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使苒霜
望著擺在面前的一籠蟹黃饅頭,孟嫣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筷子,耳尖也緩緩漫上一層薄紅。
即便易了容,知道別人看不出她的神色,她還是有幾分侷促不安,侷促不安之下,又生出幾分茫然又陌生的滋味。
已經許多年沒人對她這般偏寵過了。
只是,蕭遇用得著做到這種地步嗎?他不是隻圖孟家的那幾箱財寶?
孟嫣木然地吃完一籠,才發現對面的章家兄妹又齊齊望向她,這次連章文鉞都沒收住目光。
她微微頓了頓,心底生出幾分不好意思,偏頭悄聲同蕭遇道:“這麼多籠,我們吃不完,要不……”
孟嫣沒有將話說全,畢竟這不是她出銀子,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這個份量可以做蕭遇的主。
蕭遇卻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他也悄聲道:“按你……我的食量,這些應該不夠吃才對,怎會吃不完?”
孟嫣:……
蕭遇眼尾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對面的章文珩重重地咳了咳。
蕭遇抬眼,眼尾的弧度還未斂去,看的章家三兄妹愣了愣。
蕭遇:“怎麼?”
三兄妹回神。
章文珩又咳了咳,道:“有甚麼話你二人需要悄悄說?”
章如熙:“是我們兄妹三人不能聽的嗎?”
章文鉞:……
蕭遇老神在在地“嗯”了一聲:“的確是你們暫時不能聽的。”
章如熙抓住了“暫時”二字,問:“那甚麼時候能聽?”
蕭遇又將一籠蟹黃饅頭放在孟嫣面前:“過兩年吧!”
三人:……
最終,蕭遇還是分給了章家兄妹一人兩籠蟹黃饅頭,三人也終於知道了孟嫣二人悄悄說了甚麼。
這引得三人更加好奇。
只是三人都知蕭遇的性子,若是他不想說,任他們怎麼問是都問不出的。
飯畢,幾人散去。
蕭遇將孟嫣送回小甜水巷的宅子,和平日裡一樣,幫她燒了熱水,生了火爐,又灌了兩回湯婆子,次日天剛微亮才回侯府。
孟嫣醒來時,鍋裡依舊溫著洗漱的熱水,還有一份熱騰騰的早飯。
吃過早飯,孟嫣沒再想著出門吃喝。
昨日見到蕭遇的友人章文鉞,想到他在軍器監供職,不知這時候有沒有研究出宋時的利器——神臂弓。
在現代,她的一個甲方特別迷戀古兵器復原,這甲方曾請她幫忙將他蒐羅來的各種兵器圖紙殘卷重新繪製。
她也是這個時候知道了宋朝利器神臂弓,也開始瞭解宋朝。
只不過可惜的是,宋時史料雖多次提及神臂弓,而其關竅之處卻沒有任何只言片語,因此直到現代,都無法復原出宋時神臂弓的威力。
除了神臂弓,她還想知道這時候的宋朝造器是不是已經開始了應付糊弄,軍器庫裡的兵器甲冑是不是已經開始只求數量不求質量。
若是如此,甲冑雖多,則無一堅實精利可用,所造之器,也只有形制。
士兵一旦上了戰場,手中的刀槍箭矢傷不到敵人一分一毫,而自己身上的甲冑又不能起到任何保護作用,士兵都成了活脫脫的靶子,任敵人砍瓜切菜血流成河。
孟嫣思量了片刻,鋪陳一張新紙,緩緩將她記憶中的神臂弓畫出,然後將各部分的尺寸及所用材料標註。
若現在已經有了這個東西,她將圖紙燒了就是。
若是沒有,也可以多多少少幫上一些忙,兩軍交戰,少死傷一些士兵。
孟嫣畫完,將墨漬吹乾,想著出門打聽打聽現在是何年月?是否也有檀淵之盟?有沒有拓拔元昊這麼個人?
剛準備起身,就聽到院門被敲響了。
孟嫣將圖紙收好,披上絲綿斗篷出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名女子。
女子一身半舊衣裳,眉目溫和,脊背挺的筆直,卻沒有一絲倨傲,見到孟嫣,似是認得她一般,溫溫一笑,微微低聲道:“孟小娘子,奴婢苒霜,侯爺和老夫人讓我過來照顧您起居。”
孟嫣想起蕭遇是說過,回去請他祖母安排女使過來,只是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
她將人讓了進來,和第一次領蕭遇回來一樣,交代了一下她這裡需要做哪些事,然後將人帶進了火閣,讓她坐蕭遇常坐的那張椅子。
孟嫣不曉得苒霜對她瞭解多少,也不曉得蕭遇給他當過女使一事她知不知情,但既然她是蕭老夫人安排過來的人,至少是穩妥的。
不過她還是問了問:“你對我的事瞭解多少?”
苒霜搖了搖頭,溫聲道:“侯爺和老夫人沒說,不過老夫人讓奴婢平日怎麼侍奉她,就怎麼侍奉您。”
看來蕭遇將二人之事只告訴了他祖母。
她便沒再糾結這些,笑道:“現在晌午了,你喜歡吃甚麼?可有甚麼忌口?我們出去吃飯。”
苒霜詫異了一下,沒想到這孟小娘子竟這般和氣,還問她的飲食喜好,果然如侯爺所說,是個和善之人。
苒霜也笑:“奴婢沒有忌口,甚麼都喜歡吃。”
孟嫣:“這裡就你我二人,稱‘你我’就好。”
苒霜從善如流,道了聲:“是”。
孟嫣想了想,不知餘家兩兄弟有沒有將烤鴨做出來,若是沒做出來,吃燒鴨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敲了敲桌案:“那我們今日去吃燒鴨。”
苒霜聽過炙鴨、蒸鴨、煨鴨,第一次聽到“燒鴨”。
燒鴨是甚麼?在火裡燒出來的鴨子嗎?
雖然好奇,卻也沒多問。
孟嫣找出原身的帷帽,孝期期間,出門若是不易容,就要經常戴著了。
剛行至院中,孟嫣突然考慮到另外一事,她止住步子,問道:“汴京人可知你是老夫人身邊的?”
苒霜一聽就知孟嫣顧慮甚麼,道:“孟小娘子放心,老夫人出府赴宴或者去進香甚麼的都是孔嬤嬤陪著,沒人識得奴……我。”
孟嫣徹底放下心來,帶著苒霜直奔餘家炙鴨鋪。
只是到了鋪子外面,並沒看見餘家兄弟二人。
鋪子門頭也已經換了,變成了賣蒸餅的,隔壁的胡餅鋪子也一樣換了人。
孟嫣茫然一瞬,問了問原來的餘家炙鴨鋪搬去了哪?
蒸餅鋪子的掌櫃道:“你說餘家兄弟啊!他們前陣子做出了一道叫梅醬燒鴨的吃食,讓他們鋪子的生意好了不少,後來城西慶遠樓的東家聽說了也過來嚐了嚐,然後就將二人請到慶遠樓做事了。”
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旁邊原來賣胡餅的那個娘子,也一道去了。”
原來是這樣啊!
餘家兄弟有手藝在身,去酒樓做事要比自己開鋪子賺的多,是個好去處。
孟嫣感嘆,就是以後吃燒鴨要貴一些了。
蒸餅鋪子掌櫃咂舌道:“那可不是貴一些,那可是貴上了二十餘倍!原來一份梅醬燒鴨才三十文,現在在慶遠樓,一份竟賣到了八百文。”
說著“嘖嘖”兩聲:“那鴨子喂金子了不成?”
孟嫣聽見“八百文”後也十分震驚。
她以為去了酒樓後,一份燒鴨最多也就一百多文,畢竟一隻活鴨市價並不貴。
像豐樂樓、和樂樓這樣的酒樓,其蒸鴨、炙鴨也才不到三百文一份,價貴之味都是奇珍食材或當季不易得到的食材。
她低聲問苒霜:“慶遠樓在城西何處?其他菜也一樣這麼貴嗎?”
苒霜:“慶遠樓在外城西面靠近固子門的地方,這裡比之潘樓街、馬行街上的酒樓要價低許多,一道鴨肉做成的菜餚賣到八百文一份,實屬罕見。”
若是孟嫣沒吃過餘家鋪子三十文一份的燒鴨,也沒有各大酒樓的炙鴨、蒸鴨做對比,可能還想去慶遠樓吃上一頓,畢竟不瞭解行情市價。
可現在有了這麼多有名的酒樓做對比,她就沒甚麼興趣了。
尋常食材做的味道再巧,也還是尋常食材,它可以因味道提高價格,卻也不能高到離譜,這不是把食客當傻子嗎?
只是她出門前還誇口要帶苒霜吃燒鴨呢,自然不好食言。
正要開口說去僱輛車馬,苒霜卻道:“娘子,那慶遠樓就是仗著汴京其他酒樓食肆還沒這道菜,才賣這麼離譜的價格。等再過一陣,那些酒樓的廚人吃過後,琢磨幾日也就做出來了,那時候娘子再帶我去吃?”
苒霜的善解人意,既讓孟嫣欣慰,也讓她有幾分不好意思。
孟嫣想了想,道:“若是日後汴京還是沒有這道燒鴨,我們再去慶遠樓,今日我們就吃些別的?”
苒霜自然應“好”。
孟嫣沒說帶苒霜去吃甚麼,免得再次食言。
只帶著她往北走,穿過兩條街巷,到了一家食店前。
食店裡外都坐滿了人,還有一些還在排隊等著。
苒霜看到食店門頭,輕聲念道:“馮六川飯……這是川飯店?”
說著眼睛都亮了起來,側首望向孟嫣,笑容也更真切了許多:“早就聽聞川飯店新出了一道豌雜麵,十分好吃,我卻還從未嘗過。娘子,今日我們是吃這個嗎?”
孟嫣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今日吃這個。”
苒霜:“娘子那您在這等我,我去排隊。”
說著就要排進隊伍。
這時,卻見一個胖墩墩的小兒跑到二人面前,仰頭看著孟嫣,問:“請問你可是孟娘子?”
孟嫣:……
這是怎麼猜出來的?不對,這小胖墩是誰?
小胖墩見孟嫣不答,朝著食店就大喊了一嗓子:“爹!這就是孟娘子!”
孟嫣:……
喊聲剛落,就見馮六從店裡跑了出來,衣襟袖口染了一小片暗紅,這片暗紅還帶著一陣辣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