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
眾人散去,孟嫣似笑非笑地看著馮六。
馮六斂笑,鄭重賠禮道:“此番並非我故意算計娘子,而是日後若按每道菜給娘子分銀,會很難算清,全憑各家自覺,我本意是按月收取定數,只是我著實沒想到娘子會這般大方……”
馮六既然賠禮了,孟嫣也就沒再說甚麼,只問:“馮掌櫃可曾想過開一家中等大小、或者更大規模的食肆?”
馮六又恢復成了笑呵呵的模樣:“若是沒見過娘子的這張單子,或許還沒這個想法,可今日見到了,自然是想,這樣許多菜就都可以做來,只是,家中所有本錢也只夠開一間小鋪子,沒有更多……”
說到此處,馮六驟然反應過來:“娘子的意思是?”
孟嫣:“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出本錢,請你來做掌櫃,全權掌管鋪子經營。自然,你也可以只掌管廚事,夥計、雜役、賬房我來找。”
做掌櫃的話,每個月不僅有不錯的月錢,年底還會有利潤分成,可比他開這家小店要賺的多多了。
馮六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做掌櫃。
孟嫣笑了笑:“那好,明日我會帶著字契過來。”
約定完,孟嫣就帶著苒霜離開了馮六的鋪子。
剛出鋪門,就見其中一位女掌櫃站在不遠處,正是在馮六家開口說過話的那位。
見孟嫣出來,女掌櫃快步迎上前來,笑著開口道:“孟娘子,我是吳家川飯的秋娘,我想同娘子請教一下火鍋之事,不知娘子是否有空,一起去吃杯茶?”
剛剛眾人討論時問到了火鍋和烤魚,孟嫣簡單解釋了一下,聽到還要打製多口鍋具,還要購買泥爐,都興致寥寥。
沒想到這位秋娘子卻對此有了興趣。
前面正好有家茶肆,孟嫣同秋娘就去了那裡。
落座後,秋娘也不廢話,徑直道:“不瞞孟娘子,我今年二十有五,孤身一人在汴京謀生,已經立了女戶。那鋪子就我一個人支應,沒人幫襯,雖然能輕鬆養活自己並且還微有餘錢,卻也日日要忙的腳不沾地,即便想多加那單子上的幾道菜,也是有心無力。”
孟嫣緩緩喝了一口茶,聽她繼續講。
秋娘:“我見那涮火鍋的菜肉只需洗淨切好,最重要的是提前炒好火鍋底料,想來和我開這家鋪子的忙碌程度差不了多少,甚至有時候可能還會輕鬆一些。”
如果只提供鮮肉和菜蔬,不提供滷味、丸滑甚至其他小吃的話,的確會輕鬆。
不過孟嫣沒說出來,畢竟這些做起來可不容易。
比如要做出彈牙肉丸,就要保持低溫條件下,用手將肉泥攪打個至少上百遍才行,否則做出來的肉丸要麼鬆散要麼直接成了一鍋肉羹。
孟嫣:“所以秋娘子的意思是?”
秋娘:“我雖有餘錢,卻也不多。所以,我想邀孟娘子和我一起開火鍋店,店鋪的日常經營打理都交由我來,你我按所出本錢之率分利,孟娘子覺得如何?”
孟嫣定定看著吳秋娘,若是她不說話,看起來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可一開口就聽出老到來。
不說汴京,就是整個大宋能立女戶或者願意立女戶的都少之又少,最後還是以嫁人居多。
而秋娘卻立了女戶,可見她是有幾分本事的。
孟嫣:“秋娘子,其實你想湊齊開店的本錢很容易吧?”
秋娘預設了孟嫣的話。
孟嫣:“那為何還要邀我一起?自己當東家自己說了算豈不是更自在?”
秋娘笑了笑:“大概覺得孟娘子不會佔我便宜吧。”
孟嫣也笑了笑:“不過,若是開了火鍋店,不一定會比你現在的鋪子賺的多,或許可能還會虧本,一來並非所有人都喜歡自行涮煮,二來這火鍋店可能只有冬日生意會好些,夏日食客可能寥寥無幾。”
夏日炎熱,又沒空調,市井百姓哪裡用得起大量冰來降暑?最多就喝個冰飲子。
火鍋得置個泥爐,夏日燒泥爐,想想就知道有多熱。
秋娘早就想到了這裡:“夏日的時候可以由我們把菜肉燙煮好,這時候也不怕冷掉,或者直接用娘子單子上寫的涼拌方子做成冷盤,一樣賣得。”
恭喜你,冒菜、不穿串的冷鍋串串……都被你發明了出來。
孟嫣本還想考慮幾日,但見秋娘事事考慮周全,當即便應了下來。
孟嫣帶她回小甜水巷看了看火鍋的鍋和泥爐,又寫了字契,寫到分成時,孟嫣忽而問:“你來經營店鋪,我又甚麼都不管,你我又按各自出的本錢分利,這樣你不是虧了嗎?”
秋娘誠實道:“娘子出了點子和我來經營店鋪沒甚麼分別,若日後店鋪經營不善,還要仰仗娘子繼續出新的點子呢!”
孟嫣:“……這才是你拉我入夥的真實目的吧?”
秋娘眨了眨眼,不言自明。
秋娘離開後,苒霜看了孟嫣一眼,過了片刻又看了一眼。
孟嫣無奈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容易被算計?馮六的川飯行、秋娘的火鍋店,都想讓我在菜式上多出些點子和主意,所以二人用了不同的方式將我和他們綁到一根線上,目的就是將我套牢。”
苒霜:“娘子,原來你都知道啊!”
孟嫣:……
她當時的確沒想到,只想著日後不用自己動手就能吃到各種吃食了,後來才想到此處的。
即便想到了,也沒多在意,畢竟她自己的目的也達成了,還能順便賺錢。
苒霜走過來,在孟嫣身側坐下:“好在這二人沒甚麼大的壞心眼,否則娘子可就吃了大虧了。”
說著就給了孟嫣一個“今後可長點心吧”的眼神。
過了正月,一日比一日暖和起來。
秋娘的火鍋店已經開始營業,店鋪名字由“吳家川飯”改成了“吳家火鍋”。
只是沒甚麼食客,即便有人圖個新鮮進了店來,也只看了兩眼問了幾句,就又去了別家。
孟嫣來了鋪子幾次,發現附近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即便吃飯也率先選擇上菜快的鋪子,吃完就又進城或出城。
火鍋店坐落在蔡河以南,從窗子望出去就是熱鬧的蔡河,行船往來,客旅匆匆。
沿著蔡河西去,就到了國子監和太學。
其實不缺食客的。
秋娘顯而易見地有幾分著急,孟嫣輕嘆一聲,問:“汴京哪位先生說書說的最好?”
秋娘不知孟娘子為何問這個,回道:“說的最好的有許多位,不過去聽的人最多的當屬桑家瓦子的曾無用曾老先生,他說計程車馬金鼓、公案傳奇,經常引得人對那遭了冤的哀婉痛惜,對那壞人破口大罵,日日去他那棚裡聽書者不下百人。”
孟嫣點了點頭。
為今之計,只能去打廣告了,還是藉著宋人好風雅去打廣告。
臨去瓦舍前,她又同秋娘道:“請幾個人去汴京熱鬧的地方吆喝吆喝。”
這也算一種廣告,行與不行總要試試。
這是孟嫣第一次去瓦舍,比她想象的還要熱鬧。
這邊唱著雜劇,那邊表演著懸絲傀儡,另一邊小兒喝彩著的又是影戲,人群往來摩肩接踵,小販叫賣此起彼伏。
孟嫣的一雙眼睛看的應接不暇,要不是苒霜提醒,她都忘了自己是來幹甚麼的了。
二人終於到了曾無用說書的棚子,棚前一層一層站滿了人。
人群一會兒長嘆,一會兒怒罵,一會兒又捧腹大笑,孟嫣都不知這位曾先生究竟說的甚麼故事。
她豎耳細聽,只聽到“啪”的一聲:“若知端的,下回便見。”
……這是結束了?
人群漸漸散去,看來是真結束了。
孟嫣立刻拉著苒霜朝前擠去,見一個白髮老翁正在收拾桌案。
沒想到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的曾老先生,已經是個白髮老翁,只聽聲音真是一點也聽不出。
孟嫣走上前去,同曾無用問了聲好。
曾無用抬頭,見到竟是一個帶著帷帽的小娘子。
他捋了捋鬍子,笑呵呵問:“小娘子何事?”
孟嫣不太會兜圈子,笑了笑,直接道明來意:“久仰老先生說書盛名,今日此番前來,是想請老先生說書時,提及我家鋪子一二,必以酬勞相謝。”
說著側首看了苒霜一眼,苒霜拿出一荷包銀子遞上前去。
曾無用卻沒接,神色沒甚麼變化,依舊笑著道:“小娘子是要壞了老夫的規矩啊,說書就說書,豈可說些夾話?”
孟嫣:“並非在說書時提及,只需在開始之前和結束之後提及一二便可。”
曾無用依舊沒應。
孟嫣心底暗暗嘆氣,她就知道這事有點難。
她又從苒霜手裡拿過捲起來的紙張,緩緩展開:“那我為先生提供新計程車馬金鼓的故事呢?”
曾無用這次看了過來,目光在寫滿字的紙上掃了幾眼,隨即眼角抽了抽,這字也……太醜了吧!
孟嫣只當沒看見,她的字練了這麼久,才能寫成橫平豎直、相同大小,已經很有進步了。
曾無用並不想看,正想讓孟嫣收回,就聽到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這故事是誰寫的?”
三人齊齊回頭,竟然是章文珩。
曾老先生立刻換了一副崇拜的神色:“狐言居士,可是又有新本子了?”
狐言居士?
孟嫣抽了抽嘴角。
狐言?胡言?無論哪兩個字都是胡說八道的意思吧?
孟嫣正在腹誹,就聽章文珩道:“這‘悲壯三川口’的故事是小娘子寫的?”
孟嫣停下腹誹:“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章文珩“嗯”了一聲,拿過那捲紙又細細看了起來,片刻後問:“這故事若是潤色一二,講出來才更精彩,小娘子若是願意,將此交給在下如何?”
這篇是孟嫣寫的西夏李元昊稱帝立國,伺機攻宋的第一場戰役。
西夏鐵鷂子第一次出現在戰場,宋朝軍隊節節敗退。
忠勇武將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愴然倒下,自私文臣不顧危局前線調兵只為保護自己,貪生忘義之人臨陣脫逃又怕官家治罪反咬忠貞之士。
宋軍全軍覆沒,西夏也暫時退了兵,大宋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