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友章家
換裝後，二人一樣從蕭遇的院子出門上了馬車。
蕭遇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孟嫣，偶爾忍不住握拳抵唇輕笑出聲。
換了男裝的孟嫣其實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為了不讓人看出，孟嫣用戍安易容的物事，將自己的臉塗的黑黃，又在黑黃的臉上貼了一道猙獰的疤。
蕭遇本想阻止，孟嫣卻沒答應。
她穿過來的這兩個月，因不記得居喪期間不能飲樂，已經多次出入各大酒樓食肆。
即日起，她得小心行事，免得真為日後埋下禍端。
就是蕭遇這個古人怎麼竟也不攔著她？還帶著她胡鬧？他不會覺得她不孝嗎？
想著想著，孟嫣狐疑起來。
難不成蕭遇想把她這把柄抓自己手裡？以後好用來威脅她？
轉瞬，孟嫣又心下失笑。
若他真想這麼做，還讓她換裝易容做甚麼？易容後，誰還能認得她？
孟嫣暗暗瞄了蕭遇一眼，被蕭遇抓了個正著。
孟嫣心虛笑笑：“那個、那個我還在孝期，這樣出門吃喝會不會不太好？”
蕭遇卻道：“守孝講的是哀敬之思，重在本心而非形制。那些切實做到守孝三年，謹守卒哭、小祥、大祥之人能有多少？即便做到，心裡真正哀痛之人又有多少？”
孟嫣有幾分詫異。
蕭遇又道：“家嚴家慈過逝三個月後，我就恢復了正常飲食，他們定然不會怪我這個兒子的，我有幾分孝心，他們比外人清楚多了，自然不想一手養大的兒子因為他們變得行銷立骨，比起行銷立骨，他們更想看到我健朗的活著。”
孟嫣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蕭遇無疑是看穿了她在想甚麼，才以自陳的方式讓她放心。
被看穿的孟嫣有幾分尷尬，之後便垂眸沒再多話。
馬車又行了半刻，就到了和樂樓。
剛下馬車，就聽見一聲“懷真”！
循聲望去，就見一名身著靛藍斗篷的男子驅馬前來。
男子身形中等，算得上溫文爾雅。
行到近處，翻身下馬，兩條眉毛都掩飾不住地興奮，雙手重重拍在蕭遇肩頭：“你小子讓我好找，次次去你府上，門房都說你不在，還以為你這遭閉門自省被磨去了心氣呢！”
蕭遇闊然一笑：“我豈是這麼容易就被挫了銳氣之人？”
男子同蕭遇又說笑了一會，方才注意到他身側的孟嫣，先見他穿一身蕭遇長隨的衣袍，後才見其容貌，隨即倒吸一口涼氣，結結巴巴問：“懷真，這、這是何人？你的新長隨？”
然後左右看看，又道：“怎麼沒見林檎？”
蕭遇沒多做解釋，只低聲為孟嫣介紹道：“章文鉞，此乃我平生摯友，崇政殿說書中大夫章先生次子，自幼耽於研習兵器，現任軍器監少監，母親是忠武侯么女。”
孟嫣聽他說了一串，也不知章先生是何人，但從他的官職名頭知道是皇帝的經筵講官，雖無實權卻可長伴君側，母親出自忠武侯府，“忠武”二字，必然是武將世家了。
顯然，章文鉞家世不俗，他卻在沒甚麼地位的軍器監供職。
孟嫣朝他輕輕頷首，沉思片刻，卻也沒多言。
蕭遇這才又同章文鉞道：“並非長隨，以後你就知道了。”
章文鉞“哎——”了一聲：“怎麼還神神秘秘的？”
卻也從蕭遇將他這般事無鉅細地鄭重介紹給此人得知，此人應該和他一樣，同蕭遇關係極近。
他也就沒再多問，轉而道：“那正好，今日我在和樂樓定了雅間，二位同去？”
若是往常，章文鉞就直接拉著蕭遇進去了，可蕭遇今日這般，明顯是要顧著旁邊這人。
蕭遇這才想到今日又逢官員休沐，沒提前預定可能又要坐在大堂散座，沒先推辭，卻問：“還有誰來？”
章文鉞“嗐”了一聲：“這陣子找不到你陪我，自然是將我那不著調的大哥哥和三妹妹叫來啦！”
蕭遇又側首低聲同孟嫣介紹道：“他大哥哥章文珩，在太常寺任太常博士，三妹妹章如熙，自幼好武，為人爽直，可介意一起用飯？”
孟嫣抬頭看了蕭遇一眼，他這是將他的好友、好友家世及家中有何人都介紹給了她。
章家應該算是書香世家，兩個兒子得此官職，並非蔭補能得到的，二人顯然都是進士出身。
不過，一個耽於研習兵器，一個被弟弟說不著調，想來在這個時代都有不務正業之嫌。
再加上一個自幼好武的妹妹，不知章家父母有這樣的三個孩兒頭大不頭大。
孟嫣暗暗笑了笑。
今日她易了容，又有蕭遇在，倒是不介意和陌生人同桌用飯，便低聲道：“不介意。”
三人就徑直去了章文鉞定的雅間。
剛點完菜，還沒見到人，就先聽到一道聲音：“今日勞二弟破費，哥哥我定然要敞開肚皮，大大地吃上一頓，絕不辜負弟弟美意！”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白色斗篷、內穿青色衣袍的男子推開雅間的門，信步而入。
孟嫣抬頭一看，這人竟有幾分眼熟。
正思索著在哪裡見過時，偶然瞥見他抬起的袖口處露著一小節書冊。
孟嫣瞬間記了起來，原來是神神秘秘賣他“梅夫人香豔一二事”的那個攤主！
顯然，他就是章文鉞的大哥哥了。
他竟然是太常博士！
孟嫣終於領悟了章文鉞為何說哥哥不著調。
太常博士一職主要掌管禮樂祭祀和禮儀方面的事物，而堂堂太常博士竟然偷偷去市集販賣志怪遊記書冊，甚至還鬼鬼祟祟故意以寫了風流稗官之目的書冊框人逗趣！
孟嫣忍不住低首笑了笑，這人還真是有趣。
章文珩進來後，也沒看雅間內都有誰，竟自將斗篷脫下掛於衣架，轉過身來，才看見蕭遇竟然也在，隨即目光望向了坐在蕭遇旁邊的孟嫣，眉頭微挑，信步行至食案前，笑著問道：“不知這位小兄弟是何許人也？”
孟嫣側首看向蕭遇。
不用蕭遇開口，章文鉞就將這個不著調的兄長按在了椅子上，不客氣道：“他是懷真好友，大哥哥你少打聽！”
章文珩還要說，章文鉞就從盤盞裡摸過一顆杏脯塞到兄長嘴裡，又道：“多吃東西少說話。”
章文珩便笑溫溫地嚼起了杏脯，目光卻還打量著孟嫣。
章文鉞剛把不著調的兄長嘴堵上了，雅間的門又“哐啷”一聲被推開，隨即一個身著紅色斗篷的女子大喇喇地進來了。
同樣沒注意雅間都有誰，口中中氣十足地說著：“二哥哥，今日我要吃十籠蟹黃饅頭，你可不能摳摳搜搜的攔著我！”
然後和大哥哥章文珩一樣，竟自將斗篷脫下掛於衣架，這才轉過身來，也才看見蕭遇也在。
隨即目光一樣望向了他身邊的孟嫣，眉頭一樣挑了挑，笑問道：“不知這位小郎君是何許人也？”
章文鉞只覺得頭大，立刻站起身來，將同樣不著調的三妹妹拉過來按在了椅子上，手中同樣摸過來一顆杏脯塞進了章如熙口中：“多吃東西，少說話！”
章如熙緩緩嚼起了杏脯，目光和大哥哥如出一轍地打量著孟嫣，裡面盡是好奇。
孟嫣：……
章文鉞無奈地看了孟嫣一眼，似是在說：看吧，這就是我那不著調的大哥哥和三妹妹，不著調的秉性都是一樣的。
然後又看向好友這張神色淡定的臉，忽而想起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喻家退親一事，目光變得有些同情。
蕭遇：“你這甚麼眼神？”
章文鉞輕聲咳了咳：“同情你的眼神。”
顯然，那不著調的兄妹倆也想到了這裡，目光齊刷刷地從孟嫣身上挪開，落在了蕭遇身上，眼睛裡都閃著八卦的光。
孟嫣：……
章文鉞又輕聲咳了咳：“懷真，那喻家和你退了親，今後誰家女兒有那膽量嫁你？我這是同情你即將孤獨終老啊！”
蕭遇眼尾似是彎了一下，起唇道：“這就不勞文鉞同情了，早晚有你備賀儀的時候。”
章文珩和章如熙兄妹二人聽此，齊刷刷對視一眼。
章文鉞還要再說，夥計將吃食送了過來，除了幾道鵝鴨豬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夥計手裡摞起來近半丈高的籠屜，足足十五籠蟹黃饅頭！
夥計將吃食擺好退下後，雅間裡章家三兄妹目瞪口呆。
良久，章如熙最先回神，目光盈盈地望著自家二哥，感動道：“二哥哥，沒想到你對我這麼好，今後我再也不說你摳搜了。”
章文鉞也才知道他們竟點了十五籠蟹黃饅頭，他有些恍惚地看向蕭遇，喃喃：“這都是你點的？”
蕭遇淡淡一笑，取下三籠依次放在章家兄妹面前，頷首道：“這三籠是你們的，餘下的是我和……是我們的。”
說著取下一籠放在孟嫣旁邊，又將一碟姜醋汁放到她面前，取過筷子放到她手中，低低地道：“吃吧，不用管他們。”
章家兄妹：……
孟嫣：……
章文鉞神色複雜地看著孟嫣，一時竟有些吃味。
懷真可從沒對他這般好過呢！
所以這個刀疤小郎君究竟是何人？竟抵過了他和懷真這麼多年的交情？
章文珩和章如熙二人又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埋頭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