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方子
長寧侯府,松茂堂。
蕭老夫人的午飯剛擺上桌,正要開動,就聽院裡的下人叫了一聲“侯爺”。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
蕭老夫人奇道:“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上下打量著這個很少著家孫兒,最後目光定在了他手中拎著的食盒上。
蕭遇將食盒放在食案上:“阿嫣特意做的吃食,謝謝您拿給她的金柑和綿橘。”
老太太笑眯眯道:“我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蕭遇不置可否,開啟了食盒,羊肉串的香味瞬間散了出來。
老太太嗅了嗅鼻子:“這是?”
蕭遇將第一層食盒裡的一盤羊肉串取出,遞給老太太一串:“烤羊肉串,您嚐嚐。”
老太太接過,咬住一粒順著竹籤擼下,只嚼了兩下就笑著不住點頭:“這個做法好,這個滿口都有炭火的焦香。”
說著三兩下就吃光了一串,又去盤子裡拿了一串,邊吃邊朝孔嬤嬤道:“快來快來,你也別光看著,來嚐嚐,比那入爐羊做法的羊羔子入味兒。”
孔嬤嬤也早就蠢蠢欲動了,平日裡不是沒有吃過炒羊肉粒,這個做法巧妙,竟把羊肉用竹籤串起來了。
她拿過一串咬了一口,也讚道:“這麼做的羊肉是入味,還焦香焦香的。”
蕭遇見祖母吃的眉開眼笑,便起身準備離開。
老太太:“你這就要走了?不在這吃點?”
蕭遇:“我還有事,改日再來陪祖母用膳。”
老太太已經習以為常,擺擺手趕人道:“那就趕緊走吧。”別打擾她吃羊肉串。
蕭遇行了一禮,又馬不停蹄地回了小甜水巷。
蕭遇這次過來,是想問問鐵鷂子一事,甚麼樣的甲冑箭穿不透,刀砍不斷?
孟嫣這個就解釋不清了。
她只知道,西夏的鐵鷂子軍隊大概由三千人組成,人馬所披甲冑均為冷鍛甲,比之尋常甲冑要硬上不少,在五十步開外用強弩射之,不能穿透。
蕭遇聽後沉默幾許,孟嫣又試探道:“若真有這樣一隻軍隊出現,可有法子應對?”
蕭遇:“若要真碰見,定要避免平川作戰,將其引至山地,馬自然難以走穩,再兩面夾擊,鐵鷂子互相踩踏不攻自破,只是……”
孟嫣接道:“只是你能想到鐵鷂子的劣勢,敵人也能想到,既然知道自己的劣勢,自然就不會去那山地。”
蕭遇頷首,的確是這麼回事。
隨即他又笑笑:“不過軍器監也研製了不少好東西,若真有鐵鷂子這種軍隊,正好拿他們練練手。”
這日之後,孟嫣又一連幾日沒再見到蕭遇。
轉眼就到了元夕,馮六的豆瓣醬應該也發好了。
孟嫣帶上她早準備好的做菜方子和苒霜一同去了馮六的鋪子。
馮六一早就等在了鋪子裡,和他一起等著的,竟還有二十餘位川飯的掌櫃,這二十幾位掌櫃中,還有幾名女掌櫃。
見孟嫣二人進來,這二十餘人跟在馮六後面齊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起了耙豌豆和宮保雞丁一事,又迫不及待地問還有沒有新的做菜方子。
孟嫣和苒霜被這亂哄哄的場面嚇了一跳,不禁看向馮六。
馮六呵呵一笑:“馮六不才,這陣子又遊說了近二十人加入了咱們川飯行。”
孟嫣心道,你可不是不才,你可是太才了。
她低聲問:“汴京川飯店的掌櫃不會都被你遊說過來了吧?”
馮六點頭又搖頭:“有鋪面和攤位的幾乎都在了,還有一些穿街走巷的小販,我也不能全見著。自然,還有一些食肆掌櫃雖是蜀人,卻還經營別的飯食,就沒加入咱們川飯行。”
馮六說的委婉,其實那些都是中等或大型食肆分茶,根本看不上這些小攤小鋪創立的甚麼川飯行。
孟嫣沒有點破,馮六能做到這樣,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這不僅僅是對汴京城熟悉,還十分會同人打交道,讓人信賴他方能做到這樣。
她也不再廢話,將一早寫好的方子拿了出來,因不是所有人都識字,馮六便接了過去,揚聲為大家唸了出來。
孟嫣這裡分別按幾大類寫就:蒸、炒、燒、水煮、涼拌,最後還有火鍋和烤魚類別。
在幾大類下面又分了小類,像蒸這一類,就包括粉蒸、清蒸、扣蒸,炒又分為小炒、乾煸、爆炒等。
每個小類又寫出了基礎做法,後面還列出了可以用此類做法的相應食材和菜名。
等馮六終於唸完,一眾人看孟嫣的眼神直放光,沒想到孟娘子竟然沒有絲毫藏著掖著,齊齊就要朝她行禮。
孟嫣卻讓他們先別忙著行禮:“這裡面的菜我雖知其味,卻也並非全然會做,很多隻知道個大概,這就需要各位自行研究嘗試了。”
其中一位女掌櫃笑道:“即便如此,孟娘子這般毫無藏私,傾囊相授,也當得我們幾人一禮。”
說著和眾人鄭重行禮。
行禮後,眾人又議論開來,那位女掌櫃道:“咱們這裡幾乎都是馮六郎這樣的小鋪面,即便鋪面大上一些也大不了多少,鍋灶定然是不夠用的,若是真將這幾十道菜都排上,到了飯點的時候,肯定支應不開。”
有人附和道:“不僅如此,光備菜的成本就一下子上去了。”
眾人紛紛點頭,又商議著不如每家挑幾道菜來做,這樣不僅能支應開,還能成為汴京獨有。
馮六和剛剛說話那位女掌櫃卻沒說話。
眾人商議完,齊齊看向馮六,問他這樣做如何?
馮六:“我以為這樣可以,不過,單子上面的做菜方子,大部分都是按著咱們蜀人的口味來的,咱們覺得好吃的菜,別人或許覺得並不好吃,就像那大燠豌雜麵,對汴京本地人和南人也要少加些茱萸和川椒。”
馮六頓了頓,看了眾人一眼,才又接著道:“若是現在大家各自挑選幾道作為店鋪的招牌,那誰又能保證各自挑的招牌都得汴京中人喜歡的?再者,每道菜的成本和做法又不盡不同,想必大家都想挑那成本低、做法簡單、又受歡迎的菜吧。”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說著“這是自然”,畢竟那吃力不討好、又不賺錢的菜誰又願意做?
等眾人停下議論,馮六才又接著道:“如此,每家都做汴京獨有的菜就不太可能了。”
眾人聽到這麼說,覺得有道理,又問馮六:“那要怎麼辦?”
馮六這次看了孟嫣一眼,道:“我以為,大家可以根據自身情況來選合適的菜,像只有一個麵攤的人,自然就無法選擇現炒這些,只能選些像澆頭這樣可以在自家提前做好的菜,這類菜即便不是現做也不會失了風味。”
一人問:“那有鋪面的呢?”
馮六:“那就要看你的鋪子在甚麼位置,若是在南人或汴京本地人多的地方,那像水煮肉片、水煮魚這類重麻重辣的就不能選,若是在蜀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按蜀人口味選了。”
馮六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眾人,接著道:“不僅如此,這還要看自家鋪子的規模大小,若是加了這幾道菜後,人手夠不夠?忙不忙的過來?這些都要考慮。還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各位真的能把這單子上面的每一道菜都做的恰如其味嗎?”
眾人再次議論了一會兒,覺得馮六說的有幾分道理,紛紛說道:“那就按自身情況選菜。”
這時又一人問道:“馮行首,之前你說過,日後咱們川飯行每道菜按受歡迎程度給孟娘子分銀,像大燠豌雜麵我們是每賣五碗就分給孟娘子一文,那單子上這麼多菜,日後要分孟娘子多少?剛剛行首的意思,同一道菜在不同的地方,受歡迎程度也不同,那這道菜最後是按受歡迎的算還是不受歡迎的算?”
馮六這次又看了孟嫣一眼,孟嫣突然明白了馮六看她第一眼的意思,原來是算到了最後會說到這裡來。
孟嫣心下笑了笑。
剛開始說每五碗豌雜麵分她一文錢時,她就想過你們記性真好,每日賣了多少碗麵都記得請,畢竟又不像大的食肆酒樓有專門的賬房。
眾人的目光也齊齊望向了孟嫣。
孟嫣:“那今後就按鋪子規模大小一次性付銀子給我吧。”
眾人:“怎麼付?”
孟嫣:“有固定攤位的,一次性付錢五百文,小鋪面一次性付錢一貫,中等鋪面付錢兩貫,大型分茶食肆付銀二十兩,酒樓付銀二百兩。並且,無論各位最終選了甚麼菜,選了幾道菜,即便日後想更換,只要最開始根據鋪面大小付過一次銀子,後續都無需再付。”
孟嫣話音一落,眾人瞬間安靜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孟嫣。
他們大部分都是小攤小鋪,只有幾家鋪子達到了兩貫錢的規模,沒賣豌雜麵之前,鋪子單日營收五百文是十分容易的,即便按淨利算,用不到十日也能賺出個五百文。
孟嫣此舉無異於白送他們方子。
馮六:“孟娘子,你說的是一次性?不是按月或按年?”
孟嫣:“一次性。”
一人道:“孟娘子,這、這、這您不是吃虧了嗎!”
孟嫣笑了笑:“沒有這些方子,日後你們一樣能研究出這些菜的做法。何況做菜不是有方子就能做好,還要看個人天賦。火候的掌握、味道的把控上但凡差了一點,同一道菜也會做出天差地別的味道,就拿你們每家都有的大燠面來說,難道各家味道都相同嗎?”
眾人搖了搖頭。
孟嫣:“何況人的口味也並非一成不變,日後大家總要跟著時下人的口味對方子進行調整,或是換了某種食材,或是換了某味調料,這總不能還歸於這張方子的功勞。吃之一事,沒有甚麼固定方子,更沒有甚麼秘方,不過是有人食甜,有人食酸,有人食鹽,有人食淡,依著口味調整罷了。”
孟嫣話音一落,眾人靜默。
良久,馮六方道:“那就按孟娘子說的,一次性付銀,但日後孟娘子去我們任何一家川飯吃飯,和現在一樣都不收銀,如何?”
眾人回神,此起彼伏地應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