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發現
河道寬闊浩渺,漕船帆檣如林,金烏西墜,岸柳成蔭。
孟嫣望向前面那艘豪華行船,船尾刻瞄著一個“陳”字,其上畫了一朵海雲紋。
此船正是陳帆正的商船,孟嫣特意挑了同一日啟程。
她叫來戍安,低問:“若是將藥下到陳帆正的茶酒裡,還不被人發現,可做得到?”
戍安頓了頓,道:“這容易,就是不知娘子要下甚麼藥?可致命?”
孟嫣拿出兩隻紙包並三隻凶神惡煞的面具遞給戍安,戍安看了看面具,又看了看紙包,正要開啟就被孟嫣阻止:“這裡分別是山茄花和聖睡散,山茄花服少量就會出現頭暈、口乾、生幻的症狀。聖睡散服用則會昏睡過去,一個半時辰後自會醒來。”
戍安:“所以娘子的意思是?”
孟嫣:“天黑後,將做了標記的這包山茄花下到陳帆正的茶酒中,沒做標記的聖睡散給他的隨從吃,等陳帆正意識模糊自以為做夢時,你帶兩個人帶上面具扮成水怪去嚇嚇他,連續幾日這般,直到把他嚇到今後不敢見水,更不敢行船出海就好。”
戍安聽後暗暗感嘆,孟娘子這是要讓陳家生意後繼無人啊!
隨即又感到幾分詫異,拿著兩個紙包翻來覆去看了看,問:“這山茄花真能讓人產生幻覺?”
孟嫣也不知能不能,她刷手機刷到過。
山茄花又叫曼陀羅花,本身有毒,吃少量不致命,卻會頭暈、口乾、生幻,曬乾研磨成粉外塗可治面上生瘡,和火麻花按等量調和,則可以調製成聖睡散。
聖睡散,在宋代艾灸時用,有人忍不了艾火灸痛,就服用三錢,可昏睡三到四個小時,醒來若是艾灸沒結束,就再服三錢。
她手裡的山茄花和聖睡散是前幾日跑了多家生藥鋪才買到的,又按劑量分裝成多份。
孟嫣:“可能也因人而異,先去試試吧,若是嚇不到他,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一個心思陰損之人,定然還做過許多其他惡事,她才不信這樣的人能夜夜吃得香睡得著!總有驚弓之鳥的時候。
戍安拿著紙包又翻來覆去看了看,笑道:“沒想到娘子和侯爺還真是心有靈犀,竟都想給陳帆正一些教訓。”
孟嫣詫異:“甚麼心有靈犀?”
戍安:“臨行前,侯爺交代屬下尋個時機將陳德、陳帆正父子打一頓,給二人留口氣就行。”
孟嫣:“將二人打一頓?”
戍安:“是,陳家所為,律法無法定其罪,侯爺說不能就此便宜了他們。”
孟嫣此時才感受到蕭遇的確是個武官,一言不合就將人打一頓。
上一個被打的渾身是血的還是房世子呢!
是夜,船燈漸熄,只留角燈引路,河面昏暗,漕船、行船都成了朦朧的暗影。
一艘小船緩緩朝陳家那艘豪華商船行去,趁著夜色,幾道暗影敏捷地攀爬上了船身,輕輕一躍就躍到了甲板上。
孟嫣望向窗外漆黑的河水,心裡暗暗算著時辰,苒霜在燈下繡著帕子,阿慄拄著下巴困的頭一點一點……
偶爾飛進一隻蚊蟲,繞著阿慄飛轉,隨即聽到“啪”的一聲,阿慄被自己的巴掌拍醒。
燭火跳躍,阿慄緩緩打了個哈欠,掙開眼睛看著燈下的二人,咕噥道:“戍安怎麼還沒回來?”
孟嫣剛想讓她困了就去床上睡,就聽到了外面戍安的聲音。
孟嫣微微蹙眉,這才一個時辰不到,這麼快就回來了?難不成被發現了?
孟嫣讓戍安進來說話。
戍安臉上還帶著那凶神惡煞的水怪面具,頓時將阿慄的瞌睡蟲嚇跑,還嚇的失了聲。
待摘下面具,見是戍安才撫著胸口瞪了他一眼。
戍安並未發現自己嚇到了人,而是低聲道:“娘子,陳家不用我們出手了。”
孟嫣正想問“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乍一聽到這話,立刻問是怎麼回事。
戍安面色平靜:“我按娘子說的,將那山茄花下到了陳帆正的茶酒裡,見他飲下不過一刻就開始神志不清,隨即跳起舞來,我等本想帶上面具進去,卻聽他一邊跳舞一邊口中還唸唸有詞。”
孟嫣:“唸唸有詞?”
戍安頷首,似是笑了一下,道:“那陳帆正口中唸的,是這些年他們父子二人如何藏匿禁榷物品,又如何私販到了遼國。”
走私?
孟嫣:“這會受甚麼刑?”
戍安:“徒兩年,流放一千里,告發之人可得半數船舶貨品做賞。”
孟嫣:“那之前私販的貨品呢?可要追繳?刑罰可要加重?”
戍安:“刑罰不會加重,之前私販的物品會按私販數額罰沒相應銀兩。”
孟嫣食指敲了敲桌案,又問:“若是這次告發,是否會讓陳家傾家蕩產?”
戍安:“陳家乃明州頂級大舶商,即便損失了幾船貨,又罰沒了銀兩,也不至於傾家蕩產,不過……陳傢俬販數額巨大,自此之後,只怕同尋常百姓無異了,還甚至,不如尋常百姓。”
孟嫣手指繼續敲打著桌案,又問:“半數船貨值多少錢?”
戍安:“以陳家規模,一船貨值三十到四十萬貫,半數怎麼也會有十五到二十萬貫,若是幾艘都私販到遼國,且船中暗藏玳瑁、牙犀、珊瑚、瑪瑙這類禁榷商品,那價值就不僅二十萬貫了。”
幾艘……那告發者一趟豈不是就可能得近百萬貫的賞?
孟嫣心口“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戍安:“娘子,陳德去歲十一月初已經再次出海,不出意外,應該在今年九月底回航。”
孟嫣攥緊了手指:“所以這次……我們差不多就能得個近一百萬兩的銀子?”
戍安:“……是。”
孟嫣:“還能讓他們陳家家財一朝散盡。”
戍安:“……對。”
孟嫣:“那要如何抓他們陳家一個現行?之前私販到遼國的貨若想查出來恐怕有幾分困難吧?”
戍安:“告發追捕陳家一事侯爺就能辦到,至於陳家之前私販的事情,交由州府審理,定然能審出個子醜演卯來。”
孟嫣點頭:“那、那速速給侯爺寫信?”
戍安:“屬下這就去辦。”
戍安走後,孟嫣才隱隱有些激動起來,不僅因為這半數船貨,更因為陳家即將到來的下場。
真是陷他人囹圄想趁人之危,反至身家自毀,也是報應不爽了。
京城,射御苑。
一位士兵手持神臂弓,腳踩弓前踏蹬,雙手拉弦搭箭於其上,舉弓,按動扳機,箭矢“嗖”地飛出,士兵周身微微晃動,隨即箭矢射入三百餘步開外的榆樹中。
全場靜寂,目光齊齊聚在了那棵榆樹上。
榆樹前一位小黃門細細瞧了瞧箭矢,又試著將箭矢往外拔了拔,箭矢紋絲不動。
小黃門轉身朝建興帝的御幄小跑而去,臨到近處,喘著大氣道:“陛下——陛下!此弓神威!那箭一半依舊沒入了榆樹中!”
射御苑中眾人面色大震,齊齊恭賀建興帝得此神弓。
建興帝面色一樣振奮,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此刻看起來像個毛頭小子。
他站起身來,朝那士兵要來神臂弓細細觀看,最後看向站在一旁的蕭遇和章文鉞二人,笑問:“現在可以說這圖紙從何而來了吧?”
蕭遇行禮上前:“此圖紙乃明州舶商孟家女孟嫣所畫。”
話音一落,四下皆靜。
在場的皆是建興帝的肱股之臣,個個都已過了耳順之年,面上滿是不可思議,就連章文鉞也一臉震驚。
一個老頭驚悚道:“蕭侯爺怕不是在說笑?明州孟家不是、不是被滅門了?又何來的孟家女?”
其他幾名官員附和,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建興帝奇道:“真是她所畫?”
蕭遇:“臣不敢有欺瞞之言,孟娘子母親梁氏早年間走南闖北,聽聞過許多奇聞軼事,見過這等神弓也不足為奇,孟娘子按著母親所述將此圖畫了出來,請臣獻給陛下。”
建興帝頷首,意味深長地看了蕭遇一眼。
幾個老頭見建興帝對孟家女活著一事一絲震驚也無,似是早就知道一般,便試探問道:“陛下知道孟家女活著一事?”
建興帝將神臂弓交還給士兵,這才看向幾名心腹大臣,頷首道:“若不是朕將懷真趕出大殿,他又一門心思地去湊軍餉,也發現不了孟家女還活著。”
老頭們一聽,立刻拍馬道:
“陛下聖明。”
“若不是陛下,我大宋又哪裡能得到如此神威的神臂弓!”
“有此明君,我朝安枕矣!”
章文鉞抽了抽眼角,合著懷真被趕出大殿還趕對了?官家怎麼這麼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不過這真是孟家女所畫?還有那鐵鷂子?難不成也是她告訴懷真的?那她還知道別的兵器不?
章文鉞目光炯炯地看向蕭遇。
蕭遇微垂著眉,等幾個老頭子馬屁停下才又開口:“陛下,神臂弓也並非無往不利,若是遇到了冷鍛鐵甲,可能傷不到敵人分毫。”
建興帝點了點頭:“你說的這個冷鍛鐵甲今日不是也造出來了?那就也試試。”
說著,士兵又去準備。
整套冷鍛甲已經穿在了一個假人身上,士兵先用普通弓箭射之,箭矢觸碰當即滑開落地。
士兵又換了神臂弓,一箭出去假人晃了晃,箭矢一樣落了地。
三箭之後,冷鍛甲只有一處崩裂。
小黃門又湊近鐵甲觀看,稍傾回來稟報道:“陛下,此甲甚是堅硬,普通箭矢傷不到分毫,那處崩裂乃是神臂弓恰好射中了甲隙所致。”
四下再次安靜下來。
良久,一位矮胖肚圓的老頭笑道:“此甲堅硬,造價也定然不菲,區區胡蠻番邦哪裡造的起這等甲冑?陛下,我朝有了神臂弓,就可高枕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