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釀橙
孟嫣起來梳洗一翻,苒霜已經將雞絲冷淘擺上了食案。
雞絲冷淘就是雞絲涼麵,只不過面用槐葉汁和成,呈現翠綠的顏色,輔以雞絲、芫荽以及用油炒到酥香的榛子,加入蒜汁、鹽、醋、川椒等料拌至均勻,根根翠綠的面上掛了紅油,只看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動。
孟嫣剛拿起筷子,阿慄就歡喜地提著一隻食盒進來了:“娘子!是春風樓的蟹釀橙!你最愛吃的蟹釀橙!”
孟嫣頓了頓,春風樓的蟹釀橙?原身還最愛吃?
她本身也愛吃蟹,卻對蟹釀橙敬謝不敏。
在現代,她逛專門介紹南宋臨安的博物館時,其中飲食篇章就有這道蟹釀橙,由於自身也愛吃蟹,回來就復刻了一下。
只一口,就讓她再也沒了念想。
所謂“蟹釀橙”,就是將橙子頂部切開,挖出橙肉取橙皮,裡面留少許橙汁,再將蟹膏蟹肉放入其中,蓋上切掉的橙子頂,放在蒸屜上蒸制。
這和後世的釀豆腐、釀苦瓜、釀青椒這些客家釀菜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然而,她復刻的蟹釀橙蒸好後,不僅蟹肉發腥,還帶著橙皮蒸過的苦味,這又腥又苦的味道觸及味蕾,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當時她就懷疑,古人怎會喜好這樣的味道?
此刻,她看著阿慄歡喜地將食盒開啟,那苦腥的味道又浮現在腦海。
正要阻止,阿慄已經快手快腳地將一隻白瓷盞裝著的蟹釀橙擺到了她面前。
孟嫣:……
她無奈地看了一眼阿慄,目光又落在了這隻白瓷盞上,只一眼她又愣住。
這圓滾滾的,只比柚子小几圈的……是橙子?
孟嫣發愣的當口,阿慄又已經將鹽醋汁調好,一樣擺放在了她面前,還將蟹釀橙上橙子頂做的蓋子揭開。
這一瞬間,清香混著秋蟹的鮮味逸散出來。
好像和她做的完全不同?
孟嫣試探著夾了一筷子蟹肉,蘸了少許鹽醋汁送入口中,隨即眸光一亮,哪裡有甚麼苦腥味?
全是混合著橙香的清鮮啊!
若說橙香也不準確,更像是檸檬香。
看來是她選的橙子不對,或者說,宋時的橙子在現代不叫橙子,或許應該叫香櫞?
外形和顏色的確更像後世的香櫞,可又不完全一樣,不知能不能像後世的橙子一樣直接吃?
孟嫣一邊吃著蟹釀橙一邊思忖,明日讓人買來幾隻嚐嚐就知道了。
食盒裡裝著足足六隻蟹釀橙,孟嫣讓阿慄、苒霜也一起吃,直到全部吃完,孟嫣才想起來問是誰買來的。
戍安?阿慄?還是錢叔?
阿慄還沒開口,苒霜忙道:“侯爺知道娘子愛吃蟹,臨走前特意交代戍安買給娘子的。侯爺說,秋蟹上市,最是肥美,在明州吃秋蟹比送到汴京的秋蟹更鮮,侯爺知道娘子不方便出門,所以交代戍安日日買來。”
苒霜說完,心下嘆氣。
她自從得知侯爺有娶娘子為妻之意,本以為孟娘子多少也對侯爺有些情誼。
可昨日從這主僕二人說的話來看,都是自家侯爺一廂情願啊!
並且娘子提及侯爺時,沒有絲毫害羞,哪裡像對自家侯爺有意的樣子?
為了自家侯爺,更為了她們這些家僕有這麼好的一個主母,苒霜自然要多多幫侯爺說話,讓娘子對侯爺生出好感來!
孟嫣奇道:“侯爺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蟹?”
阿慄也附和道:“對啊,侯爺怎麼知道的?”
苒霜哪裡知道?
不過這不耽誤她替自家侯爺刷好感,她道:“侯爺對娘子的事都十分上心,知道娘子喜歡吃蟹也不奇怪。”
聽苒霜這麼說,孟嫣又是心頭一跳。
蕭遇對她的事都十分上心?
孟嫣細細想了想,好像是挺上心的,不過是將她當做未來妻子才會如此?
若是換成別人,蕭遇也一樣會這般待那個人吧。
苒霜暗暗看向孟嫣,見孟嫣沒甚麼反應,心底又暗暗嘆氣。
翌日。
戍安送來了幾隻橙子,果真和後世的橙子完全不一樣。
外形看上去的確像香櫞,香氣也馥郁濃厚,味道卻極酸,和檸檬有幾分相似。
聽苒霜和阿慄說,這個既可以薰香衣物,也可以蜜漬後實用,煲湯的時候也可以加一些,去腥增香。
孟嫣想著,那這橙子蜜漬後,豈不是和蜂蜜檸檬的味道差不多?再加一些薄荷和清茶,就是蜂蜜薄荷檸檬茶啊!
說做就做!
孟嫣帶著苒霜和阿慄將洗淨的橙子切片,搗爛後加入少許蜂蜜,最後衝入冰過的冷茶,再加入薄荷葉。
孟嫣給三人各到了一盞,嚐了一口,和薄荷檸檬茶几近相同!
阿慄一不留神喝完了一盞,意猶未盡道:“娘子,這個和前陣子做的酸木瓜薄荷飲的味道有幾分相似,但是這裡面多了一絲、一絲……”
阿慄冥思苦想,孟嫣道:“多了一絲清香,柑橘特有的清香。”
阿慄重重點頭:“對!”
酸木瓜的“酸”和宋時橙子的“酸”雖都是酸,但木瓜的酸更像是果酸,甚至加了水稀釋後更像米醋的酸,只不過少了一絲米醋發酵的醇厚柔和。
阿慄又給自己倒了一盞,喝了一口,發出一聲喟嘆的滿足。
她忽而神神秘秘道:“娘子,你知道陳德是怎麼被抓住的嗎?”
怎麼說到陳德了?
阿慄見孟嫣和苒霜都一臉茫然,壓低聲音幸災樂禍道:“據說,他是被侯爺的袖箭射中了襠部,直接昏死過去,被抬回來的。”
苒霜:“……你怎麼知道的?”
阿慄理所當然道:“戍安說的啊!不然我上哪裡知道?又不能扒著那陳老頭的□□看。”
孟嫣:……
苒霜一臉複雜:“……他怎麼甚麼都跟你說……”
阿慄長嘆一聲:“大概太孤單了吧!一個人天天蹲在樹上看螞蟻,又沒人跟他說話,見到我這個會說話、能聽懂話的人,可不得好生嘚吧嘚吧?排解一下心中的孤寂?”
孟嫣:……
他怎麼可能一個人?
樹上是蹲著一堆人。
苒霜憐憫地看著這個傻丫頭,這是被戍安那隻大尾巴狼盯上了啊!
一點不知道自己被盯上的阿慄忽而又“嘖”了一聲,幽幽地道:“你們說,孟二孃怎麼這麼好命?進了一趟京城,竟成了官宦人家的妾室,陳家獲罪竟一點都沒牽連到她!”
說完又嘆怨道:“不是說好人才有好報嗎?她這個壞坯子怎麼也有好報?”
孟嫣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好人未必有好報,惡人也未必有惡報。
所謂因果迴圈,善惡相報,不過都是一種無奈之時的寄託罷了。
心底寄託一個讓自己信以為真的信念,才能忘卻一時的苦痛憂憤,朝前看,繼續好好的活下去。
好在阿慄也不用人接話,自己又嘀嘀咕咕道:“沒牽連到她又如何?成了官宦人家的妾室又如何?她的正室主母能不能容得下她還兩說呢!都說官宦之家、高門大戶的內宅裡,黑心的事情多著呢!”
苒霜一聽這話,連忙看了看孟嫣,辯解道:“也不是所有高門大戶的內宅這樣,就像咱們長寧侯府,就內宅簡單,老夫人還十分和善,咱們在長寧侯府做事,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阿慄一聽,贊同道:“還是苒霜姐姐你有福氣,若是投身在那心黑的府戶,這日子可就難熬了。”
苒霜又看了孟嫣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氣。”
日後也是長寧侯府的人了。
轉眼到了秋末冬初,孟嫣已經穿到這個時代一年了。
江南冬日的室外比汴京要暖和許多。
白日在外面曬著太陽,晚上室內點上火爐,竟比汴京的冬日好過。
錢叔提拔了平雲做掌櫃,馬三郎也手把手教出了能掌管四司六局的人,即便二人不在,群仙樓也能運轉如常。
二人便和孟嫣告辭,在年前回了京城。
陳家父子被判了徒刑十年,流放千里,家財按這些年私販數額沒入國庫,陳家其他知情人和隨船僕從皆杖責八十。
一夕之間,陳家搬入了尋常坊巷,已同尋常百姓無異,不再是甚麼明州頂級大舶商。
孟嫣每隔五日就會收到蕭遇的來信,厚厚的一封。
信上的墨跡深淺不同,看得出來不是一次寫就。
信中零零散散地說著一些日常,今日在大營做了甚麼,晚上吃了甚麼,味道如何。
若是好吃,會在後面加四個字:盼你歸京。
盼甚麼?孟嫣不是很清楚,時而還升起幾分惶惑。
信寫的平平淡淡。
平平淡淡的汴京初雪,平平淡淡的小甜水巷小院,平平淡淡的吳家火鍋,平平淡淡的馮六川飯。
久而久之,孟嫣竟讀出了一些滋味,那時常出現的“盼你歸京”四個字,好似也品出了幾分別的味道。
從最開始收到信的莫名,到後來不知不覺中的已然習慣,若是哪日信遲了一日,總覺得少了一些甚麼似得。
冬去春來,轉眼入夏。
孟嫣的孝期結束了。
和初來明州時一樣,孟嫣在戍安的護送下,登上了回京的行船。
汴水悠悠,京城繁華依舊。
汴河渡口,幾輛馬車停在不遠處。
孟嫣剛一下船,就被林檎請去了馬車上。
馬車上,蕭遇端坐其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車簾。
終於,車簾掀開,孟嫣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蕭遇的眼眸中霎時落了一片星輝,他彎起唇角,輕輕叫了一聲:“阿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