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慄
曾無用顯然很崇拜章文珩。
孟嫣今日過來除了想為火鍋店打廣告之外,也是想把宋朝兵敗西夏的故事找說書人說出來。
見章文珩這麼問,便露出幾分為難:“多謝狐言居士,只是……”
曾無用立刻改了口風:“小娘子不是要老頭子說書時提及你家鋪子一二?這都不是問題,小娘子鋪子叫甚麼?在甚麼地方?做甚麼買賣?”
孟嫣:……
孟嫣頓了頓,微微有幾分不好意思,從苒霜手裡拿過一隻卷軸。
曾無用隱隱覺得不好。
就見孟嫣緩緩將卷軸展開。
卷軸約一人高,和人同寬,縱向上書:浪湧晴江雪,風翻晚照霞。醉憶店中味,都忘友人來。
緊跟著,後面畫了一隻清湯鍋,一雙筷子波動一片雲霞般的肉片。
畫的後面寫道:新橋撥霞供,承蒙光顧。新店開張,讓利三分,三月初一日止。
孟嫣:“有勞老先生將此懸立於您身側,說書前和結束時微提一二便可。”
這不是和他搶臺子嗎?不過這撥霞供是甚麼吃食?
章文珩眼中也露出好奇:“這撥霞供真這般雅緻?味道真的這般好?”
孟嫣自然看不出火鍋雅緻在哪裡,好吃才重要。
不過這可是宋人自己說那涮肉像雲霞的,這種說法文人士大夫之間可頗為流行。
孟嫣便解釋了一翻這撥霞供雅在何處。
章文珩拍手稱妙,曾無用也隨聲附和。
孟嫣抖了抖眼皮,肉就是肉,她是絲毫看不出像別的甚麼。
她還是喜歡火上架口鍋,謂之火鍋,這叫法多一目瞭然。
吐槽歸吐槽,不過孟嫣卻也趁此道:“二位現下若是得空,不如隨我去店中嚐嚐?”
二人都有些蠢蠢欲動。
只是一個晚些時候要繼續說書,一個要去給友人踐行,便雙雙遺憾拒絕。
孟嫣笑笑:“那就等二位得空了去小店坐坐,小店隨時恭候二位光臨。”
打廣告和廣告位的事情解決,孟嫣想在瓦舍裡繼續逛逛,等晚些時候也看看廣告效應如何,有沒有人問津。
和二人告辭後正要離開,章文珩又叫住了孟嫣,拱手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手裡還有沒有其他故事?”
孟嫣手裡有。
這幾個月來,她已經將她瞭解的宋夏戰爭,以及後世廣為流傳的“東京保衛戰”“靖康之恥”“岳飛含冤被害”“崖山海戰”等等都寫了出來。
只不過將王朝、人物名姓都做了更改,疆域做了模糊,部分地名卻用了真實的。
孟嫣便道:“我姓孟,手裡還有幾個故事,狐言居士可要看看?”
章文珩頷首:“那就有勞孟娘子了。”
孟嫣:“這些故事要如何拿給居士?”
章文珩:“孟娘子送來曾老先生這裡就好,自然,在下也不能白用了孟娘子的故事,每則故事所得銀錢分孟娘子五成如何?”
這敢情好,又有銀子拿了。
孟嫣頷首表示同意。
章文珩再次拱手一禮:“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孟嫣:“居士直言便是。”
章文珩:“此翻在下見故事精彩才跳將出來,露了身份,所以在下是狐言居士一事,還請孟娘子保密。”
……原來是這樣,披著馬甲當官啊!
孟嫣點頭應允。
直到章文珩離開,一直沒出聲的苒霜低聲道:“娘子可知他是何人?”
孟嫣沒說自己知不知道,也低聲問:“你知道?”
苒霜:“自然知道,我對汴京各府中人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說著就給孟嫣說起這狐言先生是誰,最後,苒霜又神神秘秘道:“娘子可知為何聽曾老先生說書的人這麼多?”
孟嫣:“不是他說的好?”
苒霜:“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曾老先生這裡總有朝堂第一手趣聞。”
孟嫣:“第一手趣聞?”
苒霜點頭:“比如去年邵官人突然被貶去東平任知州,並非差事上出了岔子,而是他在大殿上放了個響屁,被御史彈劾失儀,這才外放。”
說著給了孟嫣一個意會的眼神,又壓低聲音道:“今日我終於知道曾老先生是從何處得到的內情了。”
孟嫣:……
她好像再次理解了章文鉞口中這個哥哥的不著調,這是各路八卦的搬運工啊!
不過那邵官人真的因為一個響屁就被貶去了東平?
孟嫣失笑,同苒霜在瓦舍裡逛了起來。
瓦舍很大,由不同的圍欄搭建成獨立的演出場所,謂之勾欄。
不同勾欄大小不同,像曾無用的說書棚就是桑家瓦子最大的說書場所。
除了各類演出場所的勾欄,期間還有一些食肆茶社,也不乏往來攤販。
孟嫣和苒霜逛了一會兒,在攤販處買了細料餶飿兒和澄砂糰子,最後又回到了曾無用的說書棚,看看廣告效應如何,若是效應不好,就只能在另行想辦法了。
好在,曾無用開始說書前,就有人問了問。
曾無用也沒敷衍,說書一般繪聲繪色將撥霞供講解了一翻,最後還重點提及新店開張期間,店家只收七分飯錢。
眾人一聽,紛紛說著要去嚐嚐,不僅衝著這三分的讓利,更要去嚐個鮮,畢竟汴京城還從沒有過這樣花樣的吃法。
聽到這些議論,孟嫣放下心來。
首批食客有了,接下來只要這火鍋合了大眾的口味,火鍋店就不愁沒生意。
孟嫣心滿意足地同苒霜回了小甜水巷。
初春的風帶著一絲微涼,拂過街巷兩旁抽芽的榆柳,送來一絲草木香。
午後的陽光也懶懶地照著,惹得孟嫣起了幾許睡意。
拐進巷口,遠遠見到蕭遇院子門前站了四個人。
孟嫣認出其中兩人正是許久未見的蕭遇和林檎,還有一高一矮的男女,孟嫣就不認得了。
四人正要進去,見孟嫣回來齊齊停了下來。
等孟嫣走近,蕭遇大步走了過來,眼中滿是血絲,卻絲毫不見疲憊。
二人隔著幾步,蕭遇正要開口,身後就想起一道激動的聲音:“娘子!”
隨即就見剛剛那位女子快步跑了過來,捧起孟嫣斜跨在腰側的細竹斜挎包細細看了看,又掀開孟嫣的帷帽瞧了一眼,當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了孟嫣的雙腿,聲淚俱下地一聲一聲叫著“娘子”。
孟嫣一時有些發懵,和幾人面面相覷。
蕭遇看向那個高個子男人,詢問:“怎麼回事?”
高個子男人滿臉絡腮鬍子,此刻也懵了懵,上前兩步無奈道:“她是陳帆正一位妾室院裡的粗使丫頭,逃跑時被陳家人追打,我就順手幫了一把,就被她纏上了,本想著回來先同侯爺稟報所查之事,然後再安頓她,就先將她帶來了這裡。”
蕭遇:“陳帆正是何人?”
若是無關緊要之人,男子不會提到。
男子:“他是明州大舶商陳德嫡子,曾覬覦孟娘子,此次孟家滅門案,陳家算是始作俑者。”
蕭遇微微皺了皺眉:“覬覦?”
男子:“此事說來話長。”
蕭遇朝苒霜遞了眼色。
苒霜會意,上前同孟嫣一起將抱著孟嫣雙腿痛哭的女子拉起來,幾人分別回了各自院子,後又齊齊聚在了孟嫣的堂屋。
孟嫣這才看清原來那個滿臉絡腮鬍子之人竟是戍安。
現在他的絡腮鬍子已經去掉,露出了一張清爽的臉。
孟嫣已經摘了帷帽,看向那名女子,試探問道:“你是?”
女子又啪嗒啪嗒掉起眼淚來,淚眼朦朧地說道:“娘子,我是阿慄啊!”
阿慄?
孟嫣不由自主地看向蕭遇。
蕭遇也不知阿慄是何人,但見今日這般,隱隱猜到這位阿慄極可能就是孟嫣那位杳無蹤跡的貼身女使。
只是他也不是十分確定。
阿慄見孟嫣這般神色,摸了摸自己的臉,哽咽著道:“娘子,您好不容易一口一口喂出來肉都被磋磨沒了。”
孟嫣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原來這叫阿慄的女子說自己遭受磋磨才變瘦的。
孟嫣:“你慢慢說來,甚麼磋磨?”
阿慄吸了吸鼻子:“娘子為躲陳家逼親離開明州後,沒幾日家裡就進了一夥匪寇,進來就殺人,攬月姐姐把我藏好,讓我別出來,還叮囑我伺機去汴京尋娘子,而她自己卻遭了難。”
說著就又哭了起來。
原來這是原身的貼身女使,那個叫攬月的,應該就是原身另一個貼身女使了。
孟嫣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
阿慄繼續道:“後來我在去汴京尋娘子的路上遇到了孟二孃,她已經成了陳帆正的妾室,就把我抓了回去,日日讓人盯著我做粗活。”
說到那些粗活,阿慄哭的打起了嗝,顛三倒四說了一堆,眾人才聽明白。
原來這次陳帆正進京送貨帶了孟二孃,孟二孃一樣沒放過阿慄,即便在行船上依舊磋磨阿慄。
剛到汴京,阿慄再一次伺機逃跑時撞見了戍安,戍安見追她之人是陳家人,順手幫了她一把,沒想到就被纏上了。
也算是陰差陽錯,沒想到她竟是孟嫣的貼身女使。
幾人聽完神色都還算平靜,只有苒霜面色震驚。
原來眼前的這位孟娘子,竟是去年傳的沸沸揚揚的孟家滅門一案的孟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