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真相”
蕭遇掃了苒霜一眼,卻也沒讓她避開,問戍安道:“此次去明州查到了甚麼?”
孟嫣本還在安慰阿慄,聽蕭遇這麼問,驟然抬起頭來望向他。
蕭遇也望了過來:“我讓戍安去明州重新查了查此案,看看有沒有甚麼隱情。”
孟嫣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甚麼都記不清了,孟家在明州遭難,她沒回明州不說,還一直躲在汴京,同時又無法說出自己是如何來到汴京的。
若是這裡面真有甚麼隱情,或許藉此可以找到一些財寶的線索,無需等她想起來。
孟嫣點了點頭,目光移向戍安。
戍安卻望向阿慄,問道:“你家主君最後一次出海,帶回來了幾箱財寶一事,你可知道?孟家其他人可都知道?”
阿慄眼睛通紅,不明白為何問她這個問題,她茫然地望向孟嫣這根主心骨。
孟嫣:“如實說就是,他們不算壞人。”
是不算壞人,而非不是壞人。
蕭遇的神色有幾許微妙,林檎目光憐憫地望向自家侯爺。
戍安摸了摸鼻子,圖謀人家財寶充作軍餉,得到一個“不算壞人”的評價,孟娘子還真是心慈良善。
苒霜依舊處於剛知曉此事的震驚中,全然沒聽出這話有甚麼不對。
阿慄聽孟嫣這麼說,便如實道:“我們從不曾聽聞主君帶過甚麼財寶回來,我是被孟二孃抓回去磋磨,才知道我們主家遭難是因為財寶一事。”
蕭遇:“那你家娘子離開明州進京一事你可知曉?”
阿慄點了點頭:“我家主君怕陳家使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強娶了娘子,這才悄悄將娘子送進了京,連我和攬月姐姐都沒帶,就怕被陳家發現。”
蕭遇和戍安對視一眼,戍安朝他搖了搖頭,道:“此事恐怕沒這麼簡單。”
戍安:“據此次查證,孟家帶回財寶一事,是陳德父子偶然發現並暗中告訴了明州知州樓文靖,樓文靖意圖以孟尚傑隱匿商稅的名義威脅其交出財寶,卻沒想到兩人相持期間,此事被匪寇知曉,孟家這才遭了難。”
戍安頓了頓,看向孟嫣:“所以……”
孟嫣接道:“所以,陳家之所以這樣做,其實是想讓孟家破財遭難陷入困頓,他們好趁人之危強娶了……我,我說的可有錯?”
戍安:“沒錯。”
蕭遇:“可有證據?”
戍安:“陳、樓勾結怕是隻有這三人知曉,並無證據。但樓文靖意圖陷害孟尚傑的證據有,樓文靖授意一名書吏篡改賬冊,虛增孟家營收以誣陷其隱匿商稅,此罪足以查抄孟家將其下獄。樓文靖用此法陷害了不少商賈,勒索貪墨了不少銀子,幫他篡改賬冊的書吏也因此得了不少好處,只是書吏並未將原賬冊銷燬,如今那些賬冊都已經拿到。”
蕭遇頷首:“書吏何在?”
戍安:“已被關押。前陣子樓文靖給他去信讓他進京,他剛打理妥當明州諸事就被我們找到了,現在樓文靖應該還沒收到訊息。”
蕭遇再次頷首,目光望向孟嫣:“我會將此稟報官家,日後……你也可以回明州看看了。”
孟嫣緩緩起身,替原身鄭重朝蕭遇行了一禮。
若不是蕭遇,原身一家可能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了。
蕭遇攥了攥手指,剛剛那種微妙感再次襲來。
孟嫣:“現在沒有陳、樓勾結的實據,只有書吏和賬冊坐實樓文靖確實要陷害孟家,陳家和樓文靖是否會被定罪?若是定罪又會被定何罪?”
蕭遇沉默片刻,道:“沒有陳家勾結的證據,陳家父子不會被定罪,加上陳家是明州頭等的頂級大舶商……”
孟嫣明白了,頭等頂級大舶商,每年就能給朝廷上繳不少商稅,朝廷怎會輕易動他?
蕭遇又道:“……至於樓文靖,他有心陷害,卻還未實施,滅門一案很難算到他頭上,何況他還帶兵剿滅了這夥匪寇,極可能以貪贓枉法給他定罪,最多貶官流放。”
孟嫣抿了抿唇。
宋朝對文官士大夫向來寬厚,即便犯罪,流放到瓊州、嶺南就是最嚴厲了懲罰了。
孟嫣深深吐出一口氣,又朝蕭遇行了一禮:“那就有勞侯爺了。”
蕭遇見她又這般客氣,這次忍不住蹙了蹙眉頭。
林檎見狀,“哎——”了一聲道:“孟娘子您這是做甚麼,您不必跟侯爺這般見外,您將來……”
蕭遇一個眼風過去,林檎立刻閉了嘴。
戍安神色疑惑地暼向林檎:將來甚麼?
林檎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後又得意地挑了挑眉:不告訴你!
孟嫣對林檎說了甚麼沒甚麼反應,只又緩緩開口:“侯爺,既然孟家財寶一事是被陳家父子發現的,他們定然會知道一些線索,不如好好審一審他們二人,或許就能儘快找到這筆財寶的下落了。”
蕭遇深深地看了孟嫣一眼,應了聲“好”。
蕭遇三人離開後,阿慄呆呆地問:“娘子……你剛剛叫那人甚麼?他們、他們是甚麼人?”
孟嫣見她一身粗布衣裳已經破破爛爛,眼睛紅著,身上也不知多久沒洗過了。
看上去也就十幾歲的樣子,生生被磋磨成這樣。
她捏了捏阿慄的臉:“他們是誰不急著知道,現在你好好沐個浴,再換身衣裳,吃些東西休息好後,咱們再慢慢說?”
阿慄終於見到自家娘子,一點也不累。
孟嫣:“那就只沐浴換衣,我備些吃食,咱們邊吃邊說。”
阿慄重重點了點頭,終於笑了出來。
苒霜已經緩緩回神,看著孟嫣這對主僕只覺心疼,好好的,竟遭此禍。
她麻利地和孟嫣一同替阿慄準備沐浴用水以及換洗衣裳。
孟嫣又請人跑腿去了一趟周家南食,叫一些招牌吃食送過來。
等阿慄清洗乾淨,又換了衣衫,吃食已經送了過來。
滿滿當當一桌子,都是南食菜餚。
阿慄眼中再次起了霧:“娘子,我都好久沒吃過飽飯了,更別說吃肉了……”
說著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孟嫣拿帕子替她擦眼淚,安慰道:“好了好了,今後咱們頓頓都有肉吃,快吃吧。”
阿慄重重“嗯”了一聲破涕為笑,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孟嫣無奈又叮囑她慢些吃。
阿慄笑了笑,速度絲毫不見慢。
孟嫣又無奈笑笑,示意苒霜也吃。
苒霜今日心中百般驚駭,哪裡有甚麼胃口?就和孟嫣一起照顧著阿慄。
阿慄埋頭苦吃,把整條酒蒸石首吃了個一乾二淨速度方才慢下來,嘴也騰出說話的空當了,立刻同孟嫣告起了狀:“孟二孃特別壞,去歲八月石首上市的時候,她故意讓人將食案擺在廊下上風口,請了獅子橋王廚做了一桌子各色石首,讓我在下風處洗整個院裡的下人衣裳,然後還把她吃剩的魚骨讓我吃掉。”
孟嫣蹙了蹙眉。
苒霜氣道:“這孟二孃是何人?為何要這般待你?”
阿慄“哼”了一聲:“她是我們主家八百年不聯絡的本家女兒,聽說我們家主君發跡了,巴巴地將女兒送過來,說給我們娘子做女使就好,到時候只求我們主母給說門好親,我們主母和娘子對她並不差,撥人伺候著,好生照料著,從沒拿她當女使使喚過,誰承想竟養出了一隻白眼狼!”
原來是原身本家的女兒。
阿慄又嚼了一條炸的酥脆的春魚,道:“她就是氣不過我們娘子對我和攬月姐姐好,娘子有甚麼好吃的好用的都會給我們一份,而她明明姓孟,和我們娘子是本家,我們娘子卻不和她親近,反而和我們親近。”
阿慄終於放下了筷子,接著道:“她不僅氣不過娘子對我和攬月姐姐好,她還忌妒娘子甚至記恨娘子,她經常當著我的面故意詆譭娘子,說娘子沒了命就是活該,有一次我衝上去一頭把她撞到在地,撞的她好幾天沒起來床。”
阿慄說到這裡,眼睛裡有了幾許快意。
孟嫣柔聲道:“她可為難你了。”
阿慄聲音低了幾分:“她讓人把我打了個半死,不讓人給我醫治,最後讓陳帆正知道了,把她罵了一頓,讓她以後收斂些,最後還請了郎中,我才保住了性命。”
苒霜:“他為何要這樣做?”
阿慄茫然地搖了搖頭。
孟嫣卻猜到了幾分。
她記得蕭遇說過,戶絕之家的錢財、奴僕最後都會交由近親掌管,孟家本家怎會放過當近親的機會?抓到阿慄後自然將其歸為自己的奴僕。
孟家慘遭滅門與陳家脫不了干係,然而他們只是想讓孟家陷入危局,他們好趁人之危,卻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若是之後又傳出孟家原來的女使竟死在了陳家,原來的知州樓文靖即將遷調入京,未必會理會此事,但新來的知州就不一定了。
一旦新來的知州細查此案,難保不會重查孟家滅門案,雖然此案裡他們算不得直接加害人,卻也是始作俑者,一旦此事被人捏在手裡,於陳家也不是甚麼好事。
若是再遇到一個貪婪的知州,他們就極可能是下一個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