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做交易
蕭遇話音一落,孟嫣神色凝住了。
面上的尷尬訕訕還未退去,就被蕭遇的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蕭遇的這個“養她”,還真是要娶她的那個養她?
不過,她可不會自以為是到認為蕭遇這是看上了她,略一思索就能明白——孟家財寶。
現在她打著不太記得之前之事的幌子,或許能得蕭遇幾分優待,可若是她一直想不起來財寶藏在何處,那時蕭遇又該怎樣對她?
何況,原身父親是真得到了幾箱財寶嗎?甚麼樣的財寶能值那麼多錢?足夠支撐打一場仗的軍餉?
孟嫣神色微斂,正要拒絕,就聽蕭遇循循善誘道:“乳酪張家的軟酪糰子、豐樂樓的杏酪羊、和樂樓的蟹黃饅頭,日後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孟嫣:……
她是這麼輕易被蠱惑的人嗎?
她是好吃,卻也不會因為吃將自己至於步履維艱、進退兩難的境地。
孟嫣輕聲咳了咳:“這些我靠自己也能吃到,縱使不能像侯爺一樣想吃多少吃多少,可我也曉得量入為出的道理,手裡有多少銀錢,便過多少分寸的日子,對侯爺這樣的權貴大富之家,雖有歆羨,卻也不會貪慕非分的榮華。”
孟嫣面上極近不為所動,繼續道:“我知侯爺想娶我並非本意,不過是因孟家財寶而已。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懂得這個道理。侯爺放心,若哪日我想起了財寶藏於何處,定會告知侯爺。”
蕭遇見她盡力做出不為所動的樣子,又聽她這翻義正言辭之言,心下無聲笑笑,嘴上卻正經道:“……我知道,你不會為吃所動。”
孟嫣:……其實還是有點心動的。
蕭遇神色也極近真誠:“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惦記著孟家的財寶,可是阿嫣,惦記財寶的不止我一人。”
忘了這茬了。
剛剛她一直憂慮的不就是這個嗎?
蕭遇見孟嫣神色變了又變,繼續道:“我娶你,除了隨便吃喝,自然還要護你周全,不會讓那些人傷到你。”
孟嫣:……
蕭遇:“不止那些人,還有房世子,房世子向來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有我在,他就不敢來找你麻煩。”
孟嫣:……
蕭遇見孟嫣抿唇不語,放緩了聲音,語重心長道:“你也聽說了,我在京城名聲不好,又剛被退了親,汴京各府的女兒沒有哪個願意入我長寧侯府的門,所以,我也不全是為了財寶。”
孟嫣又抿了抿唇,似是忍了忍才帶著幾分一言難盡的神色道:“……合著我不僅被你圖了財,還要幫你的壞名聲善後?”
蕭遇:……
蕭遇難得露出一副懵然神色,孟嫣卻忍不住垂眸暗暗笑了笑。
如果將這件事作為一筆交易來看,於她而言只賺不虧,畢竟能有甚麼比得上命重要?
若是真嫁與他,在這個時代,她就有了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不用再顧慮安危問題。
再者倘若她真記不起財寶一事,或者根本沒有財寶一事,那時惦記財寶的人自然也就散了,也就不會再找上她,她即便再回到小院獨自過活,也不用擔心性命之憂。
再有房世子,誰知道這幾年會發生甚麼?萬一一不小心……他就掛了呢?
即便他命長沒掛,也可以讓她有時間想出對策來。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解決了她現在的困境。
只不過有些事情,為了能多得到一些保障,能拉扯就多拉扯一下。
孟嫣斂了斂神色,撇眼朝對面的男人看去,就見蕭遇已經收了懵然神色,神色鄭重地看著她。
孟嫣心頭又是一跳。
蕭遇:“財寶一事,我的確沒有同等的資物與你,但我可以保證,只要我在一日,你便可以安穩清閒一日。”
孟嫣眉頭微挑,“安穩”她知道,可這“清閒”從何而來?
一府主母要掌管內宅大事小情,還要打點各府人情往來,晨昏定省更是少不了,哪裡能清閒了?
只聽蕭遇接著道:“家慈家嚴已故,府中長輩只祖母一人,祖母為人慈愛,只好一個‘吃’字,故而不似其他府裡有那麼多規矩。我無兄弟姊妹,亦無叔伯姨舅,只有一個遠房姑姑也不常往來,如此也不會有其他府中姑嫂不睦、相處不來之事,更沒甚麼親戚來侯府撒野放肆、作威作福。”
孟嫣緩緩睜圓了眼,聽得目瞪口呆。
沒想到他就這樣交代了家底?轉念卻又想,這長寧侯府的香火有些薄弱啊!
只是孟嫣剛這麼想完,徒然閉上了嘴。
她竟無意識地將此話說了出來。
孟嫣立時望向蕭遇,就見他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孟嫣訕訕笑了笑,端起茶盞佯裝喝茶,卻不知茶盞早已經空了。
蕭遇眼尾露出一絲笑意,緩聲道:“所以,阿嫣你可願意了?”
孟嫣摸了摸鼻子,輕輕點了點頭。
蕭遇緩緩彎起了唇角,目光春陽化雪般望著對面的孟嫣,隨即又斂了神色,肅然道:“你現在還在孝期,不宜議親,等過了孝期,我會請祖母做主,遣媒人登門。”
蕭遇不說,孟嫣都忘了這茬了。
古禮親人過逝,要守孝三年,以日易月折算成二十七個月,即二十七個月後才能恢復正常生活。
若是居喪期間有違禮法,也是要定罪服刑的!
那她這兩個月去那麼多家酒樓又是喝酒又吃肉的……她豈不是犯了古禮?在古代服刑?
孟嫣神色有幾分不太好看,又露出了那副要笑未笑、將哭未哭的表情。
蕭遇見她忽而變了這幅神色,問:“怎麼了?”
孟嫣猶豫半晌,哀哀慼戚地說了出來,最後著重強調道:“我、我、我那時命在旦夕,差點挺不過去,是孫嬸嬸日夜照料,龐郎中隨時登門,才將我這條命撿了回來。我也是經此一事,才終於聽從龐郎中叮囑,多出門走動走動,飲食上也不再苛待自己。”
這話也不假,原身的確因哀傷過度已經離世了,否則她也穿不過來。
蕭遇聽罷,隔著桌案,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髮絲,孟嫣這次沒再避開。
蕭遇:“我朝律法遵循原情定罪,論罪先論心。你是令尊令堂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他們定然不想你有任何事。你因哀痛已經差點沒了性命,足以知道你的孝心,開封府不會因此而定你的罪。”
孟嫣聽見竟可以這樣,有幾分呆愣,隨即心底卻也舒了口氣。
一時覺得答應嫁給蕭遇還真不是甚麼壞事。
她這個對古代制度瞭解不算透徹的現代人,一不小心可能就無意中又送了性命。
孟嫣正暗自慶幸,卻聽蕭遇對著窗外叫了一聲“林檎”。
隨即窗紙上露出一道影子。
這道影子撓了撓頭,聲音帶著幾分震驚,震驚裡還有幾分微不可察的雀躍,道:“侯、侯爺,我不是故意要聽的,是官家讓人來府中傳話,說懲罰您的日子也夠了,明日讓您該上朝上朝,該練兵練兵,只是別再提出兵遼地收復燕雲一事。”
蕭遇淡聲:“知道了,等下你去辦件事。”
林檎:“甚麼事?侯爺您說。”
蕭遇沒理會,先問孟嫣龐郎中給她開的方子還在不在。
孟嫣點了點頭,孫嬸嬸將原身生病以來,龐郎中開的各種方子都收在了一隻盒子裡。
蕭遇頷首,這才吩咐林檎道:“你去龐郎中那裡走一趟,挑人多的時候進去,仔細問問孟小娘子生病以來的病情,再看看龐郎中留存的方子。”
林檎聽了吩咐,立時明白了侯爺的意思。
他又撓了撓頭,好像突然明白了孟小娘子知曉實情那日晚上,侯爺為何還回來孟小娘子的院子了。
林檎“嘖”了一聲,日後對孟小娘子可要恭敬些,這可是未來侯府的主母啊!
說著齜著牙翻牆回去,又從自家小院出門去尋了龐郎中。
孟嫣也瞬間瞭然蕭遇此舉,這是幫她善後去了,讓林檎挑人多的時候問,是以防日後龐郎中被人收買不說實話,這樣做可以多一些人作證。
她多餘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只能輕聲道謝。
蕭遇卻又撫了撫她的頭。
火閣裡一時安靜下來,茶爐裡的茶也空了。
良久,蕭遇開口:“官家傳話,讓我回去當值練兵,恐不能時常來這邊,我請祖母尋個妥帖女使過來,也會再安排兩個人日夜守在院外,你不必再有甚麼擔心憂慮。”
二人連正式議親都沒議,蕭遇就這樣顧著她的安危了。
孟嫣一時心頭百般滋味,不知如何形容。
她點了點頭,又輕聲道謝。
蕭遇忽而發現孟嫣好像拘謹客氣了許多。
他做她女使時,都沒這般過,如今二人的關係,不應該比是主僕關係時更加親近嗎?
只是蕭遇不好問出來,轉而道:“晌午了,可想吃和樂樓的蟹黃饅頭?”
提到吃,孟嫣的確餓了。
聽到是蟹黃饅頭,拘謹客氣頃刻而散,眼睛都亮了起來。
只是看到蕭遇一身男裝,這個時候好像二人不太好同行。
蕭遇自然也想到了此處,道:“我去找套林檎沒穿過的衣裳來,他身形相對瘦小,你穿來也不會過於寬大。”
孟嫣緩緩笑了,沒想到她還有女扮男裝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