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祖母
直到洗漱後,躺在榻上,孟嫣才恍然想到一些她曾忽略的事情。
比如,為何王牙婆找來的女使都那麼奇葩,只有蕭遇一個雖有缺陷,舉止卻是最為正常的一個。
再比如,搭建火閣後他不同意和她共睡一榻,其實也並非甚麼主家規矩使然,而是男女之別。
又比如,他說他洗漱不習慣被人看見,故而她從未見過他洗漱,甚至從未見過他洗碗洗衣,顯然是讓別人代他做的,不讓她看見是怕露了餡。
還有他說被子溼了那晚,明顯是要抱著被子去火閣外面睡,卻沒想到她會突然醒來。
……
諸如此類,不勝繁多。
孟嫣翻了個身。
那她嘲諷得罪了房世子,近些日子她都相安無事,是不是也和他有關?
孟嫣幽幽輕嘆,明日要問一問才好。
若是和他無關,這麼說房世子不屑於同她計較,今後她依然能安然度日。
若是和他有關……
孟嫣又輕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隔壁院子。
林檎正同戍安顯擺今日他吃了火鍋,還說自己已經在孟小娘子那裡過了明路,今後可以常去蹭飯了,若是你也想去蹭飯,就自己想辦法去吧!
說完美滋滋地翹起二郎腿,眉眼間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戍安見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氣的發笑,卻也暗暗琢磨起這火鍋是個甚麼東西。
這時,門被推開,本該一個時辰後出現的侯爺竟然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林檎立刻站起身來,笑嘻嘻道:“侯爺,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蕭遇言簡意賅:“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林檎的笑容驚在了臉上,就連戍安神色也變了變。
蕭遇看了二人一眼,又道:“也知道我的目的了。”
二人對視一眼,神色凝重。
林檎:“……那財寶?”
蕭遇:“她不記得放在哪裡了。”
二人:……
蕭遇接著道:“明日起,就不用再扮女使了。”
林檎:……他剛和戍安顯擺完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蹭飯。
蕭遇沒再多做解釋,淡淡吩咐道:“淨面吧!”
戍安戲謔地暼了林檎一眼,去準備淨面事物。
林檎撇了撇嘴,替蕭遇準備衣衫。
戍安一邊幫蕭遇淨面,一邊稟報道:“侯爺,明州知州樓文靖年後遷調入京。”
蕭遇淡淡頷首。
孟家滅門案,樓文靖不僅及時破獲,還帶兵蕩平了匪寇老巢,這於政績上可是大功一件,升遷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
蕭遇又想到了孟嫣不能親自安葬雙親一事。
孟家滅門案真沒甚麼隱情嗎?若是有,這與樓文靖有關嗎?還是與別的甚麼人有關?
他敲了敲手指,吩咐戍安道:“明日你帶人去趟明州,將孟家滅門案再細細查一遍,著重查查樓文靖。”
戍安:“侯爺是懷疑此案另有隱情?”
蕭遇點了點頭。
戍安眉心蹙起,回想哪裡不對。
片刻後,眉心舒展,沉聲道:“是”。
林檎看著二人打著啞謎,茫然道:“甚麼隱情?”
戍安又暼了他一眼,戲謔道:“你這麼聰明,都能想到法子舔著臉去孟小娘子那裡蹭飯,還能想不出有甚麼隱情?”
林檎:……
蕭遇對二人互懟已經習以為常,淨面結束,換回了平日裡的男裝,又翻牆回了小院。
林檎“哎——”了一聲,嘟囔道:“孟小娘子不是已經知道侯爺身份了嗎?侯爺怎麼又過去了?”
戍安則嘲笑地冷哼一聲,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林檎:“別怪聲怪氣的,你知道就說出來啊!”
戍安又蔑他一眼,起身回房睡覺。
他當然也不知道侯爺為何又過去了,但是這不妨礙他嘲諷林檎。
蕭遇回到小院,熟門熟路地進了火閣,為孟嫣換掉已經冷了的湯婆子。
孟嫣哼哼唧唧地蜷了蜷身子,將臉朝被子裡埋了埋。
夜色昏暗,蕭遇抬起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髮絲,起身出了火閣。
次日天明。
孟嫣和每日一樣舒舒服服地醒了過來。
被窩裡的湯婆子還溫熱,榻邊的火爐也燒的正旺。
直到她出了火閣,才驟然想起她其實已經沒有女使了。
可溫暖的被窩和一夜好眠又提醒她,蕭遇其實昨天來過,還和往日一樣為她換了湯婆子,又燃了火爐。
孟嫣心底感到些許異樣,也只一瞬便頃刻而散。
她出了屋門,就見林檎正騎在牆頭啃油餅,那油餅金黃,看起來十分酥脆。
見孟嫣出來,立刻招了招手,囫圇將口中的油餅嚥下去,笑出一口白牙:“孟小娘子,我家侯爺讓我去鄭家買了油餅,你的那份在鍋裡溫著呢!記得吃!”
說完就又咬了一大口,吃了起來。
孟嫣瞅了瞅林檎手中的油餅,問:“你家吳郎……侯爺呢?”
林檎邊吃邊道:“我家侯爺回府了,一會兒就回來。”
孟嫣點了點,竟自去洗漱。
洗漱後,孟嫣迫不及待地取出溫著的早飯,是林檎手中的同款油餅,只是看起來好像已經沒那麼酥脆了。
她拿起一隻,咬了一口,餅裡十分勁道,餅皮卻已經軟了,味道只有少許鹽味。
孟嫣邊嚼邊想,若是裡面灌個蛋,再加上些香腸、生菜、煎肉,刷上茱萸醬,不就是現代的雞蛋灌餅嗎?
孟嫣默唸了一句“鄭家油餅”,想著哪日去店裡轉轉,沒準就能吃上雞蛋灌餅了呢!
孟嫣琢磨著吃雞蛋灌餅時,蕭遇已經回了長寧侯府,直奔祖母的院子松茂堂。
剛到門外,就聽見祖母笑呵呵地盛讚:“這羊羔子蒸的,真是軟爛入味。”
蕭遇:……一大早就吃羊?
剛要推門,就聽見孔嬤嬤無奈的聲音:“您就天天惦記著羊羔子,自從小侯爺被退了親後,也不知還有誰家女兒願意嫁進來,您也不替小侯爺的婚事著急。”
蕭遇頓住,駐足聽著,還讓院裡的下人別出聲。
只聽屋裡老太太似是又吃了一大口羊肉,等了一會兒才輕哼了一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哪裡能管那麼多。”
孔嬤嬤:“是是是,在您心裡,孫子哪有羊羔子重要?”
隨即屋內就傳出了祖母呵呵的笑聲,接著就是一聲滿足的喟嘆。
老太太:“人活著不就是吃吃喝喝?發那愁做甚麼?我都這把年紀了,自該是頤享天年,兒孫的路就讓兒孫自己去走吧,能走成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孔嬤嬤:“您倒是想得開。”
老太太又笑了兩聲:“想不開日子不也還是照樣過?很多事你不去做,自有別人去做,你不操心,自有別人去操心。就像那官場,處在多高的位置,就謀多大的事,有多大的能耐,就攬多大的活,誰也別瞎逞能。像我們這樣的富貴人家啊,吃吃喝喝就好,別給官家添亂就行了!”
門外的蕭遇抿了抿唇,推門而入。
老太太見是孫子回來了,驚奇道:“昨日不是回來過?今日怎麼又回來了?不去伺候你那主家?”
蕭遇冷不丁道:“我要娶主家為妻。”
老太太:……
孔嬤嬤:……
老太太覺得手裡的羊羔子都有些不香了。
孔嬤嬤遞過來打溼的巾帕,老太太示意放到旁邊,她還沒吃完呢!
然後抬起眼皮掀了孫子一眼,道:“你倒是說說,你那主家是哪裡人氏?年歲幾何?祖上又有甚麼功名?”
老太太咬了一口羊肉,看著孫子,又問:“還有,你為何突然要娶她為妻?”
蕭遇神色淡淡,看了孔嬤嬤一眼。
孔嬤嬤會意,竟自出了屋子,還將近前的下人都遣的遠了些,親自守在門外。
老太太見孫子竟還怕人偷聽,心裡有不太好的預感,沉聲問:“你不會欺負了人家吧?”
蕭遇:“……沒有。”
老太太心底鬆了口氣,又痛快地咬了一口羊肉,正要再問一遍為何要娶人家時,就聽蕭遇道:“……我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餘日。”
老太太呆了半晌,嘴唇蠕動,正要叱責,就聽孫子又道:“所以孫兒要對她負責。”
老太太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手中的羊羔子都不香了。
蕭遇:“她叫孟嫣,明州人氏,是舶商孟尚傑之女。”
老太太腦子轉了半晌,方才把“明州”“舶商”“孟尚傑”聯絡起來,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羊羔子,驚愕問道:“就是數月前被滅門的那個明州孟家?”
蕭遇頷首。
老太太:“那她怎麼……”
蕭遇:“我也不知他父母用了甚麼法子將她送了出來,總之,她還活著。”
老太太也就沒再多問,又道:“那你娶她,可是為了孟家的那筆財寶?”
蕭遇沒再說話,沉默下來。
老太太又舉起了羊羔子吃了一口,哼聲道:“你想沒想過,若是有朝一日她知道了你的目的,她能不能接受的了?又會不會同你和離?等到了那一日你又當如何?要做那忘恩負義之輩嗎?”
蕭遇卻抬起眼,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這麼說,祖母是不介意她的門第,也不反對孫兒娶她?”
老太太:……
她又輕哼一聲:“你想娶誰就娶誰,老太太我管不著,以後的日子也是你們自己過的,是好是壞也都你們自己擔著。”
蕭遇不加掩飾地笑了笑。
老太太瞥見,微微揚了揚眉,擺擺手道:“她還在孝期,成親也要後年了,你自己掂量著,滾吧!”
蕭遇鄭重地謝過祖母,方才離去。
孔嬤嬤進來悄聲道:“老太太您這麼快就同意了?不去見見那孟家女再說?”
老太太“嘖”了一聲,瞥眼道:“先前你不是還勸我替他婚事著著急嗎?現在這有著落了,你怎麼又怪我同意的太快?”
孔嬤嬤:“……這、這能一樣嘛?”
老太太笑眯眯:“你就別操那心了,我這個孫子眼光還是信得過的,就是今後要有好戲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