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山
從見到林檎的那一刻起,孟嫣心底生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奇異的,她好像知道蕭遇就坐在那輛馬車裡。
等上了馬車,真真切切見到蕭遇其人,心底這絲難以言清的情緒好像突破了一道看不清的屏障,徹底翻湧了起來。
她怔愣在馬車門處,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著車簾,喉嚨被堵住了一般。
她想起了在門前眺望等她歸來的奶奶,想起了跑出數里在雪中接她回家的黑黑。
而蕭遇,在她跨越了兩個時空,在她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年後,像奶奶和黑黑一樣,來接她了。
突然之間,她好像明白了信裡出現了不知多少次的“盼你歸京”四個字的含義。
然而,孟嫣沒有欣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張,和更多的無所適從。
她不知要如何面對這樣一種情況,這種已經許多許多年沒有發生在她身上的情況。
她生出了幾分退卻之意。
“阿嫣。”
手背傳來灼熱,蕭遇乾燥寬大的手掌倏地握住了她的手,好似猜到了她要逃跑一般。
帶著薄繭的手掌微微用力,她的手鬆了車簾,隨即讓她不得不順著蕭遇的力道坐到了他的身邊。
馬車轔轔而動,蕭遇的手掌如鐵鉗一般,將孟嫣的手箍在他的掌心,雖未用力,卻也逃脫不得。
車廂安靜,蕭遇那落了星輝的眼眸已然恢復平靜。
馬車駛過長街,拐入小甜水巷,最終停在了孟嫣的小院門前。
一路無話,箍住孟嫣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和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貼,孟嫣的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林檎和戍安互相譏諷的聲音傳入車中,夾雜著苒霜和阿慄歡快的說笑聲,還有僕從搬運東西的腳步聲。
熱熱鬧鬧,興致盎然。
“到了。”蕭遇開口道。
孟嫣輕輕“嗯”了一聲。
她看向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試著往回抽了抽,沒有抽動。
“侯爺……”
“你……”
二人齊聲開口,復又雙雙止了聲,心有靈犀般等著對方繼續。
然而,誰都沒再開口。
良久,蕭遇鬆開孟嫣的手,轉而揉了揉她的頭,溫聲道:“好生歇息,晚上帶你去豐樂樓。”
孟嫣悄悄摩挲了下手指,再次想到了那句“盼你歸京”,輕輕點了點頭。
她微微起身,準備掀簾而出,復又頓住,問:“我、我需不需要換男裝?”
蕭遇倏爾笑了,那片星輝復又落入眼中。
他道:“不用。”
孟嫣輕輕點頭。
“戴上帷帽就好。”蕭遇又補充道。
孟嫣再次點頭,應了聲“好”。
這次掀開了車簾,一隻腳跨了出去,然而卻再次停住。
孟嫣轉回身來,輕聲道:“謝謝。”
說完,飛快地下了馬車,進了院中。
蕭遇怔愣片刻,啞然失笑。
數月不見,她又和他見外起來。
小院一切如舊,卻又有很大不同。
被十字磚石路分隔出的空地,臨近院門的地方已經滿滿當當種了瓜果菜蔬,此時已經生機勃勃綠油油一片。
臨近正屋前面的地方、東西廂房的簷下,高低錯落的種了大片大片的時令花木,團團簇簇地開做一團,煞是耀眼。
正屋東面窗邊海棠樹下放了藤椅和方几,樹蔭繁茂,正適合納涼。
孟嫣恍然記起,她帶蕭遇回小院的第一日,蕭遇掃雪時她隨口說過,要在這片空地上種些甚麼。
她早已忘記自己說過甚麼,蕭遇卻一直記得。
阿慄在每間屋子巡視一圈,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用武之地。
每間屋子都打掃的一塵不染,茶案已經煮好了溫茶,還放了一盤金桃和甜瓜,內室置了冰盆,就連廚房都已經溫了水。
最後阿慄只好和苒霜一起去備水,等孟嫣沐浴。
孟嫣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些,將難以名狀的情緒壓在心底,暗暗告訴自己,蕭遇因為要娶她才會如此。
安慰好自己,孟嫣長長吐出一口氣。
沐浴後簡單吃了些東西,孟嫣就睡了過去,再次醒來,蕭遇的馬車已經等在了門外。
再次見面,孟嫣已經神色如常,今日初見的退卻之意已然消散。
蕭遇自然發現了孟嫣的變化,不知為何,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晚上的豐樂樓比白日裡更加熱鬧,彩旗燈棚熒煌晝亮,門前迎來送往,冠蓋雲集。
孟嫣下了馬車,跟隨蕭遇上了樓梯,穿過連廊,路過談笑的人聲,直到進了三樓雅間關了門,熱鬧才消散了些許。
她摘下帷帽,如第一次來一般好奇的四處張望,在汴京的那些日子,她很少在晚上出門。
蕭遇帶著她來到窗邊,從窗子望出去,是火樹銀花的長街,是喧囂繁鬧的街市,是汴京城最為尋常的夜間盛景。
孟嫣看的目不轉睛,她喜歡這片人間煙火。
蕭遇側目,看到了孟嫣眼中灼灼跳躍的光。
二人靜默無聲,卻有幾分琴瑟和鳴的味道。
站在二人身後的阿慄歪了歪腦袋,眉間微微蹙起,忽而遲疑著低聲問道:“苒霜姐姐,你家侯爺……是不是喜歡娘子?”
苒霜心下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謝天謝地,這個傻丫頭可終於發現了呀!
然後笑眯眯地平地驚雷:“不止呢!我家侯爺還要把娘子娶進府做咱們長寧侯府的主母呢。”
之前苒霜沒有徑直說出,是因為孟嫣還在孝期,何況孟嫣也從未同阿慄說過,她也就一直憋著,明裡暗裡多次提示過阿慄,可阿慄這個不開竅的,從未領會過她的意思。
現在孝期已過,再說此事已經無礙,憋了許久的苒霜終於可以將此說出來了。
阿慄果然被驚到了,結結巴巴地問道:“真、真的?”
苒霜:“自然是真的,否則侯爺為何要對娘子這麼好?”
說著苒霜就列舉了各種事情,比如為何讓她來照顧娘子,回明州時為何讓戍安一路相護,為何安排錢叔幫忙開酒樓,又為何五日給娘子寫一封信……
阿慄:“……這不是、不是怕娘子還不上那五萬貫錢嗎?戍安相護是為了保娘子周全,娘子周全才能還錢,幫忙開酒樓是幫娘子賺錢,娘子有錢了才能還錢,給娘子寫信是提醒娘子別忘了還錢,娘子時刻記得才能還錢,這、這不都是為了能讓娘子早日還錢嗎?”
苒霜咬牙:……戍安這張狗嘴!
隨即又憐憫地捏了捏阿慄已經變回圓嘟嘟的臉頰:“傻丫頭,區區五萬貫錢,值得侯爺這般?”
阿慄:“那戍安說、他說……”
苒霜:“今後別再聽他胡說八道了,他那張嘴裡能吐出象牙來?”
阿慄張了張嘴,有幾分恍惚。
這個戍安,竟然騙她?虧她還覺得他整日蹲在樹上看螞蟻可憐!
這時,雅間的門被敲響,夥計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將盤盞吃食擺好,又退了出去。
孟嫣正欣賞著汴京夜景,看的正在興頭,蕭遇牽過她的手道:“先吃東西,有一道吃食不能久放。”
孟嫣有幾分意猶未盡,但聽蕭遇這麼說,也起了幾分好奇:“甚麼吃食?”
蕭遇牽著她走到桌案前落座:“只有夏日才能吃到的吃食,名為酥山。”
說著將一隻銀盞擺到孟嫣面前。
孟嫣朝銀盞中看去,只見盞中雪白的奶油堆疊成尖。
奶油不是冬日也有?她剛穿過來吃的那道蜜浮酥柰花和鮑螺滴酥不就是?
正疑惑著,孟嫣又朝銀盞中看了一眼,忽而發現了不對。
這不是奶油!
蕭遇已經用銀勺舀了一勺送到了孟嫣唇邊。
冰冰涼涼!
孟嫣唇瓣微張,將勺中的酥山抿入口中。
瞬間微愣。
這是……冰淇淋?
孟嫣猶不敢信,自己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真的是冰淇淋!
驚喜來的猝不及防,孟嫣欣喜的看向蕭遇。
她穿來這個時代,雖然知道吃食種類不及現代豐富,卻也知道這裡的人比其他朝代會吃一些。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還能在這個時代吃到冰淇淋!
見她這副模樣,蕭遇知道她喜歡,就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
孟嫣再次抿入口中,絲毫不覺得被蕭遇投餵有甚麼不對。
站在二人身後的苒霜低聲同阿慄道:“難道侯爺親自喂娘子吃酥山也是為了讓娘子還錢?”
阿慄卻沒再想甚麼還不還錢的事情了,她神色有幾許複雜,娘子知不知道侯爺對她好不是為了那五萬貫錢?而是為了讓娘子嫁他?
阿慄在想甚麼孟嫣絲毫不知,她又被投餵了幾口後,問道:“這個冰……酥山,哪裡都有賣嗎?”
蕭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其他冰飲鋪子都有賣,不過只有豐樂樓和乳酪張家的酥山綿密無冰,乳香味濃,而其他鋪子大部分是碎冰,只淋上少許乳酥,有些還會加一些蜜漿。”
孟嫣明白了。
豐樂樓和乳酪張家捨得用牛乳,做出的酥山價格也高昂,針對的食客也都是不缺錢的官宦和富商。
冰飲鋪子裡的酥山多是賣給市井百姓,碎冰可以消暑,淋上少許乳酥和蜜漿,是給冰添個味。
其實多冰的酥山,只要冰搗的夠細,就是後世的刨冰!
不喜歡食甜的,其實刨冰正合口味,裡面還可以加上一些時令鮮果或者小圓子,一口下去冰冰糯糯,比這酥山更解暑。
孟嫣吃的很歡快,吃了一盞還想再吃一盞,卻被蕭遇攔住了:“酥山好吃也不能貪涼,明日再吃。”
古人講究順時而食,適可而止。
孟嫣雖有些遺憾,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