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養你吧
見到自家侯爺,林檎先是驚訝,沒想到侯爺這麼快就回來了,隨即咧嘴一笑,眼神瞟著火鍋,示意侯爺,今日他們又有口福了。
蕭遇則淡淡暼了他一眼。
只是他身著女裝,眉眼又被頭簾遮住,這一眼絲毫沒有甚麼威懾。
林檎依舊歡歡喜喜地盯著已經開始漸漸沸騰的火鍋。
孟嫣讓蕭遇去洗手,自己則用蒜泥調了三隻香油蘸碟。
等開吃前又告訴二人,若是覺得味道不夠,可以自行再加些其他調料。
紅湯滾滾,陣陣椒麻香味升騰而出。
孟嫣將肉蔬下到不同的格子中,那微微燙過就熟的毛肚黃喉薄切肉類,要精準地掌握著時間,否則燙的過老就失了口感。
燙過的毛肚微微打了卷,孟嫣用公筷撈出,分到三人的碗中。
林檎盯著掛滿紅油的毛肚,嚥了咽口水,蘸過油碟又送入口中,清脆的口感香麻的味道,辣的他一邊斯哈一邊忍不住連聲誇讚,接著又夾了一筷子肉送入口中。
汴京也多食肚肺之類,不過多為滷製或做成湯羹,比如食肆常見的金絲肚羹、石肚羹之類,皆是吃其清鮮,且多重胡椒之味。
這般讓人慾罷不能的味道還是頭一次吃。
蕭遇吃的就安靜多了,即便也覺得又麻又辣,卻也沒像林檎那般斯哈不停,要不是他一口接一口的吃,甚至看不出這紅油火鍋是不是合他口味。
孟嫣又將一份薄切兔肉下到鍋中,心裡默算著時間,正要撈出,就被蕭遇接了過去。
去吃。
蕭遇口型道。
說完第一筷子兔肉就放到了孟嫣的碗中。
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撈出第二筷子,放入自己碗中。
林檎端著碗,眼巴巴地看著自家侯爺,等著第三筷子撈給自己。
蕭遇只給了他一個“自己涮”的眼神,就將第三筷子兔肉又撈到了孟嫣碗中。
然後將羊肉下入鍋中,依舊如分兔肉一樣,只分給了自己和孟嫣。
林檎:……
吃到過半,孟嫣猛然想起鍋裡的蹄爪,趕緊讓二人撈出來吃。
此刻,蹄爪已經煮到軟爛,輕輕一抿,骨頭就下來了,滷香帶著麻辣,糯糯地吃了滿口。
三人吃的熱火朝天,吃到最後,孟嫣方想起之前買的乳酪酒還沒喝。
她取出溫酒注子,蕭遇取來熱水,將乳酪酒溫上。
林檎看著二人,莫名覺得自己有幾分多餘,他默默地又給自己涮了兩盤肉,他一定要多吃一些,左右這洗碗洗鍋的活計定然又落到他身上。
直到燈燭燃起,方知天色已經暗了。
窗外依舊落著雪,漸漸將屋簷樹梢染上一層銀白。
乳酪酒如店家說的一樣溫和,冬日喝上一盞十分暖身。
只是溫和,不代表不易醉人。
孟嫣又喝醉了。
只不過這次沒有昏睡過去,而是呆呆地望著酒注子出神。
林檎將碗洗了,已經回了隔壁。
蕭遇安靜地陪在孟嫣身邊。
落雪壓彎了細枝,簌簌地掉落著星子似得碎末。
今日冬至,她也在思念她的雙親吧?
蕭遇無聲地望著她,心底起了萬般滋味。
孟家遭難時,她被父母不知用甚麼法子送了出來,而後,她連親手安葬他們都不能……
想到這裡,蕭遇忽而頓了頓,她為何不能親手安葬他們?
滅門孟家的匪寇早已經被明州知州樓文靖帶兵剿滅,那她自然可以回明州將雙親好生安葬。
可她並沒有,而是一直拖著纖弱的病體隱姓埋名般的生活在這座小院,直到孟家一事無人再提起,她才開始正常生活,卻也從未提起過雙親。
思緒翻轉間,他驟然想到那日夜裡,她靜默良久才說出的那句“我不太記得他們了”這句話。
當時他還以為她是傷心過度不願想起,抑或受的刺激太大忘記了,現在看來,是不是有甚麼隱情不能讓她記得?讓她必須忘記?
蕭遇倏爾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起來。
而孟嫣此刻雖然看上去沉默的正在發呆,實則腦子裡正在無意識地算賬。
算算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已經花了多少銀子。
這不算不知道,這一算起來,孟嫣腦子愈發清醒。
她難以置信地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徑直站起身來,微微打著晃奔向了次間的兩隻箱籠。
她從袖袋中摸出鑰匙,試了好幾次才將一隻箱籠的鎖開啟,拉開箱籠的門,孟嫣徹底呆住了。
滿滿當當一箱籠的銅錢,此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串,孤零零地堆在箱籠一角。
蕭遇不知發生了甚麼,在孟嫣起身的剎那,也跟了過來。
此刻見孟嫣對著幾近空了的箱籠發怔,以為是少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是她父母的遺物嗎?
他不記得箱籠裡有這些。
蕭遇緩緩蹲下身來,手掌輕輕撫了撫她的頭以作安慰,希望她可以少一些傷懷。
孟嫣緩緩回神,側首望著蹲在她面前的蕭遇,記起了這兩個月來,二人不是去這家酒樓,就是去那家食肆,她自己本就能吃,可蕭遇竟比她還能吃!
她悲從中起,委屈巴巴道:“我養不起你了。”
撫在她髮間的手掌倏爾頓住。
燈燭搖曳,留下明明滅滅的暗影。
四目相對,似是過了許久,又似是隻過了須臾。
喉結滑動,蕭遇終於出聲:“我養你吧。”
細枝被雪壓斷,發出極輕的一道“吱嘎”聲,隨即又悄無聲息地落入雪中。
孟嫣緩緩回神,似是才被驚醒,眼睛漸漸睜圓,一眨不眨地望著蕭遇剛剛開合過的嘴唇。
她驚疑不定地喃喃出聲:“你、你會說話?”
蕭遇默了默,低低地“嗯”了一聲。
孟嫣已然徹底回神,瞳孔震驚道:“你、你竟然會說話?!”
蕭遇沒想到孟嫣第一時間只注意到了他會說話,卻沒去想他是誰?又為何要裝啞巴扮女使接近她?
防備心太差了。
然而,蕭遇卻還是順著她的話開口道:“是,我會說話。”
孟嫣這才注意到他的聲音也帶著幾分怪異。
她站起身來,磕絆著往旁邊挪了兩步。
蕭遇也隨著起身,伸手去扶,卻被孟嫣避開。
孟嫣站穩後,隔著兩步遠上下打量著他,一邊眉峰微微蹙起,猶疑道:“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像個男人?”
蕭遇心底無聲笑了開來:“我就是男人。”
孟嫣再次驚疑不定,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身形巍峨高大,的確女人少有。
可他那張臉皮肌膚細膩,加上算得上清俊的樣貌,怎麼看都是女子,再者,他又沒有喉結。
孟嫣猶不可信,驚疑復問:“你真是男人?”
問完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起來是頗為平坦的胸,隨即目光下移,盯在了他被裙裳遮擋的胯間。
蕭遇:……
他上前兩步,當著孟嫣的面,撕下一片膚色軟皮,露出凸起的喉結,然後又將頭簾摘下,露出一對劍眉和一雙偽裝過的狹長鳳眼。
看到那勁挺的喉結,孟嫣終於相信和她相處了兩個月女使真的是個男人,同時,她也終於看清了他上下違和的一張臉。
孟嫣:“那……你是誰?”
蕭遇:“長寧侯,蕭遇。”
孟嫣瞳孔又震了震,聲音都有些劈叉:“你是長寧侯蕭遇?”
蕭遇頷首。
孟嫣:“那個打了房世子的長寧侯蕭遇?”
蕭遇繼續頷首。
孟嫣速速在腦袋裡過了一遍,自己好像沒說過蕭遇甚麼不好的言辭,心下暗暗鬆了口氣,又問:“那你扮女使接近我的目的是甚麼?所圖為何?”
這次換蕭遇沉默了,良久才如實說道:“為了孟家的那筆財寶。”
孟嫣心下震驚,看來他是知道原身的身世的。
她一時沒說話。
蕭遇以為她將他當成了和那些匪寇一樣的人,遂解釋道:“我曾多次請兵出征,收復燕雲,官家從不曾鬆口,這次官家應我,只要我能湊齊軍餉,就準我出兵遼地。”
孟嫣這才緩緩開口:“所以,你是想要那筆財寶當軍餉?”
蕭遇點了點頭,隱隱生出一絲忐忑,更多的卻是期待。
孟嫣斟酌片刻,道:“可是……我也不知你口中的財寶在何處。”
沒等蕭遇反應過來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孟嫣就又道:“我這副身子之前一直不太好,兩個月前那次病重,險些要了性命,好在命是撿回來了,卻也不太記得之前的事了。”
蕭遇的一雙眼緩緩沉靜下來,默然地望著她,忽而問:“所以那日夜裡,你說你不太記得你父母了,其實是真不記得了?”
孟嫣輕輕點了點頭。
蕭遇又沉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道:“天晚了,去睡吧。”
孟嫣卻眨了眨眼沒動。
蕭遇輕問:“怎麼了?”
孟嫣:“……你的樣子……你的真容,我想看看。”
蕭遇無奈地笑了:“說了這麼久的話,你就沒覺得我的聲音熟悉嗎?”
她以前見過長寧侯?還是原身以前見過長寧侯?
蕭遇見孟嫣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又輕聲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隔壁,提醒道:“吳郎君。”
孟嫣擰眉思索,吳郎君怎麼了?接著就吃驚地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吳郎君?”
蕭遇輕輕頷首。
這麼一提醒,孟嫣果真覺得這聲音熟悉起來。
她一臉複雜地望著蕭遇:“吳郎君和蕭懷真都是你瞎起的名姓?”
蕭遇:“算不上瞎起,吳姓是我母親的姓氏,懷真,是我的字。”
孟嫣嘟囔:“至少有一樣是真的。”
二人面對面站著,孟嫣依然沒動。
蕭遇:“現在可以去睡了嗎?”
孟嫣無比複雜地看了蕭遇一眼,緩緩點了點頭。