貶謫定罪
“娘子,你知道嗎?”
孟嫣正想的出神,阿慄忽而又道。
孟嫣:“甚麼?”
阿慄:“孟二孃給自己改了名字,叫孟香玉。”
孟嫣:“孟香玉?”
阿慄點頭:“她不僅記恨娘子,更記恨我和攬月,記恨我們二人都有名字,她卻只能按本家排行叫二孃。”
宋時平民百姓對於女兒多按排行取名,後面加個“娘”字就作為大名了。
不過她怎麼成了陳帆正的妾室?本家送她來孟家不就是想以後尋門好親,怎會願意做妾?
阿慄“哼”了一聲:“她在咱們孟家時,做甚麼都比照著娘子,娘子穿甚麼衣裳、戴甚麼釵環、一顰一笑她都學,就連妝容都往娘子樣貌上化。那陳帆正看上了娘子,她就盯上了陳帆正,二人早就有了首尾,孟家一出事,她立刻就被納進了陳家。”
孟嫣微微蹙眉:“立刻?”
阿慄點點頭。
孟嫣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陳帆正對她如何?”
阿慄想了想:“算是很得寵,陳帆正院子是有幾名通房的,沒一個抬為妾室,他還沒娶妻就納了孟二孃為妾,並且二孃有單獨的院子,陳帆正還給了她許多銀錢。”
這的確得寵,能讓她從外面請廚人做一桌子石首,就可想而知。
難不成那陳帆正對原身求娶不成退而求其次了?
孟嫣此刻突然想到了另一個不對的地方。
孟家滅門案原身是被認定也遭了難,而原身其實是悄悄被送來了京城,只有極其近親的幾人知道。
最後官府查驗屍身時,把誰當成了原身?
孟嫣突地想到了原身的另一個女使攬月,心口一揪。
孟嫣:“……攬月……”
她有些問不出口。
阿慄聽到孟嫣提攬月,眼睛又紅了起來,自顧自說道:“娘子,當晚攬月姐姐將我藏好後,那夥匪寇就已經到了門外,攬月姐姐劃花了自己的臉,在匪寇剛進門就自盡了……”
劃花了自己的臉,自盡……
孟嫣心頭緊了緊。
誰會在自盡前劃花自己的臉?無非是想到原身還在汴京避禍,若是家裡都遭了難,一旦被陳家知道原身的蹤跡,那時原身無依無靠一樣會被陳帆正強娶了去。
是以,攬月自知逃不過一個死,不如將自己扮成原身,這樣原身在汴京至少就安全了。
孟嫣聲音微微發顫:“你、你二人當晚都睡在了哪裡?”
阿慄不明白孟嫣為何這麼問,此刻眼睛紅紅卻也沒多想:“我和攬月姐姐一直都和娘子睡一起呀,娘子怕黑,睡覺時兩邊要都有人才行。”
孟嫣久久沒再說話。
苒霜卻聽懂了孟嫣的意思,心口也發沉,她輕輕叫了一聲:“娘子。”
孟嫣心口彷彿壓了一塊巨石,聽見聲音朝苒霜扯了扯嘴角。
阿慄不知是提到了攬月還是說了這麼久的話有些累了,此刻已經垂著眼皮坐著睡著了。
孟嫣輕輕拍了拍她,輕聲道:“去床上睡?”
阿慄卻驚慌地站了起來,反應了一會兒才知自己在哪裡,咧著嘴朝孟嫣傻乎乎地笑。
孟嫣心口又揪了起來。
她放輕聲音:“坐著怎能睡的舒服?去床上睡?”
阿慄依舊傻笑著點點頭。
孟嫣和苒霜一起扶著她去了次間,火閣已經撤了,次間又恢復成孟嫣剛穿過來的樣子。
二人將阿慄安置在了架子床上,剛為她蓋好被子就已經沉沉睡去。
孟家滅門案再次在京中掀起波瀾,因為剛遷調入京不久的前明州知州樓文靖因貪贓枉法、敲詐勒索被貶去了瓊州。
官員擢升貶黜本掀不起甚麼議論,可偏偏這樓文靖就是因為此案才擢升入京。
一時之間坊間眾說紛紜,猜測這樓文靖究竟做了甚麼貪贓枉法之事,最後猜測無果,齊齊奔向了曾無用的說書棚。
曾無用也不負眾望,將樓文靖指使書吏篡改賬冊勒索商賈之事通通說講了出來,引得眾人破口大罵。
眾人自然又想到了孟家。
想來讓樓文靖對孟家起貪念的,定然是意外得來的那幾箱財寶,結果卻被匪寇得了訊息搶了先,沒準樓文靖根本不想剿甚麼匪,就是奔著這幾箱財寶去的。
最後傳著傳著,孟家財寶已經悉數落入樓文靖手裡。
本該處於議論中心的孟嫣卻過的格外安靜。
不知蕭遇同官家怎麼說的,重查孟家一案似是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一般,沒有一個衙役前來問話,更沒人知道她就是孟家一案的孟家女。
只有林檎三五不時地過來同她稟報一下案子進度和結果。
案審結果和蕭遇判斷的幾近相同,樓文靖被流放,陳家幾近毫髮無損。
之所以說幾近,是審案官員不知用了甚麼法子,讓剛來汴京的陳帆正和樓文靖承認了相互勾結一事,但二人也只承認勾結圖謀孟家財寶,孟家被滅門與他二人無關。
是以,陳家有謀財意圖,雖未實施,卻也被罰了萬貫銀錢。
終於,在入夏的那一日,蕭遇來了孟嫣的小院。
又是數月未見,孟嫣只覺得面前的男人更加陌生了。
阿慄也知道了蕭遇的身份,一時躲在了孟嫣身後。
苒霜也猜到了幾分自家侯爺的意圖,娘子是孟家女,侯爺一直想收復燕雲,為的自然就是那幾箱財寶了。
她曾經還幻想過孟娘子能成為他們侯府的主母呢!看來是沒甚麼可能了。
蕭遇將人都遣了出去,只餘他和孟嫣。
夏風習習,孟嫣又鄭重地朝蕭遇行了一禮。
蕭遇摩挲了下手指,終於開口:“不必如此。”
孟嫣笑了笑:“若非侯爺,始作俑者還逍遙法外,侯爺當得我這一謝。”
“你……”蕭遇頓了頓。
他想說,你不必這般見外。
可這話在嘴邊滾了滾,終是嚥了回去。
他也感受到了二人之間的生分,卻不知這生分從何而來。
“你的事,官家都知道了。”蕭遇道。
二人隔著幾步,相對而站。
孟嫣又笑了笑:“侯爺,坐下說吧。”說著出去又讓苒霜取兩碗茶來。
蕭遇已經在書案處落座。
冬日擺放炭盆的地方已經換成一方矮几,矮几上放了一隻蓮花盞,蓮花盞裡放了三隻黃燦燦的木瓜,木瓜散著沁人的果香,
書案上放著臨摹到一半的字帖,上面的字已和他的字越來越像,一種隱秘的喜悅湧上心頭。
孟嫣在他對面落座,見他正在看她臨摹的字帖,又笑了笑:“我現在的字寫的如何?”
蕭遇從字帖中抬起眼,此刻才依稀找回二人相處過的熟悉痕跡。
蕭遇:“很好。”
孟嫣又笑了笑。
苒霜端著一隻托盤進來,將托盤上的一壺茶、一碗杏肉、一碗碎冰和兩隻茶盞分別擺放在書案上,就又退了出去。
孟嫣收起字帖,將一隻萃著冰的青瓷盞推到蕭遇面前:“這是用金杏和散茶調的金杏茶,侯爺嚐嚐看?”
蕭遇看去,青瓷盞底鋪著一層黃澄澄的杏肉,將茶色映的金黃,茶湯裡還沉著幾塊碎冰。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只覺滿口甘甜清爽,接著將一盞一飲而盡,盞底的杏肉也悉數倒進口中,笑問:“從何處學的這個法子?”
孟嫣見他喜歡,陌生感也淡去了不少,道:“瞎琢磨的,現在正是金杏上市的時候,就調來試了試。”
蕭遇:“這個味道好。”
孟嫣拿過蕭遇吃空了的茶盞,又給他調了一盞金杏茶,再次推到他面前:“官家知道我還活著的事?”
蕭遇又喝了一口金杏茶,頷首道:“也知道你記不清之前的事了。”
孟嫣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蕭遇:“你……可要回明州?我會讓戍安帶著一些得用的人跟著你。”
孟嫣輕聲道謝。
她是應該回去,好生安葬雙親,也讓原身安心。
孟嫣:“侯爺可知道陳帆正最近的訊息?還有他的那個妾室孟二孃?”
蕭遇朝外喊了一聲“林檎”。
林檎已經吃到第七盞金杏茶了,聽到侯爺叫他,端著茶盞樂顛顛地進來:“侯爺,您叫我?”
蕭遇:“最近陳帆正和他那個妾室都做了些甚麼?”
林檎抹了抹嘴:“陳帆正前兩日前剛從牢裡出來,已經準備回明州了,他的那個妾室如今已經不是他的妾室了,現在是三司戶部使喻大官人長子,喻佐鳴的妾室了。”
林檎怕孟嫣不知道喻佐鳴是誰,就又補了一句:“喻佐鳴就是去歲和我們家侯爺退親的那個人的大哥哥。”
孟嫣覷了蕭遇一眼,問道:“怎麼成了他的妾室?”
林檎:“此次陳帆正進京除了送貨,還有就是打點京中關係,這次不知怎麼就攀上了喻家,那喻佐鳴向來好女色,和陳帆正吃了兩回酒,那孟二孃就成了他的妾室了。否則此次怎麼就只罰沒了他們陳家一萬貫錢,是喻家從中周旋才少罰了些。”
這麼說來,孟二孃可能是被陳帆正送過去的,也可能是被喻佐鳴看上要了過去。
孟嫣點了點頭,看向蕭遇:“侯爺,我還有一事相求。”
林檎眨了眨眼剛要開口說上一句,就被蕭遇瞪了一眼,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娘子總跟侯爺見外做甚麼,日後侯爺還不是要聽她的?
蕭遇收回目光,望向孟嫣:“直說就是。”
孟嫣:“我想同侯爺借一些銀錢。”
她手裡的銀子在開了一家食肆和火鍋店後已經所剩不多。
上個月馮六的食肆已經開業,馮六很會做生意,食肆的生意還不錯。
火鍋店自她請曾無用打了廣告後也有了客流,不過現在到了夏日,已經開始賣起了冷鍋串串,生意雖比開始好了很多,賺的卻不太多。
既然她要回明州,定然是待到孝期結束再回來的,要給二人留一些銀子以備不時之需。
另外她也需要一大筆銀錢,她不想看到陳帆正父子過得這麼舒坦,既然他們是孟家滅門案的始作俑者,不能只罰那一萬貫錢,太便宜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