道是直接炒制,另一道則是裹了粉過油炸了一下再炒。
孟嫣更喜歡裹粉油炸的這道,口感更加豐富,不過卻也沒多喜歡。
蕭遇又夾了一筷子小火燉煮的乾製魚鰾放到她碗中。
孟嫣再次嚐了嚐,乾魚鰾用油爆過,再慢慢燉煮,吃起來有點像豬皮,軟軟糯糯的,帶了一絲細微的鮮味,比起前面幾道要好吃許多,孟嫣多吃了兩口。
蕭遇笑了,這次把手邊的燉盅推給她:“別的也就算了,這道魚鰾煨雞湯要喝,補補身子。”
“補補身子”這四個字說的意味深長,孟嫣一瞬間心冷神會,不由地瞪了他一眼。
與前面幾道菜都不同,這道魚鰾煨雞湯非常清淡鮮甜,沒有一絲腥氣,魚鰾軟糯,雞肉皮肉緊實。
孟嫣有幾分驚訝。
汴京羹店裡面的羹幾乎都會用澱粉勾芡,煨煮出來的湯也少有這般湯色清亮的。
孟嫣忍不住多喝了幾口,一不留神竟然喝完了一整盅。
食店夥計又陸續送來了店裡的其他招牌菜,加上幾道魚鰾菜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好在無論是先上的魚鰾還是後上的其他菜,份量都不大,二人吃完還能再吃一份煎魚飯。
孟嫣吃的滿足,出門前的無精打采一掃而空,此時精神奕奕的。
“我們走回去吧?”孟嫣道。
從明州回來後,孟嫣才知,汴京內城其實沒有多大,換做現代,可都在外賣的配送範圍內。
像長寧侯府所在的清河巷,距離小甜水巷步行也不過才兩刻鐘。
蕭遇聽此,笑著道了聲“好”,便站起身來,堂而皇之地牽過她的手,出了店門。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未成親前,即便去見她都要遮遮掩掩繞門翻牆的,如今二人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自然不用再遮掩甚麼。
店中食客早就注意到了二人。
這般大庭廣眾之下男女同席的實屬少見,何況這二人的容貌氣度都不俗,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市井食肆吃飯的人。
然而,還是有人認出了蕭遇,那日高頭大馬春風得意地英俊男人實在太惹人注目了,想讓人忘了都難。
也是此刻,才有人嘖聲嘆道:“沒想到長寧侯竟是這般樣貌,也不知打哪傳出來他樣貌可怖的!”
“不僅如此,他對他那大娘子簡直是溫柔備至,還親自給她夾菜,那桌魚鰾是他特意置辦的吧?可他那大娘子好像不太喜歡,他也不介意,笑著自己吃了。”
“所以打哪傳出的他脾氣不好?”
眾人鬨笑。
這時又有人道:“這長寧侯大娘子的樣貌好像也不輸永安公府的世子娘子,甚至還略勝一籌。”
“還是不一樣的,世子娘子一看就愛拿鼻孔看人,侯府娘子看上去倒是個隨和的。”
“世子娘子出身高門,侯府娘子出身商戶,看咱們的眼神自然是不一樣的。”
“其實長寧侯看上去脾氣也不怎麼好,剛剛掃過來的那一眼,好像也是拿鼻孔掃的。”
眾人聽後,撫掌大笑起來。
“這麼說來,那喻家娘子和長寧侯退親還退對了,這兩人要是湊在一塊,見天地拿鼻孔對掃,這日子還怎麼過呦!”
話音一落,食店內笑聲更大了。
說來也怪,若是往常,任誰都不敢這樣打趣長寧侯的,聽到他名字都會立即噤聲。
今日得知他樣貌英俊,對娘子又溫柔又體貼,竟也不覺得他兇戾可怖了。
孟嫣和蕭遇二人就這樣慢悠悠散步回去,這讓孟嫣想起了自己剛穿來這裡時,第一次獨自出門迷路的那個晚上。
她笑著提到了此事,最後道:“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大好人!”
提起此事,蕭遇也笑了,想到他問她“跟著他作甚”時,她說了句“回家”,著實嚇得他不清。
當時他還覺得,這小娘子怎的這般孟浪?好在後來她及時做了解釋。
大好人蕭遇自然不能提及他當時所想,他要維持他在她心目中大好人的地位。
不知不覺,二人行至了豐樂樓前。
豐樂樓一如往昔,依舊熱鬧非凡,人聲鼎沸,一派繁華盛景。
蕭遇:“其實,豐樂樓的青汁鰻魚鰾味道也尚可,不過比起金家來還是差了幾分,金家很會處理魚腥,除了那道二色膾微微帶著一絲腥氣外,其他的都是恰到好處的鮮味。”
孟嫣對這話倒是贊同,尤其那道魚鰾煨雞湯,那鮮甜的味道到現在都讓她有些回味無窮。
她本想再喝一盅的,然而蕭遇卻笑著說這個不宜多喝。
後世都說這魚鰾有美容養顏之功效,但她從蕭遇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裡,大概猜得出這湯怕是還有別的甚麼功效,至於是甚麼功效,不言而喻。
二人正說著,一輛奢華的馬車停在了豐樂樓前,定睛看去,馬車上掛有永安公府的標識。
須臾,從上面下來一名女子,女子錦衣華服,珠釵滿鬢,在燈火下閃著溢彩流光,只是眉心微皺,凝出兩道微痕,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女子的目光掃過孟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接著那兩道微痕皺的更深了。
孟嫣認得她,是喻淑蘭。
不過怎麼是這副神情?婚後過得不如意?房世子不是對她窮追猛打費勁千心才抱得美人歸嗎?那不得日日千嬌百寵的?
喻淑蘭也認出了孟嫣,正因為認出了她,臉色才沉了下來。
她可還記得她剛到汴京不久,在大相國寺的集市被她撞到身上。
那日她可是第一次穿那件狐皮斗篷,是家裡費了不少力氣才得來的一件,剛穿就被一個衣著粗陋的女子撞了,她哪裡能不心疼?
然而沒多久就又在豐樂樓碰見了她,她身上竟然也穿了一件!
不僅如此,她身上的那件竟然比她的那件成色還要好!
當時她還以為她是哪家勳貴的女兒,並且還極得官家和太后的寵愛才有這麼一件。
後來多方打聽也沒打聽到誰家有這麼個女兒,之後更是直接消失了,現在竟然又遇見了!
如今她來汴京已經兩年,對汴京各府都已熟悉,汴京高門裡,壓根就沒這麼個人!
她身上的狐皮斗篷還不知是怎麼得來的呢!
今日國公夫人又讓她親自出來買甚麼鰻魚鰾,她正氣不順,沒想到她竟撞到了她手裡!
喻淑蘭正要發難,然而目光一掃,卻又掃到了孟嫣身邊站著的男人,使得她又愣了愣。
這個男人是誰?在汴京怎麼從未見過?
正想著,男人淡漠的眼神掃來,竟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退後了兩步。
正當她心下驚駭時,蕭遇已經牽著孟嫣朝前走去,眼眸含笑,目光溫柔,好像剛剛掃向她的淡漠神色是她的錯覺一般。
二人身後,還有一輛馬車,不遠不近地跟著。
等二人的身影遠去,喻淑蘭才回過神來。
她依神情發怔,喃喃問身邊的女使:“剛剛那兩個人是誰?”
女使在自家娘子下馬車時就聽到了有人議論,說這二人就是長寧侯和長寧侯剛娶進門的侯府娘子。
她心下也萬分詫異,直到看到二人身後跟著掛有長寧侯府標識的馬車,方才相信。
女使暗暗覷了自家娘子一眼,恭敬稟道:“那二人是長寧侯和他新過門的侯府娘子。”
喻淑蘭心下大震,剛剛那個男人……是蕭遇?!那和他在一起的女子豈不就是得官家賜婚的孟家女?
她今日本就氣不順,此刻心口竟隱隱發堵。
她沒想到,蕭遇相貌竟然這般英俊!
並且,還讓她親眼目睹了他對那個商戶女那般溫柔體貼!
喻淑蘭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都幾近陷進了肉裡。
本來她們喻家聽聞官家為蕭遇賜婚,還忐忑不安了幾日,以為官家對她們喻家同長寧侯府退親有甚麼不滿。
直到得知賜婚蕭遇的竟是一名商戶女,喻家才鬆了口氣。
若是官家真對喻家退親一事不滿,定然會為蕭遇選一門高於她們喻家門第的親事。
現在賜婚的孟家女不僅不是甚麼高門貴女,甚至連官宦之女都不是。
喻家聽後徹底放了心,也暗道幸好這門親事退了。
官家此舉,不就是表明長寧侯今後都難以得到官家重用?否則為何會賜這樣一門親事?
她初到汴京時,就聽聞蕭遇性情兇戾,一言不合就打人,樣貌還極其可怖,這才死活同父母哭鬧退了這門親。
而現在見蕭遇這般,讓她覺得她當初退親就是一場笑話!滿京城都會嘲笑她的愚蠢!
喻淑蘭深深吸了口氣。
好在,她嫁的是國公府世子,將來世子襲爵,公爵比侯爵高出的不是一點半點。
就是……
剛剛蕭遇眼眸含笑注視著孟家女的溫柔畫面再次湧入腦海,不由得讓她心生羨慕。
就連蕭遇淡漠掃向她的那一眼,此刻也不覺得有多駭然了。
若是……若是當初她嫁的是蕭遇,那如今被蕭遇溫柔注視的就是她了,那淡漠駭然的眼神掃的也就是別人了……
想到這裡,喻淑蘭不由得心口再次發堵。
世子爺也英俊,但是比起蕭遇還是差了些,並且二人成親後,他從未這般注視過她,更從未陪她出來過。
就像今晚,他明明可以陪他一起來豐樂樓,而他卻只說了一句:“辛苦你了,快去快回。”
一時之間,喻淑蘭心底不知是悔恨多一些,還是羨慕多一些。
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步進了豐樂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